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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渊无渡 晚风过境老 ...

  •   晚风过境老城时,褪去了白日燥热的蛮横,余下深秋将至的清冽凉意,细细密密扫过街巷砖瓦,卷起地面残留的干燥尘土,轻轻落在无人的巷陌深处。

      白日喧嚣落尽,整座小城慢慢沉入暮色静谧里。江岸码头的机器轰鸣彻底停歇,连日不休的嘈杂骤然退场,天地间难得生出几分安稳空寂。只是这份安宁,从来落不到陆烬身上。

      他的世界,永远藏着两层隔绝的荒芜。

      一层是肉身的桎梏,日渐衰退的听觉像不断收紧的牢笼,一点点剥离他与鲜活人间的联结,让他常年活在杂音与死寂的反复撕裂里,昼夜无休,病痛缠身,无从解脱。

      一层是心底的枷锁,二十八年孤苦养成的自我禁锢,早已浸透骨血,让他习惯独处、习惯隐忍、习惯把所有滚烫深情死死压在心底,宁愿自我煎熬,也不肯向外袒露半分柔软。

      收工的工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场,说笑闲谈的细碎动静四散开来,人影攒动,烟火温热。整片货场唯独他一人格格不入,孤身立在空旷冷硬的钢铁堆场之间,周身寒凉孤寂,与周遭的鲜活烟火彻底割裂。

      他没有跟着人流离开,也没有急着驱车折返宿舍。

      只是静静靠着冰冷的货箱伫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畔的助听器外壳。金属材质被晚风浸得微凉,贴着耳廓肌肤,触感生硬又冰冷。仪器运转的细微电流震颤,透过皮肉钻进神经,带来熟悉的、细密的麻胀感。

      连日熬夜失眠、情绪郁结、高强度劳作,让他的听觉损伤迎来了断崖式的恶化。

      从前尚且能在安静环境里,勉强分辨出远近人声、风浪动静,哪怕模糊费力,好歹能触碰到有声世界的边角。可如今,但凡周遭有半点响动,传入耳中便是一团杂乱扭曲的浑浊音浪,高低无序,远近难辨,字句破碎,层层叠叠堵在耳道深处,震得太阳穴突突胀痛,头脑昏沉发懵。

      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彻底的死寂。

      是半聋半哑的残存。

      是明明还能感知到世界的声响,却再也抓不住清晰的字句、真切的动静;是清醒看着自己一点点被人间剥离,一点点坠入无声绝境,却无能为力、无从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破败沉沦。

      这种清醒的绝望,远比彻底失听更磨人。

      晚风卷着江面的湿气扑面而来,打湿他额前细碎的黑发,贴在苍白温热的皮肤上。连日透支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筋骨酸胀发软,浑身脱力,生理性的眩晕反反复复席卷脑海。

      他微微垂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眼底浓重的青黑盘踞不散,是无数个无眠长夜堆叠出的疲惫,脸色是长期压抑病痛、心神耗损养出的寡白,不见半点血气,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脆弱,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是刻在骨子里、绝不对外示弱的倔强。

      旁人所见的陆烬,永远沉默、沉稳、隐忍、无坚不摧。

      永远是那个吃苦不吭声、受累不抱怨、遇事自己扛的硬汉。

      没人看见,褪去所有人前伪装后,他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没人知晓,他白昼所有的冷漠疏离、刻意避退、划清界限,全是咬牙硬撑的伪装。

      他用尽全部理智逼自己远离苏见微,逼自己淡漠绝情,逼自己斩断所有牵绊,逼自己做一个无情无义、不懂心动的陌路人。

      可人心从来不是器物,说断就能断,说放就能放。

      越是刻意推开,思念越是疯长;越是强行疏离,牵挂越是刻骨;越是佯装绝情,心底的深爱越是滚烫汹涌。

      白昼人多眼杂,市井流言、旁人目光、世俗差距,层层桎梏压着他,他尚能靠着理智死死克制,逼着自己绕道而行、避而不见。

      可一旦暮色四合、万物沉寂、无人窥探,所有的克制都会轰然崩塌。

      他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执念,控制不住那份扎根七年、重逢之后愈发滚烫的深情。

      所以每一个深夜,他都会奔赴那条老街。

      不打扰、不叩门、不现身、不言说。

      只做一个隐于黑暗的旁观者,远远伫立,遥遥凝望,偷偷贪恋那束独属于他、却不敢触碰的温柔灯火。

      天色彻底沉暗,墨色夜幕铺满苍穹,老城的路灯逐一点亮,暖黄光线错落洒落,铺满悠长静谧的青石板路,将巷陌勾勒得温柔绵长。

      整条老街褪去了白日的市井烟火,安静得只剩晚风穿巷的轻响。

      巷尾小屋的灯光一如既往,准时亮起,穿透沉沉夜色,在幽暗巷陌里,亮得安稳、澄澈、笃定,像是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辰,稳稳扎根在他无边黑暗的人生里。

