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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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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没有名字,哑巴就叫哑巴。
边境连年征战,颗粒无收。
饿殍遍野,满地荒凉。
哑巴的爹娘饿死了,一间小破茅屋也被叔伯占了去。
哑巴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叔伯将他卖给了货郎做菜人,哑巴趁着货郎转身间隙,拾来藤蔑,打晕了对方,仓皇逃生。
流民上京,哑巴混入其中,被守军拦在城门外,几番推搡之下,跌个四脚朝天。
十五岁的哑巴坐在寒风中,泪眼汪汪。
俄而,忽闻车轮辘辘,但见高车驷马。
有人扑上去,惊得马儿失蹄,车内贵人惶惶嚷叫。
贵人蹉跌,甩出车外,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璎珞珠玑。
流民一哄而上,倾筐倒箧,只夺来食粮。
贵人同官兵哭诉,哑巴才知,他们原是从南边逃难来的。
官兵视若无睹,只是守着城不让外城人进入。
贵人奉上珠宝,但遭睥睨。
“去去去!”
哑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瑟缩在角落,揉了揉腹部。
哑巴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可这世道,容貌无用,钱财无用,唯一值钱的只有食物。
“咕咕咕。”
“喂!”有人喊他,声音吊儿郎当的,回眸看去,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少年嘴角叼着一根杂草,面容俊朗,目若悬珠,手中颠着一块石头,站在光影里中看他。
“要不要跟着我乞讨?当我小弟,我分你一口吃的?”
哑巴太饿了,点了点头。
“我叫甘蛰,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说不了话,“呜啊”几声,用手比划着,表示自己没有名字。
“原来是个小哑巴啊。”甘蛰逆着光,俯下身,伸出手,“看你瘦得跟条高粱似的,就叫你高良吧。”
甘蛰年十七,人特机灵,轻轻松松就带着高良混进了城内。
和其他乞丐不同,甘蛰不爱缩在阴暗的墙角,偏爱往人多的地方钻。
叼着草斜倚在墙上,嘴角总是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也不叩首乞怜,甚至还会对来往的世家子弟们吹个口哨。
真是奇了,甘蛰讨来的铜钱和粮食总比他人要多。
至于高良小弟,在甘蛰的眼神示意下,抱着一个破碗,露出无辜茫然的表情。两人一唱一和,总能引来行人的同情。
夜里,他们蜷缩在破庙里。
寒风侵肌,菩萨像前,微弱的烛火照在脸上,他们一起分食白日乞讨所得。甘蛰掰开烙饼,挑了更软的那一份递给高良,自己则就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劣酒,将另一份吞咽下喉。
“多吃点儿,太瘦了。”甘蛰轻声说着,收敛起平素里的玩世不恭。
甘蛰随手拿了根树杈,在地上划拉几下,教高良认字。有时还会谈及过往趣事,诸如独身一人单挑狼王,又诸如逗得贵人们开心并获赠一只烤鸡。
高良不知真假,只是一味地笑着。
一次,甘蛰不知如何惹到了地痞,被一伙人堵在暗巷。拳头如落雨阵阵而下,揍得他鼻青脸肿,走路晃晃悠悠的。高良赶到,二话不说,拿起板砖,往地痞脑后砸去。
地痞暴怒,连着高良一起揍。
最终还是甘蛰发了狠,趁乱拾起板砖,猛然往地痞身上一掼,才勉强拽着高良一起逃走。
他们逃回了破庙。
“下次别冲上来了。”甘蛰气喘吁吁,无奈地揉了揉高良的头发。
高良连连摇首,抱住对方。
那晚,他们分食了一块染血的、偷来的馒头。
碎屑粘在高良嘴角,庙外寒风凛冽。
甘蛰俯身,用舌尖舔舐而过。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温柔的、克制的、不带情/欲的吻。
高良眼睫轻颤,垂眸回吻。
他们成了契兄弟,这一年是嘉元十二年。
战乱越发严峻,朝廷连丢五座城池。宫里下令征兵,到处抓壮丁。
嘉元十三年,隆冬。
庙前檐下冬雪,甘蛰搂住高良单薄的身躯。他说:“阿良,国难当头,我辈义不容辞,我要去参军。等我混出头了,我就回来接你。佛像前,有我藏好的干粮,你且吃着。”
高良呆呆地看着对方,慢慢点头,吃痛地扯下一缕发丝,交付于甘蛰。
他比划:活着回来,我等你。
甘蛰会意,也取下自己的,并将两缕头发缠绕指间,打成结,放在里衣内侧。
甘蛰走了。
起初几年,音讯全无。
高良寻了个活计,在城中码头当挑夫,守着破庙,偶尔能听到北方传来的战事,一颗心总是悬着。
嘉元十九年,初春。
高良收到了几封信,以及军粮。
字迹歪歪扭扭,高良捂着嘴边哭边笑。
“见信如唔,阿良,我是甘蛰。近来可好,不知你还记得我吗?”
