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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3. 敛我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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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照例去给太夫人请安,在穿堂里迎面碰上大舅母,她正扶着丫鬟的手往外走,见了我,脚步顿住。
换作从前,她的目光早从上往下扫了过来,末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可这回她收了声,松开丫鬟的手,侧身让出半条道来。
“外祖母正等你。”
我经过她身侧时,她终于出声,语气不带热络,却也听不出往日的尖刻。我余光扫过去,她的嘴角往下撇着,不是怒,更像是不甘。
以往花厅里吃茶,她总爱拿话刺我两句,如今反倒安静了,偶尔我开口,满桌的人都会静一静。
有一回二房的表妹说起沈怀瑾自请外放的事,大舅母手里的茶盏忽然磕在碟子上,她横了表妹一眼,把话头截得干干净净。
我行礼作别,进了老夫人的屋。
太夫人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阿月……你,你怎么跟陆家……”
我跪在地上,低低应了一声:“孙女明白。”
权贵面前,我这样的人就是蝼蚁。他可以随手毁掉我的姻缘,也可以随手毁掉我的人生。
只要陆知州高兴,他可以把我捏在掌心里,搓圆捏扁。我在他眼里,大约连个人都算不上,不过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小玩意儿。
可我偏不。
四月初八,浴佛节。
太夫人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我陪着一同去。大相国寺的香火极盛,人山人海,香烟缭绕。
太夫人在大雄宝殿礼佛,我独自走到后院的放生池边。池子里养着许多锦鲤,红的白的挤在一起抢食,嘴巴一张一合的。
我正看着鱼发呆,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阿月?”
我回头,愣住了。
萧衍。
他穿着一件青灰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卷经书。他瘦了很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如今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竹子。
“萧公子。”
他适才挤出抹笑:“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来给寺里抄经,换些香火钱。”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如今科举的路断了,总要找些事做。抄经虽然清苦,倒也清净。”
“你……还好吗?”
“挺好的。”他说,“我娘子对我很好,虽是小户人家出身,可是会过日子。我们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
我看着他絮絮地说着自己的日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对萧衍,不是爱。
我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他能带给我的那个未来。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
“萧公子,”我轻声道,“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因我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断送了前程。
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我对他福了一礼:“珍重。”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阿月!”
我回头。
他站在放生池边,笑容跟从前一样温和:“你要好好的。”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你也是。”我说。
走出大相国寺,我看见了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陆知州。
他站在寺门外的古树下,一身玄色锦袍,像是刚从朝堂上下来。他的马车停在路边,黑漆车厢,祥云车帘。
车夫远远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陆大人,”我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好巧。”
“不巧。”他说,声音淡淡的,“本官特意在此等你。”
我站着没动。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温姑娘,你刚刚跟萧衍说了什么?本官很好奇。”
他看到了。
“陆大人,”我稳住声音,“萧衍已是有妇之夫,我与他说几句话,不必向大人禀报吧?”
他笑了。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必。”他说,“本官只是好奇,你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心疼他前程尽毁?还是后悔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我攥紧拳头:“陆大人想说什么?”