      陆烬驱车绕路,刻意避开主街人流,将车子停在远离巷口的僻静暗处。

      熄火的瞬间,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仅存的一点人间烟火动静彻底消散。

      他坐在驾驶座上,静坐了很久,迟迟没有下车。

      指尖攥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力道紧绷,心绪翻涌拉扯,矛盾到极致。

      他怕靠近。

      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破防,忍不住放弃所有坚持,忍不住不顾一切推门走向她,忍不住毁掉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所有高墙。

      可他更怕远离。

      怕今夜不凝望,心底的牵挂会彻夜疯长,怕少看一眼,便是此生遗憾,怕这仅存的、卑微的牵连,彻底断在自己手里。

      良久,他才推开车门,缓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掩去他所有神情,藏起他所有脆弱,包容他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与卑微。

      他步履极轻,踩着微凉的晚风,沿着巷边阴影慢行,全程隐在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不发出半点声响,如同融进夜色的孤影,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短短一段巷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挣扎。

      他清楚的知道,屋内那个温柔静坐的人,什么都懂。

      懂他的隐忍,懂他的怯懦,懂他的深情,懂他的无奈,懂他所有绝情背后的身不由己。

      世人皆以为是他无意、他绝情、他不屑、他放手。

      唯独苏见微,看透他所有伪装下的狼狈与深情。

      她从不戳破他深夜的凝望,从不逼迫他直面心意,从不纠缠他白昼的疏离。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温温柔柔地守,日复一日,不离不弃。

      这份通透、包容、温柔与笃定,是他破败人生里最奢侈的馈赠,也是他最不敢触碰、最不配拥有的温柔。

      行至老槐树下,他停住脚步。

      根深叶茂的老槐树伫立巷口多年,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浓密的树影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隔绝所有灯火微光,让他彻底隐匿在黑暗深处。

      这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清晰看见那扇木窗,看见窗内暖光融融,看见那个静坐的纤细身影。

      晚风轻轻吹动枝叶,簌簌声响细碎温柔,衬得整条街巷愈发静谧安然。

      屋内灯火温柔,人影恬淡,岁月安然。

      屋外夜色寒凉,孤影孑然,心事沉渊。

      一窗之隔,是两种人生,两种心境,两种煎熬。

      苏见微端坐窗边,素白指尖捏着细银针,一针一线,落针有序,走线平整。靛蓝色绣布上的青竹愈发成型,枝干挺拔,韧劲十足,历经风雨依旧笔直向上,不折不屈。

      她垂眸刺绣,心绪安稳平和,面上无半分焦躁怨怼。

      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份清醒的了然。

      她早已习惯了每个夜晚如期而至的那道黑影。

      习惯了他昼避夜望、口是心非、外冷内热的极致拉扯。

      习惯了他用最笨拙、最卑微、最隐忍的方式,维系着两人之间不肯断绝的牵连。

      她从不抬头张望,从不开窗窥探,从不点破这份无声的凝望。

      她太懂陆烬的自尊与倔强。

      他是从泥泞里一步步爬出来的人,一生一无所有,一生受人轻视,一生无人偏爱,唯一仅剩的,就是这点可怜又执拗的自尊。

      他可以自己煎熬、自己痛苦、自己拉扯、自己卑微凝望。

      却绝不肯让任何人看穿他的软肋,绝不肯让任何人怜悯他的深情。

      一旦被戳破,他只会更加慌乱、更加逃避、更加封闭,彻底斩断所有牵连,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所以她选择成全他的体面,包容他的怯懦,静待他的自愈。

