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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一定要杀了你 为了你的信 ...

  •   “为什么,我一定要杀了你?”

      恍惚间,我听见自己这样问出口。

      十数年间,我的目标都无比坚定,可当真走到这一步时,我居然少见的游离了。

      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星际1285年。

      那是我和卫昳第一次见面,只一眼,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势同水火。他是新来的中将,以前不在主星上,据说是从其它星系直升上来的。

      “卫昳。”只一个名字,直截了当的自我介绍。

      我回握他的手,“元顷。”

      彼时我还是上将,比他高出一个军衔。

      他此次过来总部,一是由于才能出色,破格直升,二是为了商议如何平定阿里卡巴星的虫灾。

      现如今,星系间虫族肆虐,这一种族以其极高的繁衍速度、强大的蛮力以及生来具有的坚硬外壳,在百年间攻占了无数星球,星系间为了抵御虫族,不得已建立了星际联邦,以此合作。

      联邦的成立确实有效,仅一百年,虫族的踪迹就已少之又少。

      可现下,阿里卡巴星突现大批虫族,虽尚未出现伤亡,仍引得众多星际公民不安。

      会议桌上,统帅坐在主位,抬了抬反着精光的镜片,笑问道:“二位对这次虫灾有什么想法吗?”

      新来的中将颇有气焰,指尖点了点桌面,回看统帅:“杀光不就好了。”

      “前段时间,星际药研所刚开发出一款针对虫族甲壳的药剂,能在短时间内溶解虫族甲壳,正好拿来试试效果。”

      “不行!”我拍案而起,“那批药物还没经过全流程检验,对星球环境的危害尚未可知,何况——”

      “小元啊,卫昳也是为了阿里卡巴星的居民着想,不必如此动怒。”统帅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我向他看过去,知道,这个稀泥他是和定了。

      会议不欢而散。

      我知道统帅倾向卫昳的方案,但还想争取采用更温和的措施。

      虫族早年肆虐,是因为星际居民先对虫族实施打压,他们的长相不符合星际人的喜好,星际人就去侵占他们的母星,压榨他们的生存环境,驱使他们为奴,甚至……以虐杀为乐。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虫族爆发了。

      他们大肆屠杀其它星际居民,将曾被做过的事通通还了个遍。因果相生,报应不爽。

      可这把复仇的火太过猛烈,烧毁了不少未曾犯下罪恶的平原。所以他们又被在绝境下兴起的联邦镇压。

      但归根结底,我认为杀戮循环的解决方式始终不是良计,焉知这团火哪天不会滚回来。但用惯了暴力手段且尝到甜头的联邦却钟情于此。

      “统帅。”三声门敲过,得到允许,我进了统帅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里有一面巨大的蓝色电子屏,比人高,占据一整面墙,上面播放着最新的军事部署。

      统帅背对着我,抬了抬眼镜,我透过屏幕的反光看见了他满意的微笑。

      ……

      他还是采取了卫昳的方案。

      血色的炮火炸响在蓝色屏幕上,接收音频的光脑接口连在统帅那儿,但我还是听见了连天的炮响和永不停歇的嘶吼。

      荧光绿的药液正播撒在一对虫族母子身上,他们互相依偎,身后高高堆着垃圾场五颜六色的废弃物。母亲竭尽全力也只能为幼虫挡住大半。斑斑点点的绿,腐蚀着棕色的甲壳。

      身上破洞逐渐扩大,边缘像是被烧焦,不断卷曲起来,黏腻的黑色液体顺着洞口往下淌,类似灼烧后产生的白色气体逆着伤口往上飘,虫族细长的四肢不停颤抖、蜷缩,但仍然不肯放弃自己的孩子……

      战事快接近尾声。

      一瞬间,我的眼睛里好像只有这一整块屏幕,只有那一小片垃圾场。喉咙里像塞了湿棉花一样难受,声音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在那儿,还噎得人要窒息。

      才半天。

      明明才半天。

      “卫昳的方案还不错。”统帅挑挑眉,转过身,隔着一张木质办公桌,对我说,“对吧?”