“本官想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逼视着我的眼睛,“温婉月,你不爱萧衍。你只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一桩安稳的婚事。”
我的心猛地一抽。
“你谁都不爱。”他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你只是一株浮萍,想找一根浮木。萧衍也好,沈怀瑾也好,你只是看中了他们能给你的东西——安身之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可本官不一样。”
我抬起头。
“本官不是你找的浮木。”他低下头,呼吸扑在我的睫毛上,“本官是那个把浮木全都抽走的人。”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被人掐住了命脉,被人看穿了一切伪装。我想后退,可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你想要安身之所,”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本官给你。”
“做本官的贵妾,整个京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大人,”我忽然笑了,“您这是……在跟我一个孤女谈买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您的价码开出来了,我也还个价。”我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做妾。”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不做妾。”我退后一步,重复了一遍,斩钉截铁,“陆大人,您若真想让我跟您,拿出正妻的婚书来。”
他没有说话。古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拂。
“否则,”我微微一笑,“您就别再纠缠我了。京师阎王爷,欺负一个孤女,传出去不好听。您说是不是?”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温婉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我说,“京师阎王爷,陆知州陆大人。手握重权,眼高于顶。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我这样的蝼蚁。”
我顿了顿,笑容渐冷。
“可陆大人,您忘了一件事。蚂蚁咬人,也疼。”
我转身离开,身后一片寂静。
我走到转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州还站在树下,一动不动。树叶落了满地金黄,他就站在那片金色里,身上的玄色衣袍被衬得格外刺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太夫人带着全家去城外寺庙上香,我留在府中,一个人坐在西跨院里抄经。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空气里又湿又闷,像是要下雨。
抄经抄到一半,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猛地回头。
陆知州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衣襟有些松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门在他身后大敞着,门外的院子空无一人。
他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翠儿呢?
“陆知州。”我站起来,后退一步,脊背抵上了桌沿,“你疯了?”
他没有说话。他走进来,一步一步。
“我此生绝不娶妻纳妾。”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愣住:“什么?”
“我许你正妻。”
“陆少夫人。聘书已经写好。即日送到侯府。”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忽然笑了。
“温婉月,你把我逼疯了。”
他逼近一步。我下意识往旁边退,脚后跟撞上了床脚。
“你不做妾,”他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两种声音搅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那我便不纳妾,连平妻的位置都空出给你,够不够?”
我拼命告诉自己冷静。陆知州是个疯子。
可我的手在发抖。
因为陆知州说一不二。
他真的会递聘书。
“陆大人,”我吸了一口气,“你纳不纳妾,是你的事。我没有答应你什么。”
“你会答应的。”
他又往前一步。
我退到了墙角。
他的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温婉月,”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头上,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野兽在喉间发出的呜咽,“你知不知道,我每晚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你的脸。”
“我想杀了那个姓萧的。你想联合沈怀瑾威胁我的时候,我其实——可以让你走不下去。”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舍不得。”
三个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愣住了。
“舍不得。”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我陆知州活了二十多年。偏偏是你。偏偏是你这个——”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我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疯子,这个混蛋,这个毁了我姻缘、毁了我一切的男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陆知州。”我忽然开口。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疯狂慢慢沉淀下来。
“你不是一个能给我安稳的人。你是是风雨本身。我想要的是一方安宁,不是惊涛骇浪。你说你喜欢我,可你的喜欢是什么?是毁掉所有接近我的人,或是哪天把我关进大牢,逼我跪在你面前求你?”
“陆大人,或许哪个女子都会爱上你。”
“可我——”
我没有把话说完。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桌沿上。桌上的经书被风吹得哗哗翻页。
“你走吧。”我说,“娶妻纳妾陆大人随意。反正我早晚也会离开这里。你我二人,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身后一片寂静。
我以为陆知州已经走了。
忽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婉月。”
我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他一字一顿,“我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