      任由他隐于黑暗,默默凝望,默默牵挂,默默煎熬。

      时光静静流淌,晚风缓缓穿梭巷陌。

      屋内针声细细,安稳悠长。

      屋外人影静静,孤寂无声。

      陆烬就这么伫立树影深处,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夜风浸透衣衫,穿透肌理,寒凉入骨,四肢百骸渐渐僵硬发麻,皮肉早已被深夜凉意冻得发凉,他却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窗内那道温柔身影上。

      看着她垂眸刺绣的安然模样,看着暖光落在她柔和侧脸的细碎光影,看着她恬淡安稳、无悲无喜的模样。

      心底积压整日的酸涩、疲惫、思念、不甘,密密麻麻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堵满胸腔,压得他呼吸发沉。

      他无数次在心底自问。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干净通透、温柔赤诚、明媚坦荡的姑娘,要困在这座小城,要守着一无所有、破败残缺的他,日复一日耗费青春与温柔?

      他给不了安稳余生,给不了体面生活,给不了繁花似锦,给不了朝夕相守。

      他能带给她的,只有世俗非议、旁人指点、清贫疾苦、无尽等待、遥遥无期的煎熬。

      他的人生,是一眼望到头的破败荒芜,是日渐衰败的病痛残缺,是永无出头之日的底层泥泞。

      他是暗夜里的沉泥,是风雨里的孤舟,是注定一生飘零、一生孤寂、一生残缺的人。

      而她本该是山川风月、明媚天光、人间盛景。

      本该被人明目张胆偏爱,被人热烈奔赴守护,拥有坦荡顺遂、无忧无虑的一生。

      是他的出现,绊住了她的脚步,困住了她的温柔,耽误了她的余生。

      这份认知,日夜折磨着他,时时刻刻凌迟着他仅剩的理智与深情。

      爱越深,愧疚越重。

      念越浓,自卑越甚。

      所以他只能推开。

      只能用绝情伪装深爱,用疏离掩饰牵挂,用冷漠包裹温柔,用孤独成全圆满。

      哪怕这份成全,是以两个人的日夜煎熬为代价。

      哪怕这份放手,是剜心刺骨、日夜难眠的自我凌迟。

      他也别无选择。

      夜色愈发深沉,临近夜半,整条老街彻底陷入沉睡,万籁俱寂。

      窗内的灯光依旧明亮,不曾熄灭。

      苏见微的动作始终平稳从容,没有半分紊乱。

      她知道,树影下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他整夜伫立,整夜煎熬,整夜心绪翻涌,本就夜夜无眠、日日透支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般无休止的内耗与寒凉。

      良久,屋内的身影终于轻轻抬手,将绣布平整收起,动作轻柔恬淡。

      没有转身窥探,没有开窗遥望,自始至终,安然沉静。

      就是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包容,最让陆烬溃不成军。

      他看着她收完绣活,静静端坐窗边片刻,随后缓缓起身,褪去外衫,准备休憩。

      直到屋内光影微动,人影渐歇,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眷恋、苦涩、挣扎与无力,万千情绪尽数压于心底,不露分毫。

      是时候走了。

      再凝望下去,他怕自己失控。

      怕自己压不住心底疯狂滋生的冲动,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叩响那扇门,怕自己会撕碎所有伪装,卑微祈求一次相守。

      他不能。

      绝不可以。

      陆烬缓缓挺直早已僵硬麻木的身形,四肢酸痛冰凉,每动一下都带着筋骨劳损的钝痛。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暖灯小窗,将这份温柔模样,再度牢牢记在心底,刻进骨血。

      而后,转身,默然离去。

      背影孤绝挺拔,融进浓稠夜色里,一步一步,踏碎满地零星灯影,决绝又悲凉,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巷陌尽头。

      全程无声,全程孤寂,全程煎熬。

      屋内,苏见微静静立在窗边,透过窗纸朦胧光影,目送那道黑影彻底消失。

      眼底温柔依旧,只是心底轻轻泛起一层浅浅的涩。

      又是一夜无声相望,咫尺天涯。

      他逃不开深情,放不掉牵挂,解不开枷锁,渡不过心魔。

      她不急,不躁,不催,不迫。

      她有一生的时间,等他自愈,等他和解,等他归来。
      重回码头宿舍,夜色死寂寒凉。

      老旧的单间狭小逼仄,墙面斑驳脱落,墙角霉斑暗沉,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铁锈、尘土与潮湿交织的沉闷气息,压抑窒息,毫无生机。

