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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槿花一日自为荣(3) 俯仰流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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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林大婶家中已经围满了邻居,大大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跟着官兵。
院里的闲谈声骤然掐断,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院门。大大额角淌着热汗,衣襟都被扯得凌乱,脚步踉跄,回头紧张地望了眼紧随而来的差役。
官兵立刻上前一步,抬手将围观的人群强行疏散,厉声喝道
“无关人员速速散开!逗留不走者,便一并带回大理寺好好审问!”
喧闹的人声瞬间戛然而止,方才围在院内窃窃私语的邻居们脸色一变,慌忙互相推搡着往后退,三三两两退出院子,只敢扒着院门外的木框,远远向内张望,不敢出声。
院门外马蹄踏地,一声沉稳的勒马声响。
肖舟勒住坐骑,骏马打了个响鼻。他跨坐在马背上,一身捕快劲装利落,腰间长刀锃亮。此人常年霸榜捕快之首,一身气场凛冽,目光冷冽扫过院内。
但凡由他经手的案子,多则一月,少则七日,必有结果。他亦是圣上安插在民间的眼线,暗中监察地方小吏的行事作为。
肖舟生得一副极为立体的五官,眉骨高挺,眉峰锋利如刀削。眼窝微陷,一双眸子冷冽深邃,鼻梁笔直高挺,下颌线条紧绷利落,没有半分柔和。面容轮廓分明,俊美却不带半分温润,是那种带着肃杀感的好看,一眼看去便觉凛冽逼人。
他已是三十有三,却至今未曾娶妻。圣上曾有意为他赐婚,几次选定世家女子,可每每临近大婚,那些姑娘都忽然改口,执意不愿嫁给他。
皇上私下召见过她们问话,可这些女子全都缄口不言,半句缘由都不肯吐露,最后也只能就此作罢。
杨柳抬脚正要上前
肖舟出声将她拦下
“闲人勿进。”
杨柳抬脚正要上前,肖舟出声将她拦下
“闲人勿进。”
“我不是闲人。我——”
杨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欲言又止。她还未曾去大理寺报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证身份。
任平生望着为首那人,越看越觉得眼熟,脱口唤了一声
“小六子。”
小小满脸疑惑跟着开口:“小六子?”
大大也跟着重复:“小六子?”
杨柳脱口而出:“小六子?”
李十一见周遭几人都这么唤,略一迟疑,也跟着轻声道
“小六子。”
杨柳几人闻言,都疑惑地转头看向李十一。
杨柳转头看向李十一,开口问道
“你认识他?”
李十一轻轻摇了摇头
“不认识。看你们都叫了一声,我想着我不叫,怕是有点不合群了。”
杨柳凑近李十一耳畔,低声说道:“为首这男人,可能是我们村里的小六子,当年考取功名离开家乡,如今做了捕快。”
小时候大伙常在一处玩耍,他年纪最大,向来是带着我们一群人的。长大之后便分开了,好些年不曾相见。”杨柳压低声音,继续在李十一耳边说着。
站在肖舟身侧的护卫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
“大人,您叫小六子啊?”
