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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只是 ...

  •   他只是在筵席开始之前就已经应酬累了,端着酒杯随便找了个角落一待,然后又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孟静。

      孟静一身华服,长发挽成了精致的发髻,珠钗耳坠俱全,背对着他,正与明步将军他们说话。许怀谦不是很懂女子的装束,但光看背影都觉得好看。

      不过孟静穿的那个颜色太红了,已经逾制了。而且乌发间闪烁微光的玉簪通体都是几近透明的玉石,耳饰也是相似品相的玉——他在关外游历时就听闻,岫玉以全透明、无杂质最为珍贵,半透明、少杂质以上品相都是给宫里的贡品,常供给娘娘们用于打造首饰。

      大越律例,帝后可穿明黄,太子可穿杏黄,元后嫡出公主可穿正红及桂黄,继后所出公主可着蕉红及琥珀色,庶出公主可着绛红。孟静身上穿的那条裙子几近正红。

      许怀谦在角落里皱了皱眉,暗自思考孟静的身份。

      正红的衣装,几近透明的岫玉为饰,不得不让他想起今上的靖宁,不,定安公主。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筵席开始之前昭顺帝先给长公主授虎符,上去的正是孟静。孟静——定安公主领旨谢恩。长公主领了旨坐回去,筵席才正式开始。长公主端起酒杯,冲宾客们举杯示意了一下,仰头喝完了那杯酒。宾客也都喝完了手里的酒,许怀谦也喝完了。他放下杯子,总觉得方才长公主好像往他这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许怀谦觉得那一眼不似错觉。

      筵席进行至中途,许怀谦觉得自己不能再喝了——他酒量实在不行——便先行离席。在甬道里借着走路的功夫醒酒的时候,有个宫人悠悠地绕过不远处的拐角,许怀谦以为她只是路过,没想那宫人径直朝他走过来,低声同他说:“殿下邀大人品酒,请大人随奴婢来。”

      许怀谦心下明了,点头道:“有劳。”

      宫人带许怀谦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处偏僻角落,墙上的红漆都已经褪色,琉璃瓦也不再夺目,明显许久没人造访了。

      不过这里虽然偏僻,但景致却十分好,栽满了勿忘我和丁香,此时虽然不是丁香的花期,但勿忘我却开得热烈,在漆黑的夜里像掉下来的星子,幽幽地散落着浅蓝的微光。除了丁香和勿忘我,还有一棵高大的油桐树,树顶的叶片层层叠叠,被月光在地上画出一片阴影。长公主就坐在树下的阴影里,手边两个酒壶悄悄反射着月光。

      宫人将许怀谦带到这里,向长公主一行礼,道:“殿下,人到了。”

      长公主大约在他们站定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道:“嗯,退下吧。”

      宫人得到命令,向长公主行礼后就离开了。

      四周寂静得有些奇怪,许怀谦估摸此时此处应只有他们两人。不过即便如此,许怀谦也不敢失礼,就站在原地行礼:“臣见过公主。公主万安。”

      长公主看着他行完礼,才道:“嗯,过来坐吧。”

      许怀谦站着没动。

      长公主看他站那半天也不挪一步,奇怪道:“过来坐啊,站那干嘛?”

      许怀谦抿了抿嘴,道:“臣是外男,不敢失礼与殿下同坐。”

      长公主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瞬间都有些错愕,“啧”了一声道:“这么些年,你也是没甚长进。让你过来陪我喝酒来的,你站那干什么?就算是拿来下酒,也没人拿木头桩子下酒。”

      许怀谦仍然没动。

      长公主见许怀谦还站着不动,有些不耐烦了,皱眉道:“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连一只多出来的活物也没有,你怕什么?更何况宫里这么大,你以为有几个人能找到这里?我现在让你过来,坐到树下,陪我喝酒。别逼我端出公主的架子命令你,你最好现在就走过来。”

      许怀谦迟疑片刻,才一拱手道:“臣失礼。”随后慢吞吞地走到油桐树旁,仪态端庄地坐下了——离长公主八丈远。

      长公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她拿着酒壶,沉默半晌后道:“我真是服死你了许怀谦。”

      许怀谦坐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长公主彻底没了脾气,长出一口气道:“行,我过去。”说罢拎着酒,坐到了许怀谦旁边,还一把拽住了许怀谦的衣袖,不让他再跑。然后把另一壶酒递到了许怀谦手边。