      这里是他的归宿,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也是他囚禁自我、独自沉沦的无声囚笼。

      推门而入的瞬间,晚风被彻底隔绝,房间内瞬间坠入浓稠死寂的黑暗。

      陆烬没有开灯。

      他习惯性沉溺黑暗,习惯性在无人的暗处,卸下所有伪装,释放所有脆弱。

      光明属于鲜活温暖的人间,不属于破败孤寂的他。

      反手轻轻带上门,轻微的响动过后,世界彻底归于静默。

      他抬手,指尖微凉,动作迟缓疲惫,慢慢摘下耳廓上的助听器。

      器械脱离的一瞬,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声响彻底消散。

      无边无际、空空荡荡的死寂,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没有风声,没有浪声,没有虫鸣,没有人声,世间万物尽数寂灭。

      可根深蒂固的耳鸣,从未停歇。

      尖锐细碎、连绵不断的嗡鸣死死盘踞在耳道深处,穿透死寂黑暗,震颤着早已受损破败的听觉神经。一阵阵胀痛、眩晕、麻木、酸胀,层层叠叠席卷全身,生理性的病痛,彻夜不休,反复折磨。

      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狱,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分担。

      白昼他靠着喧嚣掩盖病痛,靠着劳作麻痹神经,靠着理智压制心绪。

      唯有深夜独处之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深情拉扯,才会彻底暴露,肆意泛滥,将他反复碾压、反复凌迟。

      他拖着一身寒凉与疲惫,缓步走到铁架床边,重重落座。

      床板老旧坚硬,凉意透骨,贴合着他疲惫酸软的身躯,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整夜伫立的僵硬、整日劳作的透支、连日失眠的耗损、日夜不休的心理拉扯,尽数爆发出来,四肢百骸无一不酸、无一不痛、无一不疲。

      他垂眸静坐于黑暗之中,双目放空,眼底荒芜空洞,无半分光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苏见微温柔安然的模样。

      回放她静坐刺绣的恬淡,回放她通透包容的温柔,回放她不离不弃的坚守,回放她眼底坚定不移的笃定。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鲜活,温柔滚烫。

      烫得他心口发酸,涩得他呼吸发紧,疼得他近乎窒息。

      他反复在心底复盘所有前尘过往,反复拉扯自己的心意,反复否定自己的资格。

      他自问,他这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从未亏欠旁人分毫,一生勤恳、一生善良、一生隐忍、一生吃苦。

      为何命运偏偏待他如此刻薄?

      生来无依,孤苦长大,清贫度日,底层挣扎,病痛缠身,听力衰败,前路荒芜,一无所有。

      唯一遇见一束照亮黑暗的光,唯一动心、唯一深爱、唯一牵挂、唯一执念,却偏偏不配拥有,不敢相守,不能靠近。

      命运给了他极致的深情,却没给他半分相配的底气。

      何其残忍,何其讽刺,何其无解。

      他羡慕世间所有寻常情侣。

      羡慕他们门当户对,安稳相守;羡慕他们朝夕相伴,明目张胆相爱;羡慕他们无枷锁、无自卑、无隔阂、无拉扯,爱得坦荡热烈。

      那些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寻常温柔、平凡相守,是他毕生奢望,毕生难求,毕生不配。

      黑暗之中,他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掌心的温度微薄温热,抵不住耳道深处刺骨的胀痛与嗡鸣。

      他清晰预知得到自己的结局。

      不出数年,他会彻底坠入无声绝境,彻底听不见世间任何声响,彻底沦为残缺废人。

      届时的他,一无所有,一身病痛,双耳失聪,孤独无依,连最基本的正常生活都难以维系。

      这样的他,怎么敢拖累那样干净温柔的她?

      怎么敢耽误她的岁岁年年?

      怎么敢许她余生安稳、岁岁相伴?