      ……

      混蛋……

      混蛋!!!

      “就算您决意剿灭,为何不能直接射杀?”我听见自己开口,嗓音却是出奇冷静。

      “嗯?”统帅发出个气音,颇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们最近刚跟药研所达成合作,那帮搞药的有钱得很,左右我们都是要杀了,不如帮他们试试药。”

      荒唐……

      他难道看不见吗?

      那药液溅到地上时,连地面都融出个坑。

      所谓针对虫族的融壳剂,不过是个高浓度腐蚀液,这种产物,怎么能用在居民的生活区!

      “小元。”似乎是看出了我想要说什么,统帅直接打断了我,他姿态坦荡,嗓音里也尽是长辈的教诲:“做人不能那么死板。”

      左右居民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官方公告一发,有害的也变成了无害的。

      这是统帅的潜台词,我很清楚。

      接着,统帅又称赞了两句卫昳,末了还扔了句很看好他。

      卫昳……

      我的视线越过统帅,死死地盯着那块屏幕。

      我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统帅办公室的,我只知道,踏出大楼时,我碰见了风尘仆仆的卫昳。

      而一周后,他升了上将。

      再次相见时,那股火药味越来越浓。

      我们针尖对麦芒了近十年,期间,也不是没有联手过。

      联邦分别以我和卫昳为代表分成了两个派系,以我为主的温和派,以及以卫昳为主的激进派,显然,统帅更倾向于激进的一方。

      所以,我要想将目标推进,首要的就是干掉统帅。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卫昳也要干掉他。

      一次两派交锋中,我和他一同滚落山崖,光脑信号暂时断开,我们困在山崖下,彼此身上都受了不少伤。按理来说,我们应该趁这个机会狠狠打一架,最好是直接弄死对方。

      可卫昳没有,我也没有。

      黑暗中,脚边溪水潺潺,我寻了个废弃的山洞,架起火。

      在科技发达的星际,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么原始的地方,一时间,思绪也跟着流水一起浑了。

      “呵。”忽然间,卫昳轻笑。

      我皱了皱眉,透过火焰看向对面的人。

      卫昳穿着联邦的制服,墨绿色,上面因受伤污了好几片,就连脸上也被划开几道口子。

      “元顷。”他开了口,语气轻佻又欠揍,“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才是一路人吗?”

      这回,轮到我哼笑一声:“我可不会不顾民众的性命去发动战争。”

      这些年,在激进党决策下产生的战争无数,其中也不乏滥用药研所那所谓融壳剂的。

      “你错了,元顷。”出乎意料的,卫昳正了神色,语调变得严肃又缓慢,“不顾民众的,从来不是我。”

      火焰下,那双漆黑的眸子格外幽深,倒映着火焰的形状,以及……我的脸。

      他意有所指,我也心领神会。

      “我凭什么信你?”

      话落,卫昳却还保持着那副样子,只看着我,不回话,气氛一时间僵持到了极点,直到火花炸出一声响,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形散漫了点儿,却是换了话题,“我们可以合作。”

      卫昳的唇角慢慢勾起,嗓音染上诱哄:“合作,杀死统帅。”

      !

      我定定地看向对面这人,此刻却觉得好似从未看清他,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就犹如他们之间隔着的这团火,灼人,稍不注意就能把人卷进火舌烧死。

      “我,没有那种心思——”

      “别装了。你的部下不懂你,我可懂你。你不会允许统帅那样的人存活太久。我也是。”

      卫昳字字句句肯定,反倒把我的遮掩衬得卑劣。

      “呵。”蓦然,在卫昳的目光下,我笑出声,再睁开眼时,他眼里的火也渡到了我的眼中,“好啊。”