“那时候,你还会不会给我机会?”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七月末,我决定离开京城。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太夫人那里留了一封信,说我想回父亲的老家清水镇住些日子。
太夫人给我备了不少盘缠,拉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去吧。京城不是个好地方。”
她知道我意已决。
我雇了一辆马车,天不亮就出发,马车驶出城门,我掀开车帘回望,京城还笼罩在晨雾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马车驶上官道的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掀开车帘望出去,一匹黑马正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
我的心忽然跳快了。
可是那匹马从我身边掠过去了。马上的人一身青色劲装,不是他。
我放下车帘,嘲笑自己。
马车行了几天几夜,终于到了清水镇。这是一个安静的小镇,依山傍水,街巷不宽,两边是老旧的青砖房。
父亲的祖宅在镇南头,是一间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走的时候是开春,回来的时候已经落尽了叶。
打开门,满院的灰尘和蛛网。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干净,把父母的牌位擦干净供在堂屋里。
我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阿月回来了。”
我在清水镇住了下来。
日子很简单,在后院种了一畦菜。每天黄昏,我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闲坐,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远处的山。
偶尔会想起京城的辉煌和喧嚣。
这里没有人打扰我。
只是有时夜半醒来,月光落在床前,我会想起一人。
真奇怪。
明明那么恨他。
明明是他毁了我理想的一切。
可心里想起来的,怎么全是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春去秋来,转眼入冬。
大雪纷飞那天,有人敲门。
我裹上披风去开门。
门开了。
雪地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瘦了很多,两颊凹陷,颧骨突出,胡茬爬满了下巴,肩上落满了雪花,整个人憔悴得像刚从墓里爬出来。
可这个人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
“温婉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站在门内,扶着门框,手指冰凉。
雪在我们之间下着,一层又一层,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最后融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我自请辞官。散尽半副身家。给你的牌位捐了一座庙——”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涩。
“若非沈怀瑾给我留了封信……”
我为了躲他,借假死之名离京。这事得了老夫人助力,故无人怀疑。陆知州自也无从查验。
“阿月……”
他叫我“阿月”。
不是“温姑娘”,不是“温婉月”。
“我怕你不想见我。”他说,“我怕你还在恨我。我怕你看见我就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我怕——”
他忽然跪了下来。
雪地上,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陷进雪里,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眼高于顶的男人,此刻跪在我门前的雪地里,卑微得像是尘埃。
“阿月。”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透,似要滴血,“求你……不若敛我肉身,剜去我心。”
我长久筑起的心墙,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陆知州。”
“你的心,我剜不走。”
他浑身一震。
“因为——它长在我这里了。”
我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伸出手去,用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他的眼泪是热的,烫得我指尖发颤。
他一把将我拥进怀里。他抱得太紧了,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可我不想推开他。
他的身上没有沉水香了,只有雪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长途跋涉的沉重。
京城南下至此,路途遥远。
“阿月。”他叫我。
“嗯。”
“阿月。”他又叫了一遍。
“嗯。”
“阿月……”
“我在。”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在。”
雪还在下。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身上,把过去那些恩怨、算计、恨意,都埋在雪下。
我找到了自己的姻缘。
他不是温和良善的君子。脾气不好,手段狠辣,还欺负过我,毁掉过我的姻缘,用难堪的方式践踏过我的自尊。
他不是一泓静水。可他为我而改变,为我低头,愿意用余生来弥补曾经的错。
“进屋吧。”我推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落满雪花的眉睫,忍不住又笑了,“再跪下去,膝盖要冻坏了。我可不想伺候一个瘸子。”
他怔怔看着我,笑意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把那张憔悴得几乎认不出的脸照得温柔起来。
“阿月,待陆家家仆赶到,必十里红妆迎娶,此生唯你一人。”
他说话间把我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陆家……家仆?”
陆知州应道:“我辞官之请被驳,皇上无可奈何,容我南下,待成亲后再考虑回京一事。”
我愣住,他也跟着怔住,许是担心我不愿,忙解释:“阿月,你若不愿归京,我便在此扎根。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我闻言打趣:“陆大人承袭往日风光,小女子贵妾荣升贵妻,受宠若惊。”
他被我堵住,后知后觉我在打趣,郁郁唤了声“阿月”。
我们并行进屋,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他在桌边坐下,给我斟了一杯热茶。
窗外雪落无声,桌上烛火轻轻摇曳。他同我讲起我们分别后的日子,说他日日去庙里跪着,还学起了抄经。
“阿月,等银杏春发,我就在院子里给你搭一架秋千。”
“开春后,我同你去镇上逛逛。”
“等下一个冬天——”
我捂住他的嘴。
“好了。”我笑了,“一辈子长着呢。”
他看着我,眼睛忽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阿月,”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掌心里传出来,“谢谢你,还肯要我。”
我弯起嘴角,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
“傻子。”
窗外,天光大亮,新雪初霁。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