      他不能。

      绝对不能。

      与其等到他日自己彻底破败残缺,狼狈不堪,被病痛彻底拖垮,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衰败、看着自己沉沦、看着自己辛苦守候一场终成空,让她耗尽青春温柔换来满心失望与悔恨。

      不如就在此刻,彻底绝情,彻底疏离,彻底推开。

      由他亲手斩断所有念想,所有牵绊,所有可能。

      让她早日死心,早日放下,早日抽身,早日奔赴属于她的明媚人生。

      长痛不如短痛。

      他宁愿自己余生孤寂、余生沉沦、余生无尽煎熬,也要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哪怕这份成全,痛彻心扉,日夜难眠。

      也是他唯一能给的、最笨拙、最赤诚、最卑微的深情。

      漫长深夜,无声死寂,耳鸣不休,心绪翻涌。

      他就这么枯坐床边,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吞噬,任由病痛折磨,任由思念凌迟,任由自我否定层层碾压。

      又是一夜彻彻底底、分分秒秒的无眠。

      天光微亮之际,薄雾漫过江面,氤氲整片江岸,清冷微凉,浸透山河。

      天边破开一线鱼肚白,驱散浓稠夜色,却驱散不了人心深处沉淀的荒芜与寒凉。

      陆烬依旧是整座码头最早苏醒、最早到岗的人。

      一夜枯坐,一夜煎熬,一夜无眠,让他本就憔悴的面容愈发苍白虚弱,眼底青黑浓重可怖,唇色干裂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透支后的破碎疲惫。

      可他依旧起身、洗漱、出门,步履沉稳,脊背挺拔,看不出半分崩溃狼狈。

      多年底层风雨磨砺,早已将他打磨得刀枪不入,所有脆弱只敢藏于暗处,所有崩溃只敢无人展露。

      人前,他永远是沉稳坚韧、无坚不摧的陆烬。

      只有独处黑夜,他才是那个卑微怯懦、满心深情、满身伤痕、无人救赎的孤影。

      清晨的江岸风凉刺骨,薄雾笼罩货场,钢铁器械、货箱堆场尽数覆着一层湿润水汽,湿滑冰冷,凉意逼人。

      他戴好助听器,指尖微微发颤。

      开机的瞬间,浑浊杂乱的音浪瞬间扑面而来,死死塞满双耳。

      风声、浪声、器械预热声、远处零星工人的脚步声,尽数扭曲重叠,混成一团尖锐轰鸣,震得他头脑瞬间发懵,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骤然袭来。

      比昨日更重,比前日更烈。

      他强撑着站稳身形,咬紧牙关,压下翻涌的恶心与慌乱。

      极致的恐慌盘踞心底,层层蔓延,冰冷彻骨。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听觉,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彻底走向死寂。

      属于他的有声人间,正在一点点、一寸寸,彻底崩塌、彻底消散、彻底归零。

      老周清晨到岗,远远望见独自伫立雾中的身影,心头又是沉沉一叹。

      这孩子,是在拿命和自己较劲,拿余生和深情对抗。

      他快步上前,刻意放缓语速,放轻语调,贴合他受损的听觉:“又是通宵没睡?”

      陆烬视线缓慢对焦,看清唇语,轻轻点头,嗓音沙哑干涩,一夜无声压抑,让他的声音粗粝破碎:“嗯。”

      “你这样熬,身体和耳朵都扛不住的。”老周满心疼惜,语气沉重,“我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痴情的,没见过你这样自毁式痴情的。”

      “你以为推开是保护,是成全,是为她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日复一日自我折磨、自我封闭、自我疏离,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她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放手,是你的勇敢;不是你的成全,是你的并肩。”

      陆烬垂眸,视线落向脚下潮湿地面,心底波澜翻涌,面上依旧沉寂无波。

      勇敢。

      他也想勇敢。

      可他没有勇敢的资本。

      一无所有的人生,破败残缺的身体,看不到头的灰暗余生,他拿什么勇敢,拿什么奔赴,拿什么相守?

      他的勇敢,只会换来她一生拖累,一世遗憾。

      他沉默良久,只吐出一句单薄无力的话:“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老周看着他死寂模样,恨铁不成钢,“你从来没问过她,从来没信过她,从来没给过她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凭什么替她做一辈子的决定?”

