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今夜降临》陈赫

1、第 1 章 雨幕之下，

　　雨幕之下，暮霭沉沉。

　　一辆黑色轿车逆着雨势驶上盘山公路，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再滚落成珠，炸开细小的水花。

　　万物朦胧的雨夜里，有一瞬间，月光照亮一张冷峻凌厉的侧脸。

　　黑色的防窥玻璃下，男人一手把握方向盘，边摁下耳麦。

　　“大概再几个小时就到了。”

　　“等到了在——。”

　　他话音未落，前方拐弯处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白光。

　　是对面来车的闪光灯！

　　“砰——”

　　碰撞声震耳欲聋，那辆大货车径直碾过轿车车身，依照惯性接连撞上公路旁好几棵树，两车摩擦间迸溅出一连串火星子，轿车车身直接被甩出防护栏，翻滚间跌落山崖!

　　很快，黑黝黝的山谷里传来撞击的巨响。

　　这是一家掩藏在骑楼拐角处的小店，装横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布置倒还干净整洁，桌椅陈设简单，挂历上沾着零星泛黄的油渍。

　　门面也不起眼，不像它的邻居挂满霓虹灯箱，褪色的木制招牌上写着，“阿婆馄饨。”

　　鲜美醇厚的高汤味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店内没几个客人。

　　但店主吊汤手艺乎不错，寥寥无几的食客都专注埋头消灭自己那份吃食，没人在意冒雨进门的新客人。

　　那是一个穿着墨绿色雪纺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子，眉眼纤弱，过膝的裙摆很长，只能看见白皙的脚洛和一双黑色马丁靴，靴面上浸染雨水，

　　她留着及腰的长发，带点自然卷，此时发梢微湿，几缕卷发打了结，扭曲纠缠在刺绣的衣襟上。

　　刘海有些长，半遮半掩地盖住了她的眼睛，显得甜美灵动，像个精致的玩偶。

　　陈尘是这里的常客了。

　　一见她来，不消吩咐，后厨的阿婆就忙活开了。

　　此刻女孩子蹙着眉，正看向临窗的位置。

　　座位上已经有了一位男士。

　　依照这位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长相气质，恐怕是个生面孔。

　　怪不得与这小店格格不入得很。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肩上滴雨未沾，衬衫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健美流畅。

　　那时陈尘还不知道，有时从肌肉线条的形状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单纯有锻炼的习惯，还是正儿八经学过杀人的路子。

　　街上避雨的行人神色狼狈，他看样子是下雨前就来到这家店了，正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的屉笼里抽出一双筷子，桌上已经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陈尘抿了抿唇，走了过去。

　　梁熙京吃惯了珍馐佳肴，留学时尤其喜欢下厨钻研美食，竟然看不出这高汤是用什么佐料调理出来的，味道鲜美得不像人间食物。

　　点缀葱花的汤面上，漂浮着十几只吹弹可破的白胖馄饨。

　　他徐徐吹散蒸腾的雾汽，用筷子夹起一只馄饨。

　　“对不起！”女孩子的道歉和汤碗摔落在地的破碎声几乎同时响起。

　　“哐当——

　　筷子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撞开，那只馄饨理所当然滚落到桌面上，汤汁流出前倾的碗沿在桌面上大片淌开，顺着桌沿滴落在黑色衬衫的前襟。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吃的馄饨。

　　陈尘在心里叹息，面上却慌乱地连抽数张纸巾，好像手忙脚乱似的，一股脑塞到男人怀里，连声抱歉。

　　“我没注意，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暂且放一边，被泼了一身汤，哪怕对方是个好看的女孩子，感觉都不会太好，多亏梁熙京涵养极佳，只道没事，甚至说这话时还含着笑。

　　这要换个脾气暴躁点的，早就掀桌子骂娘了，哪管什么不打女人的破规矩。

　　“实在对不起，我请你换一家吃吧。”

　　为什么要换一家吃？总不会这家用的是地沟油吧。

　　店内其余客人听见动静，转过身看了这边一眼后又视若无睹地低下头，没人有过来调和的意思。

　　梁熙京面上不动声色，客气笑着推辞了几句，看女孩子坚持请客赔罪，好像神情有些无奈地答应了。

　　男人率先掀开门帘，走到骑楼的廊檐下，屋檐滴滴答答滑落雨珠。

　　女孩子随后跟着出来，拾起放在门边的一把透明雨伞，随手递给他，笑得狡黠。

　　“你个子高，你来撑伞吧。”

　　“那你站近些，别被淋到。”梁熙京温言答应，将伞面往身旁侧了侧，这如果是他女朋友，他大可以搂上对方肩膀。

　　可这是个陌生的女孩子，看起来倒不是拘谨扭捏的性子。

　　陈尘所谓请客或许真有几分诚意，她带梁熙京来的是一家酒楼。

　　酒楼的名字无甚新意，牌匾上写着“醉仙楼。”

　　酒楼对面就是一家装潢时髦的酒吧，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从门缝里倾泻出来。

　　通宵达旦的客人脚步虚浮，晕头转向踩上地下室的楼梯，神情醉生梦死，一条手臂结结实实搭在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

　　神智不清的客人抬眼一瞥，就看见一个长得像精致人偶的女孩子，一个踉跄就要栽倒在对方怀里。

　　那女孩身边的男人虚虚一揽，女孩顺势侧身躲到他怀里，与那醉鬼擦肩而过。

　　客人膝盖一弯，下一刻人就软绵绵跪在地上，捂着喉咙干呕不止。

　　那女子想拉都拉不住，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醉鬼一手牢牢掐在她雪白臂膀上，只得干笑着给对方女朋友赔罪。

