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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体育馆汇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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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大剧院
五月十八号那天顾山海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还是黑的,江面上没有月光,只有远处航标的红灯一下一下地闪。他躺在铺盖卷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不快,稳稳的,像高炉鼓风机的低频震动从底下浮上来。他翻身坐起来,摸黑把煤炉子点着了,坐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天边刚翻出一线灰白,他把开水灌进暖壶里,又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头皮一紧,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江火被他穿衣服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今天演出了?"她问,嗓子还带着睡意的沙哑。顾山海嗯了一声,把她的枣红小棉褂从绳子上取下来递过去。她自己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得认真,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的手小,捏着扣子怼了半天没穿进扣眼,顾山海蹲下来替她扣上了。她跳下铺沿去洗漱,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
老赵的面包车天刚亮就到了。今天开的是另一辆——他找朋友借的七座商务车,后排宽敞,箱子放进去不挤。顾山海把两口箱子都搬上了车,自己那口搁在最后一排,许家送来的那口放在中间,两箱并排放着像一对沉默的乘客。素箭衣和厚底靴他提前穿好了,大靠和靠旗装在箱子里,到了剧院再换。江火坐在两个箱子之间,脚够不着地板,悬着晃荡,手扶着箱子边缘怕颠着碰着里面的东西。林月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西装,头发扎起来了,人看着比平时利落。她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视线在两口箱子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转回去了。
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路上有一阵堵车,顾山海靠着车窗看见窗外骑电动车的人流密密麻麻地穿过十字路口,有个外卖骑手的车后箱上贴了一张褪色的福字,被风吹得边角翻卷。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段一段地看过去的街景——早点摊的白汽、公交站牌底下刷手机的人、绿化带里开得正盛的月季。他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进眼底,像在炉前时记住每根管道的走向一样,不用刻意,自然而然地就存进去了。
到了大剧院,侧门进去左拐就是后台。后台比文化馆那个化妆间大了好几倍,一排化妆镜镶着灯泡,灯亮起来的时候照得人脸发白。顾山海挑了最靠里的一个位置坐下,把箱子打开,大靠取出来挂在了衣架上。挂上去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靠旗的插口有没有松,腰带扣环有没有磨损,靴底有没有脱胶。确认三遍之后他坐回椅子上,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素箭衣,领口板正,头发抹了点水压平了,但有几根还是不听话地支棱着。他没有去按那几根头发,就那么放着了。
林月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化妆台上。"前面还有四个节目,你大概四十分钟后上。"她把节目单搁在茶杯旁边,"你排在第六个,压轴。"顾山海端起茶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味清冽。他放下杯子说:"你安排了?"林月说:"不是,是评委调的顺序,你的节目时长和舞台调度最复杂,放中间后面不好调灯光。"
小马和小李已经在侧幕条安顿好了乐器。小李把那面板鼓的皮面又绷了一次,拿手敲了几个点试音,咚咚咚的,声音聚而不散。小马绕着舞台前后走了一圈,把地上几条电源线重新理了一遍用胶带贴住,怕一会儿走身段的时候绊到。老孙头坐在后台入口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两根新编的枪缨穗子,红塑料绳编的,比上次的密实,垂下来有分量。他看见顾山海出来就把穗子递过去:"换上这个,原来那个打卷了。"顾山海接过穗子系在铁皮花枪的枪头根部,系紧了拉了拉试了试牢度,穗子垂下来的时候柔顺地晃着,流苏般的红丝在日光灯下颜色鲜亮。
前面的节目一个一个地报幕,掌声透过幕布传过来,有轻有重,有长有短。顾山海坐在化妆间里闭着眼,把自己要走的那一套从头到尾默了一遍。每个身段的发力点、每一句唱词的气口、每一个亮相的眼神和落点都在脑子里走完了,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的一幅图纸。他睁开眼,站起来把素箭衣外面的那件大靠一层一层穿好。靠旗插进背后套筒的时候他侧了侧肩膀找了一下平衡,四面旗的受力均匀,转身时声音干脆,绸面刷地响了一小下。
江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郑重地退了一步,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下巴微收,说了两个字:"威武。"顾山海摸了摸她的头顶,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拿起那把铁皮花枪,枪尖朝上,竖在身侧,大步走向侧幕条。
幕布前面报幕员的声音响起来:"下一个节目,江火班,京剧《挑滑车》选段。表演者,顾山海。"掌声响起来,比前面几个节目都热烈——下面坐着的不只是评委,还有一批受邀观演的群众代表,其中不少是各区的老戏迷。顾山海在侧幕条听见台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靠旗扎得真精神,谁家的班子?"另一个人说:"听说是钢厂的底子。"他没有再听下去,深吸了今晚最长的一口气,一挑幕布,走了出去。
大剧院的舞台比文化馆小剧场大了近一倍,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灯光从头顶和前上方四五个角度打下来,把舞台照得通亮。他站在舞台正中的标记点——一个贴在地板上的白色小圆点——扎稳了桩,靠旗纹丝不动。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第一排坐着评委和区里的几位领导,第二排开始是普通观众,顾山海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扫到第五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靠左边通道的位置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穿着普通,头发白了,其中一张脸他认得——赵跃进。钢厂原来的工长,如今头发全白,背也驼了,缩在一件灰夹克里头,两只手扶在膝盖上。他旁边还坐着几个同样年纪的面孔,顾山海认不全,但知道是他们厂子当年一车间的老伙计,有的名字他已经叫不出了,但那些轮廓在灯光下还是熟悉的,像用旧了的工具上留下的握痕,认得形状,叫不出型号。