侍卫话音未落,肖舟抬手便用剑柄轻捶了下他的头,护卫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栽落下来。
肖舟压低声音道
“你不说话能死吗?”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肖舟轻咳一声,开口吩咐
“万树,安排几个兄弟随我进去。苏涟,你留在门口面壁思过。”
“啊?!不要啊大人”
肖舟瞥他一眼,冷声道
“啊什么啊。你要是再多嘴,往后办案就不必跟着出来,留在寺里加练。”
这名捕快与旁人不太一样,一身少年气。苏涟垂头长叹,走到墙根站定。眉目清俊鲜活,少年轮廓尚带着几分青涩,他百无聊赖,便拿脑袋轻轻往墙面一下下撞着,自顾自玩着打发时间。
肖舟带头往里走,瞥见苏涟这般模样,神色带着几分无语,却没有理会,径直踏入院内
走在最后的万树缓步经过,那一张面容如玉,眉目沉静,自带读书人的内敛气质
他随手抬掌,隔在墙面与苏涟额头之间,淡淡开口
“小心脑袋磕傻了。”
苏涟少年眉眼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别开脑袋赌气道
“不用你管。”
仵作蹲下身,先从布袋里取出薄棉手套戴上,又取来一盏油灯搁在身侧,火光微微晃动。他先是俯下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尸身全貌,从头颅到足尖慢慢打量,指尖悬空,并不急着触碰。
而后他屈膝凑近,一手轻扶死者下颌,慢慢抬起来,仔细查看眼目、唇色,另一只手捻起一根细竹片,拨开紧闭的牙关,查验口腔。看完头面,便伸手轻按死者脖颈,查看有无勒痕,顺着肩颈一路摸到手臂,逐寸翻看皮肉,拨开衣料检视各处创口,指尖按压肌肤,看尸斑的位置与深浅。
他俯身,将耳朵凑近死者胸口稍作静听,又抬手摸了摸四肢,感受肢体僵硬的程度,以此推断亡故时辰。随后拿竹片拨开褶皱的衣物,仔细查看腰腹、腿侧,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小伤痕。每查验一处,便轻声报出所见,一旁书吏执笔飞快记录。
查验完毕,他收回手,用备好的清水细细洗净指尖,将所有器具依次收进布袋,起身向肖舟回话。
仵作站起身,朝肖舟拱手回话,语气沉稳:“回大人,死者亡故时日不超过三日。头顶的字迹乃是生前以刀具刻划而成,并非烙铁烙印,我们在死者手中寻得一缕女子长发。死者生前曾与人发生打斗,依此推断,行凶嫌疑人应为女子。”
一旁护卫皱起眉头,出声疑惑
“一个女子,怎可能行凶之后,把尸体从城里运出来,还精准送到这乡野宅院之中?”
万树环抱着手臂,方才那副温润神色尽数敛去,面容一下子冷肃下来
“怎么不可能?敢动手杀人,便敢处置尸身。查案只看犯人行迹,不论男女。”
肖舟微微颔首,认同万树所言
“只是从气力来看,单凭一人,很难把尸体搬运至这乡野之地,应当还有同伙。”
万树抬高声调,语气冷硬
“来人,将尸体带回大理寺,仔细复验。”
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动身返程。人群纷乱之际,肖舟悄然侧身避开众人,快步走到任平生身侧。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到任平生耳畔,语气带着几分少年别扭的熟稔
“过两日得空,我回来看您,任叔。”
话音落下,他又急忙补了一句,带着几分窘迫的嗔怪:“还有,千万别再喊我乳名了,实在丢人。”
众人列队离去,四下瞬间安静下来。依旧被罚站靠墙而立的苏涟愣了愣,察觉周遭彻底没了动静,这才懒洋洋地回头望去。方才的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竟足足走出了二里地,只剩远处一抹模糊的人影轮廓。
“我去,都不等我的吗!!”
