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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风日下 情况急转直 ...

  •   腊月中,满城飞雪,万瓦铺银,长街十里为之一白。
      路上行客揣袖耸肩,哆哆嗦嗦往一酒肆避寒,衣屩尽湿。
      城南临街酒肆三教九流往来云集,多是一些行商、小吏、散夫在此歇脚,吃些热腾腾的茶点面饼。此时茶只在南方流行,主要吃法还是将茶叶捣成细末,以热水浇灌,再加入葱、姜、盐、桔子同煮,做成茶汤,或是加入熟米做成茗粥。
      谢璆实在是吃不来,只叫店家煮清茶来饮,配一叠米糕。
      茶香混合着热气弥漫,面庞在蒸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谢璆轻抿了一口茶水,却是一字不落、专心听着旁边人说话。
      “昨日乡中里正传下话,今年轮咱们乡里出丁服保塘役。”说话的汉子端起碗,咕咚吞下一大碗稠厚茗粥,双手粗糙开裂,来回搓着取暖,满是怨气:“那塘堰年年征人修,年年垮,不知道修个什么劲。这大寒冬,我们在这累死累活的,好处都叫那几家占去了,这算什么理。”身旁同伴慌忙抬手挡住他的嘴,飞快扫视周围,压低声音警告:“少说几句!要是叫那几家的打手听见了,回头要寻咱们麻烦。”二人视线扫过酒肆角落,果见两名仆役打扮的人频频望向这边。汉子瞬间噤声,一腔愤懑同碗底的粥一同咽回肚里,悻悻道:“快些吃完好赶路,等会还要给人做活计......”
      邻桌二人与她隔一矮屏风,其中一人满面愁容,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愁苦,“鱻湖周遭那片水田全叫李氏族人用各样法子强占了去,还把持着水源,动辄威胁不给我们放水,今后该如何是好啊。”
      身侧另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长得有些苦相。听闻这话猛地攥紧拳头,往木桌上一锤,陶碗被震得叮当响,“他们那些阴私手段我清楚得很,收买把持乡吏,寻常农户不遂这些人意,就肆意欺辱,只是......”半晌长叹一声,“只是我亦被他们打压,生计没一个做的长久的,纵使愤慨,却也无能为力,我有意去往宝洲,同我姪女做牛羊买卖。”
      “在下犹记得邓君为户曹掾,一身刚正,半点不肯徇私。陶李两家仗着族大势大,肆意涂改田册、侵占民田,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你寸步不肯退让,当年乡里谁不称颂你是心怀百姓的义士?如今,如今却要远赴几千里外的宝洲谋生,实在是上天不公,上天不公啊。”
      “我去往宝洲,并非全然为生计所迫,眼下这世道,乡里大族把持郡县大小差事,肥沃圩田滩涂要占,城中稍有盈利的商行作坊,他们也要想方设法夺去。我们这般无宗族依靠的平头百姓,生存多艰呐......宝洲杂夷混居,管束宽松些,或许还能谋一条活路。”
      “我乡中有夫妻二人,在外做散夫,一连四五日都未归家,家中老小因饥冻而死,邻里出钱给他们下的葬,如今还要白日做佣赁,晚上伐木烧砖偿还债务。”
      “这寒冬腊月最是难熬,不知今年又要走多少人了......”