……
“在这儿能吃饱饭,就是总睡不好。”
……
“军营很苦,但我不怕,昨天又被罚了,长鞭打人好疼。”
……
“抓了个奸细,将军很赏识我,我升官了。”
……
“我看见,有灾民在吃人。”
……
“安好,勿念。”
……
包裹一次比一次多,信一次比一次少。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阿良,我很想你。”
再听到甘蛰消息,对方已是将军了。
这一年是嘉元二十年。
高良听着城中百姓的议论,眼眸发亮,怔怔地望着城门。
可等来的不是凯旋而归的军队,而是将军叛国、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消息。
告知栏上,朝廷官印在此,不是做梦。
百姓哗然,唾骂声不绝。
高良不信,那样好的、会护着他、为人着想的一个人,怎么会通敌呢?甘蛰,甘蛰他那样聪明,怎么会死呢?
他疯了似地到处打听,几乎花光所有积蓄,跟着一支商队,去了战场。
战场已被清扫,到处是破碎的甲片以及残存的箭矢,冷风裹挟着厚重的血腥气,叫人想吐。
高良挖着土坡,没日没夜地翻找。
终于,他在荒原的坡底,一处隐蔽的土坑旁,听到了士卒们的交谈。
“……可惜了。甘将军那么能打的一个人,哎……”
“你不要命了?!什么将军?现在是逆贼!”
“老子心里不服!明明是粮草迟迟不到,被活活困死的!李副将他明明也亲眼见着了!”
“嘘。李副将今儿早上可不是病死了吗?他手下那些人,也调去前线送死了。”
高良血液几近倒流,全身僵住。他偏过去再去看,却见一个身着绿色朝服的男子正指挥着手下,将一具裹着白布的尸首抬走。
“速速运回,就说寻得逆贼尸首,已验明身份。其余知情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高良咬紧牙关,不要命地冲上前,扑到尸首上,就要揭开白布。
士卒们啐了一口:“哪儿来的疯子,晦气!!”
挣扎中,白布掉落,露出一张血污满满的脸。
高良不会认错,这就是他的甘蛰。
他的甘蛰,从未通敌,是遭人污蔑了。
喉间溢出一股悲鸣,高良被粗暴地推开。
最后关头,他看见,甘蛰的手心里攥着几根被斩断的头发,颤巍巍的,随风晃动。
甘……蛰。
不久以后,北境的军营里多了一个哑巴。
哑巴打起仗来不要命,永远冲在最前面,专挑敌人致命要害去捅,好几次手差点儿废了,脑袋也险些丢了。
脚底踩着尸山血海,守着的却是万里河山。
无人知晓,深夜里,他总是对着几封信,泪流满面。
最后一战,在甘蛰枉死的荒原附近。
敌军背水一战,越战越勇,将高良所在的小队打得措手不及。
高良也不在意,抄起长枪,直逼主将面门。
一支穿云箭划破天际,“嗖”地扎进高良胸前。
倒地的瞬间,他竟奇迹般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甘……甘蛰……国难当头……我……我辈……义不容辞……这次……换……换我……来陪你了……”
声音散在风里,他低头看向被血水染红的土地,伸出手指,似乎想要去抓什么,但什么也没抓到。
皑皑白骨,河山不在。
寥寥百年,王朝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