“这下我要跑回去了……”
万树自他身后不远处缓步走来,唇角轻轻勾起。方才办案时冷肃的神情尽数褪去,又换回那副温润如玉,藏着几分促狭的模样。
他一手握着马缰,单手控着坐骑,一身气度如世家公子,缓缓开口
“怎么可能会让你跑着回去。”
苏涟脸颊微微发烫,又羞又恼地梗着脖子
“我…我才不上你的马呢,两个大男人同骑一匹马,不够害臊的。”
万树眼底藏着促狭,唇角噙着一抹坏笑,微微挑眉,慢悠悠开口
“可眼下你不与我同骑这匹马,就只能跑着回去了。”
“跑就跑!我跑着回去也不会和你同骑一匹马”
苏涟刚迈开步子,还没走出两步。万树略感无奈,出声唤住他
“哎,你回来。这样,你骑马,我牵着马走,总行了吧。”
苏涟脚步一顿,皱着眉摇头
“那不行,那样倒像是我欺负你一般。”
任平生在一旁出声打断,摆了摆手
“行了,你俩别吵了。哎,我把我的马借给你。”
苏涟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拱手行礼,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那、那就多谢您了。”
万树望着眼前这一幕,唇角那点促狭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第二日,杨柳正式入大理寺,在肖舟手下当差。平日里极少归家,只偶尔写几封书信寄回宅院,交到李十一手中。她同寺里一众捕快相处融洽,日子还算平顺。
一晃七日过去,案子依旧毫无头绪。目前仅有的线索,只知死者额头刻字,极有可能是他昔日断案里的受害者前来寻仇;死者掌心攥着一缕女子长发,凶手熟悉死者所用的佩刀,大概率是熟人作案。除此以外,再查不出半点别的踪迹。
就在某日,宛平县令遇害,死状竟和前些日子的死者一模一样,头顶同样刻着一个冤字。
两周转瞬而过,宛平县宝金楼楼主,死法竟与先前几名死者如出一辙,只是这回遇害的是位女子。
肖舟立在演武场中,双拳轮番挥出,狠狠砸在粗实的木桩之上,借着拳脚宣泄心底积压的怒火。衣摆随动作翻扬,每一击都带着沉劲,木桩震得微微发颤。
拳脚不停,思绪却在脑海里翻涌不休。肖舟心底反复思忖,此人行凶之后留下的线索寥寥无几,死者人人头顶都刻着“冤”字,想来死者生前都经手判过案子。这些官吏审过的案卷里,竟都牵扯一桩名为黎明秀的旧案。可黎明秀那日便已判处死刑,按理来说绝无可能再出来行凶。
念头骤然一闪,肖舟拳势稍顿。除非,黎明秀根本没有死,或是坊间传闻那般,死而复生。
演武场风声起落,那些坊间流言也一并浮上肖舟心头。有百姓称亲眼见过那人,眼呈赤红,满头白发,身披一袭红斗篷。市井之间纷纷传言!,这是冤魂现世,特地前来索命,是鬼。
杨柳、万树与苏涟倚着墙,静静望着场中挥拳的肖舟。
苏涟率先开口,小声叹道
“啧,这案子实在诡异,竟能把咱们老大气成这般模样。”
万树淡淡开口:
“不是都说案子少则七日,最多一月便能勘破?再这般拖下去,老大怕是要创下悬案的记录了。”
杨柳侧过头问道
“你们老大向来都是这般?一生气就跑到演武场捶打木桩泄愤?”
万树与苏涟对视一眼,而后默契地点了点头。
杨柳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柳倚着墙开口:“哎,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翻黎家族谱的时候,遇难者名册里,并没有黎清秀的名字,可族谱之上,明明记着她这一号人。”
万树接着说道:“族谱上写道,黎清秀是妾室所生,黎明秀是嫡出。”
苏涟小声开口:“哎,那会不会这个白发女鬼就是黎清秀?你想啊。家里就她一个没葬身火海,而且这些遇害官吏全都审过她们家那桩旧案,黎明秀当年早就被斩首了,根本不可能再出来行凶。”
杨柳微微前倾身子,低声开口:“你们敢确定,当日被斩首的人,一定是黎清秀吗?”