      卫昳势头迅猛,有统帅看重,实权在手,我也部下众多,忠心耿耿,两派联手,不为化干戈,只为共同的利益。

      这一晚,卫昳讲尽了他的部署,我这才知道他筹谋许久,久到……升为上将没几天就开始了。

      我也讲了我的计划。

      一周后,统帅受邀赴宴,联邦众多高官、豪绅都会前往,觥筹交错,酒意迷人,金钱乱心,将是他防备最低的时候。

      而宴会的防御部署,全权握在我和卫昳手里。

      统帅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他眼中水火不容的两人竟然会走到一起。

      “砰——”装着消音器的手枪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飞船昏暗的舱室里,统帅躺倒在一片杂物中。

      我抬头看向窗外,这颗星系不能望见月亮,只剩下人造的星光。

      “合作愉快。”卫昳唇角勾起,一双凤眼也跟着弯。

      “合作愉快。”我说,随后冷静地收了枪,“善后工作交给你,记得处理得干净些。”

      一句话完,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嗓音沉下来:“别想着留些我的证据,你也有把柄在我手里。”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卫昳将声音拉长,像是真的委屈极了。末了,又忽地转头看向我,“元顷。”

      他叫了我的名字,“我们真的无比契合,不觉得吗?”

      又开始了。

      耳朵都要起茧子的几句话。

      “我的部下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执着灭掉虫族,你的部下也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星际与虫族共处吧。”

      问句,但用的肯定的语气。

      确实,我眨了眨眼,我的部下虽然忠心,但离理解也总是差了点,他们更安于现状,心中有民众,但也只有民众,向我投诚,不过是觉得卫昳过于残暴,会扰乱民众的生活。

      而卫昳那边……

      简直是不用想也知道,一群暴虐的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可我能理解你。”卫昳又继续了,“我能理解你的执着。”

      人造星光在夜幕上闪烁,门板外,还有宾客慌乱的脚步。

      我也能理解卫昳。

      这些年,我也听了不少卫昳的传闻。

      他生于斯德穆勒星,最早遭受虫灾的星系之一。据说他被军.队发现时,身前是母亲被啃食得千疮百孔的尸体。

      身怀这种遭遇,想要覆灭虫族理所应当。

      而作为灾难的遗孤,他比谁都想星际和平,民众无虞。

      我将目光移到卫昳的脸上,一张笑脸,只有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冷漠。

      “既然理解我,你就该知道我们谁都无法说服谁。”

      我比卫昳幸运得多。

      我所生长的星系遭受虫灾不重,甚至,是刚开始奴役虫族的几颗星球之一,灾难的源头。虫族愤怒、憎恶我的星系,却也畏惧,轻易不敢踏足。

      我见过战争结束后,虫族被收押时如民众一般的眼神,也见过虫族饱受压迫时生离死别的录像。

      他们与星际民众一般无二,他们也应是民众的一员。

      而罪孽,是从民众开始的。

      祸端就像一条弯绕成∞的衔尾蛇,以暴制暴,杀戮生生不息。

      “哈。”卫昳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看向我的眼神里神色复杂,可我不想细想。

      “是啊,我们谁都无法说服彼此。”

      我们都试过的。

      我们都试过了。

      劝服,对我们来讲都是一种侮辱。

      统帅的事很好收尾,他死前什么遗言都没能留下,一丁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除了那双散瞳的眼睛和碎裂的镜片,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用的子弹是药研所的产物,里面融合了他们之前所研制的那种融壳剂,高浓度腐蚀物,恰巧,他们前段时间丢了一些。

      一时间,药研所陷入自查。

      飞船上贵宾众多,这帮人一向不喜欢被侵犯隐私,由此,飞船内的监控大多是个摆设,自然没能留下什么证据。

      至于我和卫昳,我们当然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第一时间安抚宾客,追查袭击人员,寻找消失的统帅。而在尸体被发现后,也是尽心尽力地调查,一手操办统帅的葬礼。