      谢璆听罢,一时无言,望着满室热气,心中却是沉沉发凉。
      不多久便登车返回,车厢中点着一炉炭,熏得人面红,谢璆倚着软榻,不知在想些什么。
      思绪被车外一声叫卖唤了回来。
      “贵人请留步。”
      谢璆从窗外看去,车轮旁立着一浑身灰黑的老汉,胡须已经花白,身上一件单薄旧衣服,肩上扛着硕大竹筐,风干的红树枝似的手,颤抖着将筐上盖着的布掀开一角,露出乌亮的炭来,“贵人可要些炭,都是上好的无烟炭,放在暖阁煮酒、取暖正合适,价钱公道,比陶家的炭便宜不少。”
      “云岚,将这些炭都买下来,再拿几吊钱给这位老翁。”谢璆说罢,又将放在一旁的裘衣一同递了出去。
      老汉接过后连声感谢。
      她往街道看去,这路是城内主道,车马络绎不绝,常有小贩到车前来吆喝的,今日雪大,别说商贩了,行人都寥寥。
      谢璆踏着积雪快步奔回家,刚入檐下,便被阿父满面喜色地牵去了暖阁,阁中炭火融融,寒意瞬间被驱散。他取过一件厚实褐裘,笑吟吟道:“快披上试试合不合身。这是宝洲会原郡贡的驼毛褐,远渡水路送来,顺滑柔软,且比寻常羊皮裘轻便许多。”
      又引她走到一旁黑漆大箱前,里头数具精巧的银炉、光滑圆润的夜明珠、流光四溢的螺钿镜,一时间看得人晃目。
      谢璆面色平静,将身上的裘衣放至一旁,问道:“这些东西,又是哪家送来的?”
      谢瑾面不改色地将衣服叠起,放进箱子中,“不是白得的,你安心用就是。”
      “我用着不安心。”谢璆背过身去。
      “阿麑,你心中究竟哪道坎过不去?好东西阿父不用在你身上又能用在谁身上,如今的士族子弟样样皆是要攀比,你用这些并不为过,无人会说你什么?”
      谢璆既无奈又生气,“阿父明知故问,以利换利,便是不白得了?可依我看,分明是不安于分、包藏祸心。他们把持乡里还不算,各乡亭长、小吏尽数安插自家亲眷,还源源不断举荐族人、门客进入县廷衙署,简直把官府公门当成自家私产。若是任由他们这般下去,功曹、户曹这类掌选拔、管田册的要紧职位全落入其手,固阳不就成了他们囊中之物,这县令干脆换他们来做好了。”
      谢瑾苦笑道:“固阳本就是他们囊中之物,我这县令,不过是外来赴任的过客罢了。这些官吏让他们做了又如何,我上任之前,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他将手搭在女儿的肩头,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如今已不似曲梁,此地豪族早已通过代代联姻紧密结合,乡亭里正、城里商贩,尽数把持在这些人手中,经年日久,无法轻易扭转,这些个官吏要是换作无宗族倚靠的寒门士子,势必会遭受排挤刁难,这不是害了人家?还会生出无数事端,扰乱县府。不如顺应自然,如今他们是诚心与我们交好,对我们造成不了损伤。”
      “阿父要与他们为伍?”谢璆一股郁气涌上心头,“阿父一旦收了他们的礼,便是收下这份人情把柄,往后他们行事只会更有底气,侵占田地、垄断水道,愈发肆无忌惮,再无半分顾忌。如今全县各处陂塘水渠早已淤塞已久,朝廷修缮水利的诏令早已下达,可却是阳奉阴违,处处阻挠。只因为陶、李几家死死把持水源,生怕修通沟渠之后,农户能分得灌溉之利。这般盘踞一方、祸害百姓的地头蛇,怎能轻易姑息退让?阿父想要息事宁人,可我却是看不惯。”
      “世家这些年圈地占田、私蓄奴婢、奢靡无度,作恶不少,可那做皇帝都充耳不闻,我们又如何做这出头之人?他要是有心整治,大可派严法酷吏下来惩治豪强、打杀一番,真到那一步,我自然放手整治陶、李几家,为民做主。阿麑,人不能逆势而行。如今上无政令支撑,下有宗族抱团掣肘,我若贸然强硬发难,必会引火烧身,连累自家,更连累那些有心相助之人一并受害。”
      不提还好,说到这个她便来气,这高祖也是个死人,五、六年过去了都不见有什么动静,算她看走眼,以往读历史,读的都是一些有功业的帝王事迹,于是下意识地以为他会打压世族、巩固皇权,可现实里有谋略胆识的偏是少数,多的是无甚作为的草包。
      她欲要辩驳,却也说不出口。她知道阿父为何会说出这番话。即便如今的陶李两家只是当地豪族,能真正影响阿父仕途的郡中正他们是够不着边的。可早年叛乱以失败收场,损伤定是不小,这后遗症发作,他也是心有余悸,再不肯轻易尝试了。
      虽是理解,可她还是不愿说话。
      “阿父一心惦记着你,难道还错了不成?”