万树眉峰微挑,侧头看向杨柳,开口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柳耸耸肩,淡淡回道:“字面意思呗,还能啥意思啊。”
杨柳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我听当年黎府逃出来的老管家讲,黎明秀有这个妹妹黎清秀。生下来便是哑巴,后来受了刺激,人疯了,变得痴傻呆愣。黎府嫌她丢人,对外只称家中只有长女,从不提还有这么个次女。”
杨柳继续说道:“愁富亡故之后,黎明秀在府里就受尽冷眼、排挤。她曾去官府告状,可衙门连大门都不肯让她踏入。之后她守寡度日,出门采买,不少人嫌她晦气,不肯卖东西给她,她只能捡拾烂菜果腹。更有歹人对她图谋不轨,对她施暴,路人亲眼撞见,却没有一人出手相助,个个都怕惹祸上身”
杨柳缓缓开口:“极大可能,当日押上刑场被斩首的人,本就是黎清秀。当初我和十一上街买菜,恰好撞见她游街,那女子的精神状态十分怪异,时而直勾勾盯着路人,时而疯疯癫癫。”
万树话音沉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色:“所以黎明秀根本没死,当年赴死的是黎清秀。黎明秀正在按着当年欺辱过她的人,一个个寻仇。”
杨柳说道:“那咱们现在只要查出所有和黎明秀一案有牵扯、当年欺辱过她的人,锁定她的下一个目标,提前在那里蹲守,便极有可能直接抓住她。”
苏涟靠着墙壁,听着这层层绕弯的案情,眼皮渐渐发沉,忍不住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杨柳无语地瞥他一眼,开口道:“不是兄弟你干啥呢?我俩都把案情盘到这份上了,你反倒听困了,差点给你哄睡着了”
苏涟揉了揉发沉的眼皮,苦笑一声:“哎呀,你俩超强大脑琢磨的事,我哪插得进去嘴啊。”
万树抬手扶了扶额头,开口道:“哎,当务之急,先把老大找过来,跟他讲清楚。”
三人将肖舟请到屋内,“咔嗒”一声落上锁,四下隔绝了演武场的风声
肖舟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未散尽的火气,粗声开口:“你仨要干啥呀?都闲着没事干是不是?”
杨柳定了定神,把整件案子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肖舟听。
从愁富亡故,黎明秀守寡受尽磋磨、告状无门说起,讲到黎府与黎家接连失火,家族谱里藏着的秘事——黎明秀为嫡出,黎清秀是庶女,生来哑巴,受刺激后痴傻疯癫,黎家嫌丢脸,对外刻意隐瞒她的存在。
再说到当年刑场斩首一事存疑,游街时那女子疯癫异样,众人一直以为伏法的是黎明秀,如今细细推敲,死的人或许是黎清秀,真正的黎明秀尚在人世,如今接连诛杀当年欺辱、错判她的一众官吏,每一名死者额头刻下“冤”字。
讲完,屋内静了片刻。
肖舟攥紧拳头,原本因暴怒而泛红的眼眸沉沉一凝,方才打木桩泄愤的躁气一点点敛下去
肖舟长长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几分,沉声开口:“眼下也只能这么一试了。”
肖舟抬眼认真望着杨柳,缓缓开口:“你还当真有你师父当年的几分风骨。”
夜色沉沉,衙署内烛火摇曳。肖舟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手连夜奔走,待到深夜,一名捕快快步跨入屋内,躬身低声来报。
那捕快额上尚带着赶路的风尘,气息微喘:“大人,属下查到消息了。”
肖舟立刻差人去传唤杨柳、万树与苏涟三人。
不多时,房门轻响,三人依次入内。灯火摇曳,肖舟抬眼看向他们,朝那名风尘仆仆的捕快抬了抬下巴:“说吧”
捕快指尖落在卷宗最上头的名字,低声说道:“头一位便是林大人的儿子。当年黎明秀前去告状,只因天色已晚,这位林大人直接闭门不见,连衙门大门都不肯让她踏入。”
捕快指尖顺着卷宗字迹缓缓下移,声音愈发低沉凝重:“第二位是宛平县县令。此人曾当众施暴,玷污过黎明秀。还有宝金楼的楼主,恶意散播谣言,污蔑她与外男私通、品行不端。
当年流言传开,愁家夫妇勃然大怒,将黎明秀活活暴打一顿。之后更是狠心将她关在堆满污秽的狗舍之中,整整一周不曾投喂饭食,只偶尔施舍几口清水。她当年险些惨死在里面,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捕快指尖点向卷宗最后的名字,缓缓开口:“这最后一位便是清坊街的林正,她曾是黎明秀年少时最要好的姐妹,二人情同手足。可自林正成婚之后,便彻底与黎明秀断了往来。纵使偶尔在宴席上偶遇,也只敷衍客套几句,形同陌路,半分旧情也不念。黎明秀曾向他求助,她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传去一封求救信,可林正拿到信,连看都没看便直接烧了。”
众人静静听完黎明秀这层层叠叠、遍体鳞伤的遭遇,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几人面色凝重,所有人皆是心口骤然一紧,喉间莫名发堵。
从前只知她蓄意复仇、手段狠厉,此刻听完全部过往,才知晓她半生受尽折辱、求助无门,是被世人一步步逼至绝境。
可这份心疼也仅仅止步于此。他们能看见黎明秀半生所受的苦楚,却不能替那些死于她手下的亡魂,说出原谅二字。
捕快垂眸望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轻轻按在纸面:“她受的苦是真,可那些人命,也一样是活生生的。”
肖舟敛去眼底沉郁的恻然,神色骤然绷紧,利落出声打断满室沉郁的气氛
“没时间伤怀了。事不宜迟,即刻备齐人马,赶赴清坊街找林正!”