      长公主打开酒壶,喝了一大口,说:“我听说你一举中榜,拿的是二甲七名,被我父皇放到了户部去,在户部干得也不错。”

      许怀谦微微低头,道:“殿下谬赞,臣不敢当。殿下才是成就斐然。臣在金陵时听闻殿下在塞北建立落雁军,领兵以来少有败绩,臣当恭喜殿下完成昔日所愿。”

      长公主笑了笑,说:“什么少有败绩,不过百姓们夸大的传言,当不得真。你才是才华横溢,我看了你的文章,写得是真好,希望你今后能实现你文章里的那些希冀。”

      许怀谦忙道:“臣不敢当,臣还有很多要学的。”

      长公主笑起来,那笑里似乎还带了些无奈的意味,片刻后道:“许院正教导子嗣真是好手。”

      许怀谦没听明白长公主什么意思,疑惑道:“什么?”

      长公主仍然笑着,喝了口酒说:“我的意思是,你许怀谦是真谦虚。我看了你的《安民策》和《治世论》,读罢真是令人醍醐灌顶。哦对,我今日去国子监,就听到曹先生在给学生们讲《治世论》。能让曹先生在国子监讲的文章,都不是一般的好啊。若你多年后仍能将写下这篇策论时的想法和心情铭记于心,你一定会成为百姓心中的好官的。”

      许怀谦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笑容:“如此便好。我也算不负朝廷、不负百姓。”

      长公主也笑。她正抬手打算再喝一口酒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许怀谦手里的酒连壶盖都没打开,便问:“你怎么不喝?”

      许怀谦忙道:“臣酒量不佳,方才在筵席上已喝了不少了,现下着实不能再喝了,不然恐有失礼数。还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只好颇为遗憾地道:“啊,行吧。”

      许怀谦把酒壶放到一边,忽然想起了“孟静”这个名字。他很想问问长公主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但这是长公主个人的想法,不是他这种外臣所能知晓的,即便只是问起也非常失礼。因此许怀谦还是忍住没问。

      所幸长公主看出来了,拎着酒壶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许怀谦站起身,向长公主一拱手,微微低着头道:“多谢殿下,还请殿下恕臣失礼。昭顺十二年,殿下屈尊与臣同往塞北的途中,缘何让臣称您‘孟静’?”

      长公主放下酒壶,了然道:“啊,原来是这件事。非要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姓‘孟’ 是因为我本姓‘慕’,取一音近之字,名‘静’则是源自母后的小字。”

      皇后的小字不是外臣能知道的,而且自梁皇后与今上成婚之后,梁皇后的父母也不能再称皇后的闺名或乳名了。这是一桩无从考证的事,许怀谦并不能确定长公主有没有骗他,但他却莫名笃定,长公主没有骗他。

      毕竟堂堂定安公主,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长公主喝了几口酒,算了算时间,说:“筵席差不多该散了,再过一会儿宫门也落钥了。你先回府吧。酒拿回去,记得尝尝,若有机会,跟我说说这酒怎么样。”

      许怀谦点头,向长公主行礼:“是。臣告退。”

      长公主其实不喜欢在这种比较私下的场合里讲究礼数,但身份摆在那里,许怀谦自小学的那些礼数也不是白学的,她只好摆摆手,“嗯”了一声。

      许怀谦拎着长公主赠与的这壶酒,做贼一样出了宫上了马车,到了府门口都没敢走正门,从侧旁的小门一溜烟奔回了他的院子,把酒藏到了床底下。

      不过因为许怀谦不是爱喝酒的人,那壶酒被他藏起来之后便没再挂怀——而且他在户部的公务也不少,没时间挂怀——半月之后他在屋里找案宗,不小心洒了墨锭,侍女进来收拾的时候碰到了床下的陶泥酒壶,问他要不要留下,许怀谦这才想起来。为避免夜长梦多,他当晚就着月色喝了。

      这壶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而且滋味有些熟悉。许怀谦对着清亮的月光,很快就从回忆里翻出了同样的味道——正是昭顺十一年,在城郊的那棵油桐树下,长公主送给他的那壶酒。

      当时他就觉得这酒像宫里的,没想竟然真是宫里的。

      说起来,他迄今为数不多喝过的酒里,大半都有长公主的身影。

      许怀谦一边喝酒一边想,长公主真的很爱喝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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