　　都醉成这样了还硬要拉她过夜。

　　幸好对方看着也行色匆匆，女孩子不接话，理都没理她，就径直踩进醉仙楼。

　　皮鞋尖避开那滩污秽，她男朋友随即也踏入漆红雕金的门槛。

　　大堂一看摆设就价值不菲，雕梁画栋，侍应生穿着旗袍或者长衫马褂，训练有素地领他们上二楼包厢。

　　让人梦回民国沪上。

　　酒楼服务很智能，扫码点餐，机器人上菜。

　　似乎偌大的酒楼只有侍应生是真身上班的活人。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啊？”女孩子笑嘻嘻问，神情好奇又天真。

　　活像梁熙京说的不是标准的普通话。

　　她外表清纯甜美，愿意笑起来时人畜无害，像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很容易搏人好感。

　　但就梁熙京所知，高中生很少能有“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时候。

　　画皮。

　　梁熙京看着这张脸，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词，但他面上还是笑得风轻云淡。

　　“对，我是从外地来的。”

　　“来做生意吗？青城最近来了好多生意人。”

　　“来找我的一个亲戚，要是顺利，就合伙做生意。”

　　“这样啊……青城生意向来不好做，你可得看大家买不买你的账。”

　　寻常人听到寻亲，不管认不认识那个被找的人，多少也得表示一下愿意帮助，如果能透露点该去哪找人的信息就更好了。

　　梁熙京就是如此打算。

　　可惜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天真懵懂，脑子里就没这根人情世故的弦。

　　“你能听出我是哪来的？”

　　陈尘哪听得出来，不是随便聊天嘛她就胡诌了个开头。

　　她就没出过这座城。

　　“你看着就不像我们这的人。”陈尘只好给他解释，“我们这的人没脾气这么好的，馄饨都被我撞没了还对我笑。”

　　“这又不是大事，再上一碗就行。”

　　女孩子却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脑袋凑近他一点，语气陡然放轻，几乎是用气音呢喃道，“你知道阿婆馄饨的阿婆姓什么吗？”

　　“不知道。”

　　“你果然是外乡人。”陈尘没再故弄玄虚，直接告诉他，“姓梦，做梦的梦，大家都叫她梦婆。”

　　“是不是和传说中那个煮孟婆汤的孟婆很像？”

　　“这儿的人吧，说难听点就是老爱搞封建迷信，忌讳梦婆调的汤里有不干不净的东西。”

　　“就那什么，叫鸦片的什么东西。”

　　梁熙京失笑，他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倒不至于真被这段子虚乌有就吓唬过去，但还是觉得这个好意提醒的女孩子有些可爱。

　　他边听书，边拎起茶壶，先烫了遍茶杯，再注入茶水，把茶杯放到陈尘面前。

　　几个机器人过来上菜，一双机械臂里稳稳当当端着一个托盘，一个托盘里盛放着一盘菜。

　　梁熙京站起来把菜肴一一端到木桌上，对面女孩子不再开口，安静坐着喝了口酒楼免费供应的茶水，转头看窗外雨景，处之泰然，半点没有帮把手的意思。

　　机器人撤出包厢，陈尘就坦然坐着看他给自己布菜。

　　卷帘门一放下，瞬间隔绝外界喧嚣，窗外楼下是不夜城的霓虹与车水马龙，摩天大楼鳞次栉比，骑楼深巷胡同贯穿其中。

　　那家酒吧楼上是一家电竞俱乐部，落地窗的布帘大咧咧敞开着，能清楚看见室内亮如白昼，一个挑染着白发的少年嘴里叼烟，手上噼里啪啦敲键盘。

　　听说搞电竞的都对自己键盘特宝贝，视作二房太太。

　　但陈尘老怀疑这键盘上辈子掘他祖坟了。

　　不过眼下重头戏是对面这位长得好看的贵客。

　　“总之，你要真想尝尝也没事，梦婆手艺不错的，来的都是回头客。”

　　反正搞出个食物中毒，在这里也没处找青天大老爷申冤。

　　梁熙京避而不答，只说，“这顿我请吧，算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哎没事啦，说好我请的。”陈尘朝他勾勾手，示意他看对面那个与键盘不共戴天的白毛，“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梁熙京上哪知道去，不过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女孩子喜欢卖关子。

　　“这家酒楼是他家开的。”

　　梁熙京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少东家。”又随即了然，“你们认识？”

　　“他是我男朋友。”陈尘坦坦荡荡就说，毫不避讳。

　　梁熙京差点以为她又在糊弄自己，但看她神情又不似作假。

　　他心里忍不住泛上古怪，首先不论男朋友沉迷游戏女朋友为什么一点意见没有，其次女朋友还敢请一个陌生男人上男朋友家开的酒楼吃饭，男朋友还就坐在对面一扭头就能看到此情此景，她真的不是在借题发挥挑衅她男朋友吗？

　　梁熙京中途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去柜台把账结了。

　　陈尘似乎没意识到这茬，吃好喝好走人前，跟侍应生要来便签本，让纪痕写下自己的旅馆地址。

　　“嗯那个房间号也要写上。”

　　当着对面男朋友的面理直气壮索要陌生男人的房间号。

　　梁熙京觉得好笑，还是依言给她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