天际泛出淡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时,一行人匆匆赶到清坊街,寻至林正的宅院门前。
街巷还浸在拂晓的薄雾里,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早起鸡鸣。杨柳放轻脚步,抬眼望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拂晓薄雾未散,清坊街的街巷清冷寂静。肖舟上前抬手,重重叩响了林家厚重的朱漆大门。
片刻后,门轴“吱呀”一声轻转,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神色恭谨的管家推门而出,见门外站着一众携械之人,神色瞬间紧绷下来。
管家皱了皱眉,压着声音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肖舟上前半步,声音沉稳有力:“大理寺查案,还请配合一下。”
管家微微躬身,神色谨慎:“稍等,我进去通报老夫人。”
说罢,他转身匆匆向内院走去,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众人守在门外,手悄悄按在腰间佩刀上,凝神静待。
管家快步回内院禀报。林老夫人听罢,眉头微微一皱,沉吟片刻开口吩咐:“既是大理寺的人,便请进吧,我在前厅会客。”
管家领命,折回大门处,将朱漆大门完全推开,侧身拱手:“诸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踏入前厅,厅堂里燃着淡淡的线香。林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抬手淡淡示意:“都请坐吧。”
肖舟没有落座,身姿挺拔,目光直视主位上的老夫人,开门见山说道:“我们要找林正。”
肖舟接着开口:“我们需单独与他聊一聊。”
林老夫人眉头微微一皱,眸底掠过一丝疑虑,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应下了。她侧首吩咐身侧的管家,声音平缓:“去,把林正唤过来。”
管家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去往内院。厅堂之中一时安静下来,线香袅袅飘起,几人不动声色,静静等候。
林老夫人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缓缓开口:“我这儿媳平日里足不出户,一向安分守己,怎么就招惹到你们大理寺的人了?”
肖舟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案子没破之前,暂无可奉告。”
脚步声急促地自回廊传来,林正匆匆走入前厅。她一身端庄的家常锦衫,自带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眉眼生得清秀,只是面上带着一丝仓促赶来的倦色。
她对着厅内众人微微颔首:“见过各位大人,不知大理寺诸位寻我,所为何事?”
肖舟起身,示意林正随自己到屋外,避开前厅里的林老夫人。
杨柳、万树与苏涟也一同跟了出来,几人立在廊边,拂晓的薄雾萦绕身侧,将林正围在中间。
肖舟看向林正,沉声道:“我们来,是为黎明秀一案。”
听见这个名字,林正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慌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只是强撑着面上的平静。
林正强压心底的惶然,嗓音微微发颤,开口问道:“她犯什么事了?怎么还成罪犯了?”
肖舟把关于黎明秀的案子讲述给了林正听。
林正满脸不可置信,摇着头开口:“儿时的她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去杀人?”
肖舟神色凝重地看着林正,缓缓说道:“她如今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她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你。”
林正身子一晃,险些直直瘫倒在地,杨柳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肖舟望着脸色发白的林正,沉声开口:“我们来此的目的便是来保护你。”
一旁的万树步步上前,目光紧紧锁着她,语气严肃:“当时,你为什么要将她给你的信烧毁?”