他收回目光。鼓点响了,小李的板鼓起头,咚——哒——咚——哒——,然后铙钹跟进来,清脆的一声咣。顾山海开腔了。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听见了那声响在大剧院拢音的天花板之间滚了一圈再落回来,比试演的时候还厚,还稳,像一块烧透了的钢被淬进了冷油里,噌地蹿起一层亮晶晶的硬壳。他的嗓子在这一个月里被林月盯着磨过了无数遍,高腔不再发紧,转调的地方也顺了。他沿着那些唱词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个身段都做到了位。
走到"金沙滩"那段的时候他看见赵跃进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攥在手里,没往脸上抹,只是攥着,指节发白。顾山海看见了但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他的枪花转得比试演时更快,铁皮枪头带着红穗子在灯光下划出一圈又一圈的红晕,像在暗色的舞台上点着了轮轮小太阳。他转到第三圈收住的时候听见台底下有人在吸气——那种短促的、不自主的吸气声,是看入了神才能发出的动静。
然后是高宠的最后一场。那段快板他从头到尾没有换气,每一个字都咬得瓷实,一路推到顶,推到"杀他个干干净净"那一句。那个"干"字他拖得比平时还长,声音从丹田里顶上来,穿过喉头、穿过口腔、穿过那件大靠领口上两代人的汗渍、穿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穿过赵跃进攥在手里的那块手帕、穿过许翰笙写在戏单背面的那行字,一直送到了剧场的最后一排。然后"净"字收住了,干干净净地落下来,跟铁水凉透了之后凝在模槽里的那一声轻响一样。
他收势,枪尖落地,靠旗收拢,站在舞台正中,微微喘着气。台下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第一排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后推,最后整个剧场都在拍手,声音震得幕布的褶皱都在微微颤动。顾山海站在那个白色圆点上鞠了一个躬,看见第一排的评委站起来了一个,然后第二个也站起来,第三个跟着站起来,最后整排的评委都站起来了。台下观众跟着站起了一大片,有些人还在继续鼓掌。他站在掌声里,靠旗微晃,灯光打在他身上把绿绸映成了一片流动的碧色。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第五排的赵跃进。赵跃进没有站起来,但他抬起了一只手,竖着一个大拇指,举在半空,举得很直,很久没有放下来。
顾山海鞠躬、返场、再鞠躬,一共返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把江火从侧幕条拉了出来,让她站在自己身边,对台下说:"这是我闺女。"台下掌声更响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好"。江火穿着一件洗干净了的小棉褂站在聚光灯底下,整张脸红透了,但她没有躲,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大家。"声音不大,但话筒正好对着她的方向,那句话被放大之后在剧场里清脆地滚了一圈,干干净净的,跟她名字里的那个"火"字一样亮。
散场之后后台涌进来很多人。有评委过来握他的手,有人递名片,有人问他班子的注册情况,说可以帮忙协调场地和经费。顾山海一一应着,手里捏着好几张名片和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脸上带着不太熟练的笑容,笑得嘴角有点僵。他侧身的时候看见赵跃进从人群后面慢慢走过来,等到身边的人都散了,才站到他对面。
赵跃进比上一次见面老了很多,脸上的褶子深得像被钢钎划过的地面,但两只眼睛还是亮的,厂里老工人的那种沉沉的亮法。"山海。"他叫了一声,顿了顿,"你爹那身靠,穿在你身上合适。"赵跃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收回手的时候把手心里那块一直没有擦过脸的手帕重新叠了叠塞进了口袋。"一车间没了,但东西还在。你爹那年在台上唱的时候我就在台下,今天又听了一遍,一样的。你就照着这条路走,别停。"
顾山海说:"赵工长,你坐前头了?"
"刘援朝拉我来的,他说他看见海报了,上面写着'江火班',他说这名字我看着眼熟。"赵跃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妈要是看见你今晚上这出,不知道得多高兴。"
顾山海喉头紧了一下,没有接话。赵跃进又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走了,穿过后台拥挤的人流,灰夹克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拐进货梯口就不见了。顾山海站在化妆台前面,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汤带着一点涩味滑进喉咙,他咽下去了。
江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枝花——粉色康乃馨,不知道谁塞给她的。她把花举到顾山海面前,踮着脚尖递到他鼻子底下:"给。"顾山海接过来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就是新鲜的花茎和叶子那种清冽的气息。他把花插在化妆镜框边的缝隙里,然后蹲下来把江火抱起来,让她坐在化妆台上,面对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穿着绿色大靠的成年男人,一个穿着枣红棉褂的小女孩,靠旗从男人背后伸出去,穗子几乎碰到了江火的耳朵。江火伸手把穗子拨开了,说:"痒。"然后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在化妆间里转了两圈。
那天晚上回去的面包车上坐满了人。小马、小李、老孙头、林月都挤在后排,江火坐在顾山海腿上。商务车的暖风开得足,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手机上翻刚才观众拍的视频,声音外放出来,又响又模糊。顾山海靠在座位上听着那些杂乱的声响,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来重新装了一遍,每一块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他的手指还攥着大靠的袖口,绸面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但他没有松开。
车窗外路过灯火通明的市区街道,霓虹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红、黄、蓝、白,交替地映在每个人脸上。江火靠在他胸口睡着了,呼吸平稳,小拳头松松地搭在他胸前。他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车正经过一座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码头和船舶的灯火在水面撒了碎碎的一片,随着波浪慢慢地聚拢又散开,聚拢又散开,像一把被风吹散了又合拢的花生米。
顾山海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江水特有的那股水腥气。他对着那条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去,呼尽了,让肺里被新鲜的江风填满。靠旗在风里微微晃动,绸面扫过他的后颈,软软的,凉凉的,像有人从背后伸来一只温和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江水和火光,一直到车下了桥,驶入通往仓库那条越来越窄的、黑漆漆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