      “我...我没怪阿父,只是...有些心痛。”骗人的,她心里是有些怪的,胡乱地叹了口气,起身便走,“我累了,回房歇着去。”
      静夜,她躺在床上,一时间有些恍然。
      世道风气颓败之时,身处其中是很容易察觉的。
      县廷上下,各级吏员多半是豪族之人,如今官吏之间鄙视俗务,以玄学清谈为高,对于钱粮水利、田册徭役等政务一问三不知,只在收受馈赠、谋取私利时万分热忱。
      佛教在民间日渐兴盛,城郊乡野随处可见新起的庙宇、四处云游化缘僧侣,百姓现实无依便寄希望于神佛,只求一点虚妄慰藉。景京上层贵族攀比奢靡的风气影响甚广,固阳豪强亦争相效仿,斗富享乐成了寻常事。
      这几年时有天灾,夏日冰雹,冬日暴雪,秋日霜冻,每次灾害过后便有不少人要卖地卖身,官府在册的编户百姓一年比一年稀少,佃客反倒成倍增多,土地与人口尽数流入世家庄园。
      家中华贵物件一件件地多了起来,阿父续起长须,常各家赴宴饮酒应酬,面庞身形皆变得浮肿,对于县衙公务日渐散漫了起来。阿母更是不理世事,沉浸笔墨,一心钻研书法刻碑。她常应邀参与一些宴会,可宴会上只论玄理、攀比,常常使她觉得光影虚耗。
      下层汲汲营营为生存奔走,却难以为继。上层沉迷享乐,可谓是“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 砥砺之风更加削减。如今经学没落,士人学的是老庄,谈的是虚无,并流行对其进行新的解读,认为人的贵贱、贫富、劳役皆是天赋的本分,是天理所当,大家都应各安其分。而所谓逍遥,不论是大鹏或是小雀,只要按照自己的天性去生活,便是真正的逍遥了,这样的说法使得士族得以安然享乐,于是为人所推崇。
      一群从来不必躬身下田、不必饱尝饥寒奔波之苦的人掌握着权力,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不用刻苦读书,不用立下政绩,只凭借家世就能世袭做官,累世富贵,自然就没人愿意努力,沉迷享乐了,人是“难自然好学的”。
      各家士族垄断典籍经卷,视书本为自家私产,绝不轻易向外流传,普通人读书的机会本就不多,如今又不能参加科考,久之更觉得读书无用,偌大一座固阳县,能识文断字、通读典籍的平民寥寥无几。
      她早就猜到士族政治对社会无益,可如今真正身处其中,才发觉是多么无力。
      她虽有心改变,可权柄并不直接握在自己手中,全系阿父决断。如今阿父赴任固阳后心生倦怠,一副摆烂模样;县丞、县尉是朝中派下的三流世族子弟,主簿、功曹等僚属也循旧例优先选用有乡品的世家子弟。她百般阻拦,可是阿父若不点头,一切计策也无从施行。可恨这封建社会,她没有直接参与政治的机会。
      心中郁结。论家世身份,她才该是那种仗势横行乡里的纨绔子弟,可如今却处处束手束脚,什么实事都做不得。
      不过很快便想通其中缘由,做乡里恶霸,对准的是那些平头百姓,自然可以嚣张。可如果想肃清乡里风气,整打压治那些蚕食百姓的豪族,对准的便是一众盘根错节大族了。
      不过只是不容易,并不是做不到,乡里这些顶多是些豪族,她听闻过别处乱象,有些高门世族盘踞的大县,县令刚一到任,便会被逼着献上子女与本地大族联姻,以此作为牵制。但凡有不肯听从的,莫名殒命都是常事,实在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阿父是六品县令,景京还有个外戚谢家,整治这些人当然是不难做到的。只是枪打出头鸟,此举过于惹眼,她们家本就藏着巨大隐患。这也是为什么谢璆束手束脚、不敢轻易行动,是担心给家中招致麻烦。
      要是有什么正当理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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