“我嫁给林枫,他还算爱我敬我,但我的婆婆却不拿我当人看,她切断了我的所有交际,时时刻刻,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她不允许我和黎明秀有交集,当时小厮送过来信,婆婆就在旁边,我只好装腔作势,没敢打开来看,直接烧了。”
夜色深沉,四人伏在林家宅院的屋顶之上,静静蹲守,等候黎明秀现身。
杨柳俯身对院内的林正低声说道:“今夜你安心睡,有我们四个,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到了寅时,夜深露重,晚风骤然卷起一阵凉意。院内的看家狗忽然警觉起身,冲破深夜的寂静,此起彼伏地疯狂吠叫起来。
肖舟神色一凛,连忙抬手推了推身旁几人,唤醒了方才蹲守困倦、险些睡着的众人。
“人来了,别睡了”
一道身披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跃入院中,缓步走到屋门前,抬手叩响房门。
四人当即自屋顶纵身跃下,杨柳与肖舟手握长剑,凝神戒备,已然做好殊死搏斗的准备。
那人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心中已然明白周遭埋伏,却没有转身逃走。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夜色之下,一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他不过三十余岁的年岁,眉眼间却覆满沧桑疲惫,整个人苍老憔悴,瞧着竟似年过半百之人。
肖舟握剑上前,声音冷冽:“深更半夜潜入宅院,是何居心?黎明秀。”
那人淡淡开口,声音低沉:“看望故友罢了。”
肖舟剑尖微抬,冷声道:“看望故友,拿着刀来看望故友的,我属实是没见过。”
房门自里面被推开,林正走了出来。杨柳心头一惊,高声急喝:“别开门!”
黎明秀动作极快,一把将林正揽入怀中,一手扣住她脖颈,另一只手举刀将她挟持。
肖舟厉声怒吼:“黎明秀,你要干什么?”
黎明秀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开口道:“你是瞎子吗?看不到我在干什么?”
肖舟沉声喝道:“别伤害无辜。”
黎明秀冷笑一声,语气凄怆又狠戾:“无辜?我所杀的人,一个个都是将我推入地狱的恶鬼。个个面上和善,内心却毒如蛇蝎,生生把我踩进泥里,耗尽半生浮生。”
黎明秀的声音带着苍凉的决绝:“我现在已经脏了,我是一个脏了的人,你觉得我怕死吗?”
泪水自黎明秀苍白的脸上滚落,声音哽咽。
黎明秀声音嘶哑,满是悲凉:“他们一个个将我拒之门外,还有人玷污了我,所有人全都视而不见。我就如那野草,人人见了都要踩上一脚。待我沾染尘土时便拿出去当作装饰,一旦觉得我再无用处,便将我的枝干碾磨殆尽。”
林正泪水淌满脸颊,颤声开口:“阿秀,你快跑吧,不然他们就要将你抓回大理寺。”
黎明秀冷声道:“我不用你在这给我假好心,帮我出谋划策。”
黎明秀目光决绝,缓缓开口:“今日来,我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黎明秀的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执念:“最后一个了,你是最后一个。就差最后一个,我就可以,我就自由了。”
万树担心黎明秀立刻下手,抬手扣动弩机,弩箭直朝着黎明秀的头颅射去。
弩箭贯穿黎明秀头颅的刹那,她本还有最后的机会对林正下手,可她却猛地一把推开林正,身子向后颓然倒落。
黎明秀倒落在地,已然听不清周遭众人的话语。她侧头望着手中长剑,一滴泪自眼角滑落,缓缓吐出六字:“就差一点…无悔。”
林正连滚带爬扑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失声痛哭,自己的衣衫也染上了温热的鲜血。
“不……不…不要……不要!阿黎!,别别,快叫大夫啊!别闭眼,你不能死!”
林正仰头,一声凄厉的呼喊冲破夜色,悲恸得几乎撕裂喉咙。方才强撑的镇定尽数崩塌,哭声混着绝望的嘶吼在院落里回荡,在沉沉的寅时夜色中格外刺人。
“啊!!!”
四人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头沉重,不约而同皱紧了眉头。
苏涟转过身去,她年纪尚小,目睹这般惨烈景象,眼眶再也绷不住,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万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苏涟的后背,无声安抚。
“别碰我我没事!”
万树低声道:“没事,你哭什么?”
苏涟垂着眼,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哑声辩解:“眼里进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