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星川》暮听雪

1、无尽的黑暗 璐星瞳的世

　　璐星瞳的世界，是从初一下学期开始，一点点被抽干颜色的。
　　最初只是毫无征兆的疲惫。她躺在卧室那张熟悉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睁着眼睛直到天花板泛起鱼肚白。
　　然后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窒息感，像被浸透了水的棉花塞满了四肢百骸。她开始频繁地请假，理由总是胃痛、头痛、或者低烧。后来，她干脆断断续续地不去上学了。
　　抑郁症，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墓碑，被悄无声息地钉在了她十三岁的人生里。
　　她并没有休学，只是断断续续地缺席。她躲在家里，逃避着每一次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她害怕看到成绩单，害怕面对老师失望的眼神，更害怕自己那具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躯壳。
　　她所在的初二（7）班，教室在走廊的最尽头，常年照不到什么阳光。璐星瞳的座位靠窗，但她很少往外看。她的世界被压缩成了课桌上那方寸之地，堆叠的试卷和书本像一道灰色的城墙，把她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
　　她变得沉默、腼腆，总是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同学们渐渐习惯了她的安静，习惯了那个永远独来独往、面色苍白的女孩。她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在7班的灰暗角落里，安静地腐烂。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优等生，也是老师的骄傲，是别人羡慕的对象
　　她吞过药。那是初二下学期一个闷热的深夜。
　　父母因为她的病情和学业，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客厅里传来摔碎玻璃杯的脆响和母亲压抑不住的哭声。璐星瞳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听着外面的动静，觉得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沉闷而遥远。
　　她仿佛一个提线木偶，昏昏沉沉地拉开抽屉，把里面的药瓶都倒了出来。白色的药片散落在手心里，像一把冰冷的石子。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彻底休息的累。
　　“是不是我不在了，父母就不会那么难受，那么辛苦。我周围的人也会变得更好。”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她想着，世界于她而言，仿佛已经没有了色彩，只剩下无尽的黑与白，把那些药片一把塞进嘴里，就着桌上早已凉透的白开水，用力地咽了下去。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真切了。只记得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整瓶硫酸，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底。她蜷缩在地板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她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但那无尽的黑暗中透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带着夏天的气息，璐星瞳伸出手，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等她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边，母亲的眼睛肿得都红了，父亲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洗胃的过程，成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梦魇。
　　她还记得管子是从嘴巴里硬生生塞进去的，一直通到胃底。医生后来对她说起时，语气里带着不忍，“孩子，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璐星瞳苦笑，傻事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喉咙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那根粗大管子摩擦过黏膜的撕裂感。那种强烈的生理反胃和窒息感，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清晰地记得，当那根冰冷的、粗糙的管子强行撬开她的牙关，顺着食道一点点往下捅时，她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和生理性的口水糊满了整张脸，她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胃液被机器粗暴地抽吸出来，带着刺鼻的酸腐味，连带着她五脏六腑的痛觉神经一起被绞碎。
　　那种痛是真实的，可她却觉得，这具身体里的痛，远不及心里那个黑洞的万分之一。她活下来了，可那个黑洞还在，而且似乎比之前更深、更黑了。
　　出院后，她依旧断断续续地请假，依旧逃避着大大小小的考试。再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初三下学期了。她依旧坐在7班那个靠窗的角落，依旧沉默、腼腆、低着头。
　　她左边的胳膊上，多了一道又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那是她吞药前留下的。那天晚上，在把药片塞进嘴里之前，她曾死死盯着桌上那把手工刀。刀片很锋利，划破皮肤的时候，甚至没有感觉到痛。直到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小臂滴落在地板上，她才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活着的感觉。她看着那道翻卷的皮肉，像看着一朵开在废墟里的、丑陋又凄艳的花。
　　如今，伤口早就结了痂，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的疤痕。它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苍白纤细的左臂上。无论春夏秋冬，她都穿着长袖的校服，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死死地遮住它。她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害怕那些窃窃私语，更害怕有人看穿这道疤背后，那个曾经千疮百孔的灵魂。
　　但有些东西似乎随着时间的变化不一样了。
　　初三开学的第一个星期，璐星瞳在去医务室拿药的路上，偶然路过了初三（2）班的教室。那是走廊的另一头，靠近楼梯口，是整栋教学楼采光最好的位置。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好到让她有些睁不开眼。她低着头，视线无意间扫过那间教室，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一个男生就站在教室后排的书架旁。他穿着最简单的衬衫和校服裤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他毫不在意。他正侧过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璐星瞳死寂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叫郑屿川。成绩永远名列前茅，篮球打得极好，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注意到的、闪闪发光的存在。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清爽的、属于夏天的气息。他说话时声音清朗，思维活跃，和谁都能聊得来。他像一个小太阳，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光和热。

　　和璐星瞳完全不一样，如果说璐星瞳是一片望都望不到底的深渊，那郑屿川就是天上望而不及的太阳，散发着温暖。

　　他抬眼的时候，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不是那种被修饰过的亮，是操场正午的太阳晒在皮肤上的那种直接——瞳孔是浅褐色的，光穿过去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像被晒透了的琥珀。他看人的时候不躲，目光直直迎上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仿佛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皱眉的事。

　　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眼尾往上挑，下眼睑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卧蚕鼓起来，把整双眼睛撑得又亮又满。那不是温柔的光，是带着热度的、晒得人发烫的光，像夏天正午站在篮球架底下，抬头看见太阳从铁丝网后面漏下来，刺得你眯起眼，却又忍不住想看。

　　璐星瞳不敢靠近他。她觉得自己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苔藓，而他是在高空中照耀大地的太阳。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个班的距离，而是光与暗的鸿沟。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她会在课间操时，偷偷抬起头，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去寻找2班队伍里那个挺拔的身影。她会在去食堂的路上，故意绕远一点，只为能看一眼他抱着篮球从操场上走过的背影。她会在晚自习前，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听着2班教室里传来的、他爽朗的笑声，然后才默默地回到7班那个灰暗的角落。

　　郑屿川这个名字照耀了璐星瞳初中三年。

　　他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是她初中三年的光，是她心底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