      就连寿衣都是我们给他穿的,那么大一个腐蚀洞融在统帅胸前,衣服还有些难以穿脱,好在,幸不辱命。

      这个位子,终于空下来了。

      我和卫昳都很满意。

      剩下的,就是内斗。

      统帅死后,整个联邦军署被我和卫昳迅速瓜分掌控。

      星系间尚未平静,还存有诸多战事,而这些战事,有时是我与卫昳单独一方出兵,偶尔也有并肩的时刻。

      卫昳说的对,我们无比契合。

      野心、抱负、手段……都无比一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熊熊燃烧的就像是第二个我。

      惜才之心自然是起了又起,动了又动,但我们谁都不能再把那种话说出口。

      联邦军队并不总是无往不利,我跟卫昳共同受过困,负过伤,有时甚至危及生命。可生死一线,奄奄一息时,他还在念叨,要是我们能走到一起就好了。

      要是能走到一起就好了。

      可惜啊……

      我又怎么会不可惜。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像到连身受重伤,那股子不死不休的劲儿都一样。我从来没听过他嘴里喊累、喊疼,有的只是忍痛时暴起的青筋。

      我们当然为对方挡过枪林弹雨,我们是队友。

      我们当然对彼此下过杀手无数,我们是对手。

      混在一起,混到最后,再也分不清了。

      只能记得枪口火星迸发的那一刻,擦着弹壳而过的是一双坚韧的眼睛。

      十多年,部下散了又聚,资源吞了又吐,不变的只有会议桌两端的,我和卫昳。

      我们早晚有一场死别。

      会议桌的最上端,那个位子,只能有一个人。

      也只有一个人,才能实现自己的执念。

      “那个人,一定会是我。”又一次吵得不欢而散,我们擦肩而过时,他不含笑意的嗓音扑到我的耳畔。

      我摸了摸那被热气蒸腾过的耳廓,脚步未曾停留片刻,“这句话,也送给你。”

      我们不置对方于死地,不是不想,是没机会,只能苦等。

      终于,两年后,激进党内部争吵不断,他们往常总是能在吵完再抉择个方案,这次,大约是往前的矛盾不断埋藏、激化,终于爆发。

      几个得力部下离心,在最近一场战役里被派出,受了重伤只能卧病。激进党内部的伤疤还没修好就又添新痕。

      这是我的机会。

      我把握住了。

      我特意选在了一个人迹罕至的星球,那颗星球只有高耸的密林,尚未有高级生命发迹。是很合适的战场。

      内战持续了三个月。

      我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将卫昳及其部下围困在星球上,断了他们的外部支援,压制他的其余资源。

      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分层部署,将其打散,围剿。

      剩下半个月,就是面对面的直接对弈。

      我与卫昳的最后一战。

      而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们能蛰伏十数年,自然是机关算尽,不会出分毫纰漏,敢出手,就是认定了胜局。

      “卫昳。”我的手枪抵在他心口,卫昳整个人都被我压在地上,他的枪被挑飞,散落在不知哪处。

      “你的部下都已经被制服了,你呢?”

      “呵。”卫昳又笑,他总是笑,却毫无缘由,笑意也不达眼底,他开口,还是那股子让人恨不得打碎他一身骨逼他服软的傲气:“别说那句话。”

      我咬了咬牙,呼吸都重了几分,手上发力,枪口往他心口压。

      他不许我劝降他。

      “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嗓音云淡风轻,好像要死的人不是他。

      我一直想做的?

      我想做的,从来都只是星际和平。

      “为什么,我一定要杀了你?”

      为什么,明明同存一种志愿,我和卫昳一定要自相残杀。

      子弹命中他的心口,也是在我身上炸开致命的血花。如尖刀剜肉,割离脑与心。

      “元顷。”他又叫我的名字。

      我盯着他,他还在笑,一双凤眼,哪怕脸上血和土混成脏污,那双眼睛也依旧明亮如初见,带着永不动摇的信念。

      他将手摸上枪管,最后覆上我的手,安抚似的,我的心也沉静下来。

      他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为了你的信念。”

      “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一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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