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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馆 沈砚卿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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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卿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睡不沉——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霍煜翻出窗外时回头看他那一眼,夜风把军氅下摆卷起来,露出靴底沾的半片海棠叶。他想叫住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那棵海棠树被晨雾裹着,叶子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枕边放着昨晚那枚子弹壳——霍煜走之前从内袋掏出来,搁在他枕头上的。铜质的,被体温焐了一夜,摸上去还是温的。
沈砚卿看了它一会儿,没动。
洗漱完下楼时,苏婉已经在餐厅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挽起来,正在往桌上摆碗碟。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摆。
沈砚卿在餐桌前坐下。面前的碗里是小米粥,旁边一碟酱菜,两个包子——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口味。苏婉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粥,也不看他,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砚卿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妈。”
“嗯。”
“昨晚霍煜来了。”
苏婉眼皮都没抬:“我知道。杏仁酪少了一碗。”
沈砚卿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苏婉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五十多岁妇人的眼睛,倒像年轻时在苏家钱庄柜台后面打算盘的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不说破。
“阿四那孩子,”她慢慢开口,“从小就这样。翻墙进来也不打个招呼,来了也不说有什么事,吃完就走。跟他爹一个德行。”
沈砚卿没接话。
“但你爹跟我说,昨晚北边来人了。”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卿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小米粥,沉默了一会儿。
“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再看。”
苏婉没再问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到沈砚卿碗里:“多吃点。瘦了穿制服不好看。”
沈砚卿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包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吃完饭,他换上制服,扣子扣到第二颗,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手指碰到了颈侧——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痒痒的,说不清。
顾长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见他进来,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沈少总统亲启。
沈砚卿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陌生,但纸张是租界饭店的信笺纸,右下角压着一个烫金的饭店徽标。
信很短,只有三行:
沈少总统钧鉴:
鄙人姓张,奉上命来津公干。久仰少总统青年才俊,望能一晤。今日下午三时,海河茶馆,恭候大驾。
张秉忠敬上
沈砚卿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顾长风在旁边站着,没问是谁写的,但目光一直跟着那封信。
“备车。”沈砚卿说。
“下午三点的?”
“下午三点的。”
顾长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少总统,要不要跟大帅府说一声?”
沈砚卿想了想:“不用。”
顾长风没再多说,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砚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那棵海棠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树下有一块青砖,边缘缺了一角——是霍煜第一次翻墙时踩碎的。后来沈砚卿让人换了新的,但没过多久又被踩碎了,他就没再换。
他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第一份公文。
下午两点半,车停在离海河茶馆一条街的地方。沈砚卿下车前,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勃朗宁,检查了弹匣,重新塞回腰间,用制服下摆遮好。
顾长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动作,没说话。
海河茶馆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都倒满了。
沈砚卿上楼时,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少总统,久仰。”
“张专员客气。”沈砚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张秉忠笑了笑,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少总统谨慎,是好事。不过这茶是我亲自沏的,没旁人碰过。”
沈砚卿没接这个话茬:“张专员约我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张秉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少总统,令尊在津门经营多年,劳苦功高。但北边有人觉得,令尊年纪大了,该歇一歇了。”
沈砚卿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呢?”
“所以——”张秉忠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北边希望,令尊能主动提交辞呈,由少总统接任。这样面子上好看,里子上也不亏。”
沈砚卿看着他,没有说话。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马声。
“这是谁的意思?”他问。
张秉忠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少总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事,不会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沈砚卿端起那杯茶,看了看,又放下了。
“如果我父亲不交辞呈呢?”
张秉忠的笑容淡了一点。他看着沈砚卿,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你确定要这样问吗”的试探。
“那就不太好办了。”他说,“北边对津门这块地方,一直很有兴趣。如果令尊不愿意体面地退,那可能就会有人帮他退。”
沈砚卿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张专员,你今天约我来,是代表北边跟我谈判,还是代表你自己来探我的口风?”
张秉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如果是前者,”沈砚卿继续说,“你应该带正式文书来,而不是一张租界饭店的信笺纸。如果是后者——”他顿了顿,“那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津门的事,津门自己说了算。”
他站起来,扣上制服的第二颗扣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秉忠。
“茶我就不喝了。张专员在津门这段时间,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总统府办公厅登记预约。我秘书会安排时间。”
说完,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张秉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少总统,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骨气太硬,容易折。”
沈砚卿脚步没停。
回到车上,顾长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砚卿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回府。”
车驶上海河大道。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商铺、行人、黄包车,一切如常。但沈砚卿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勃朗宁,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
回到总统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穿过回廊往书房走,远远就看到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军装,长腿晃荡着,靴底蹭着墙面,像一只等得不耐烦的大型猫科动物。
霍煜看到他走近,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听说你去见姓张的了?”
沈砚卿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消息倒快。”
“我三哥的人在茶馆对面蹲了一下午。”霍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事吧?”
“能有啥事。”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沈砚卿绕过他,往书房走去,“就喝了一杯茶——不对,没喝。”
霍煜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软榻上,长腿伸直,看着沈砚卿脱下制服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说什么了?”
沈砚卿背对着他,解领口的扣子,动作很慢。
“让我爹交辞呈。我接任。”
霍煜沉默了几秒。
“你咋回的?”
“我说津门的事津门自己说了算。”
霍煜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沈砚卿的后背上——那件白衬衫被制服压了一天,后背有一道浅浅的褶皱,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
“沈砚卿。”
“嗯。”
“你爹那边,有啥打算?”
沈砚卿转过身来,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跟我说。”
霍煜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沈砚卿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霍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那颗解了一半的扣子重新系上了。
“别解了。”他说,“晚上凉。”
沈砚卿抬起头,看着霍煜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在灯影里亮得过分,眼尾微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晚又翻墙进来的?”
“嗯。”
“为什么不走正门?”
“正门要签到。”霍煜收回手,退后半步,犬齿露了一下,“而且——翻墙进来,能看到你不一样的样子。”
沈砚卿没说话。耳尖那点血色又没藏住。
霍煜看见了,但没点破。他转身走回软榻边,拿起自己的军外套搭在肩上:“我回了。明天再来。”
走到窗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卿。”
“嗯。”
“下次去见姓张的,带上我。”
“为什么?”
霍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认真,是真的、沉下去的认真。
“因为——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说完就翻出去了。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案头的纸页哗啦啦翻动。
沈砚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没关的窗,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窗关上了。
但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