      陆烬心口剧烈一震。

      是啊。

      他从来都是自以为是地成全,自以为是地推开,自以为是地为她好。

      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心意,从来没有相信过她的笃定,从来没有尊重过她的选择。

      可根深蒂固的自卑,早已锁住他所有思绪。

      他不敢信,不敢赌,不敢试。

      错一次,便是误她一生,他赌不起。

      晨间薄雾散尽,日头爬升,货场人流渐起,机器轰鸣再度响彻江岸,新一轮繁重枯燥的劳作如期而至。

      陆烬压下所有心绪,压下所有惶恐酸涩,埋头投入工作。

      他比往日更加沉默,更加寡言,更加拼命。

      一整日,不眠不休,不停不歇,俯身、起身、搬运、撬动,重复枯燥沉重的动作,耗尽所有体力与精神。

      唯有极致的身体疲惫,才能短暂麻痹灵魂深处无尽的思念与煎熬。

      小秦看着他近乎自毁的劳作方式,看着他频频听不见指令、频频失神恍惚的模样,急得眼眶发红,满心焦灼。

      “烬哥!你歇歇!你耳朵已经严重恶化了!你再硬撑真的会彻底废掉!”少年快步冲到他身前,拦着他的动作,语气急切,“你到底在怕什么!苏姑娘不怕你的一切,她只想要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陆烬抬眼,看清少年焦急的唇形,眼底沉寂无波,只轻轻摇头,低声道:“无碍。”

      无碍。

      短短两字,藏尽所有无奈,所有挣扎,所有隐忍,所有深情。

      他的苦,不必旁人懂。

      他的路,不必旁人劝。

      他的劫,只能自己渡,也只能自己扛。

      正午烈日悬空,热浪滚滚,灼烧整片货场,地表滚烫灼人,空气燥热闷沉。

      收工哨声骤然响起,整日轰鸣骤然停歇。

      剧烈的听觉落差瞬间冲击耳膜,残留的回声疯狂震颤,天旋地转的眩晕再度席卷全身。

      陆烬身形猛地一晃,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工装,后背冰凉刺骨,四肢酸软脱力。

      他快速取下助听器,瞬间坠入无边死寂。

      全世界安静得可怕。

      风声寂灭,浪声寂灭,人声寂灭,万物寂灭。

      唯有心底那道温柔身影,清晰滚烫,永不消散。

      他独自伫立空旷货场,于无声绝境里,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一遍遍承受爱而不得、念而不能、守而无解的无尽煎熬。

      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救赎。

      老街的白日依旧温柔安然,烟火清淡。

      苏见微依旧静心居于小屋,打理草木,整理绣品,心境平和恬淡,不起波澜。

      外界早已无半分流言非议,所有阻碍尽数消散。

      唯一跨不过的山海,永远是他心底的那座自卑荒山。

      阿朵午后前来探望,看着她安然恬淡的模样,轻声叹息:“他还是老样子,白昼避如陌路,深夜隐于暗处,不肯靠近,不肯放下,就这么耗着你,耗着自己。”

      苏见微指尖轻抚绣布纹路,语调温柔通透:“他不是耗我,他是耗他自己。”

      “他这一生,太缺偏爱,太缺温柔,太缺笃定,太缺被人坚定选择的滋味。突如其来的真心,突如其来的守候,突如其来的偏爱,让他惶恐不安,无所适从。”

      “他不懂被爱,不敢被爱,不会爱人,只能逃避躲闪,自我桎梏。”

      阿朵心疼不已:“可你值得被人光明正大爱着,值得双向奔赴,值得朝夕相守。”

      “我值得,他也值得。”苏见微抬眸,望向江岸方向,眸光绵长笃定,“他值得世间所有温柔,值得被人坚定守候,值得挣脱枷锁,值得拥有安稳余生。”

      “我等他,从来不是委屈将就,是心甘情愿,是双向值得。”

      晚风渐起,落日西沉,晚霞铺满江面,温柔烂漫。

      货场喧嚣散尽,人流褪去,重回空旷寂寥。

      陆烬拖着一身极致透支的疲惫,坐进渣土车驾驶座。

      车门关闭,隔绝外界所有动静,孤身陷入无边孤寂。

      他抬眸,遥遥望向老街方向,目光绵长眷恋,隐忍苦涩。

      整日强行压制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破防,汹涌泛滥。

      他多想奔赴巷陌,多想叩响木门,多见她一面,多陪她一刻。

      可心底的枷锁重重锁紧,硬生生压住所有冲动。

      不能打扰。

      不能牵绊。

      不能拖累。

      不能辜负。

      良久,他指尖轻触冰凉的助听器,喉间微动,低声呢喃,话语轻得被晚风彻底吹散。

      “再熬一阵。”

      “等你安稳,等你释然,等你新生。”

      “我便彻底放手,永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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