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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年秋天, ...

  •   那年秋天,张泽顺回霍邑县兴岳矿。
      武凤萍跟回去。没跟家里说,火车票自己买的,慢车,站站停。她坐在靠窗座位,手肘支在小桌板,看窗外掠过玉米地、高粱地,一块一块,像熨斗烫过的格子布,过了洪洞,就看见远处的山了,随后就是黄土的颜色弥漫开来。
      武凤萍没问张泽顺家在哪。她只是跟着。
      十一月的矿区,天擦黑得早了。从临汾到兴岳,慢车一小时四十分钟,武凤萍一路没问还有多远,也没问见了人该叫什么。火车进入霍邑县地界,就看见兴岳矿的矸石山了,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渐渐露出全貌的整座山。她想,就是这儿了。
      张泽顺父亲那天下井,母亲小爱倒班,下午在家。武凤萍站在院门口,看见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窗台搁着一双刷干净的解放鞋,鞋帮补过,针脚密匝匝的,是男人的鞋。小爱从灶房出来,腰上系着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一下,一下,擦得很干,其实手已经是干的。
      小爱不看儿子,只看武凤萍。
      半晌,小爱说:“进屋喝口水。”
      武凤萍跟进屋。
      厨房有点黑,没开灯,只有灶膛里的火,一明一暗地舔着锅底。木柴噼啪响一声,引着炭块烧起来,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里,倏地灭了。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蹲着一瓮酸菜,压缸的石头洗得发白;旁边一个筐子里都是红薯。武凤萍坐在矮凳上,凳面磨得光滑,不知坐过多少人。
      粗瓷碗递过来,一碗红糖水,闻着就甜,碗沿被茶水浸得发深。武凤萍双手捧住,大大地喝了一口,鼓起腮帮子,慢慢咽下。水是灶上温着的,不烫。她喝完半碗,搁下。
      小爱没问武凤萍是谁,姓什么,家在哪。
      小爱一个人在厨房忙碌。白菜是渍过水的,挤得干干的,刀刃切下去,咔嚓一声,很脆。肉是前槽,三分肥七分瘦,剁得碎碎的。不让任何人帮忙,连张泽顺想进来剥根葱,都被她轻轻挡在门边。
      和面盆是黑陶的,用了二十年,盆沿磕出好几道纹。小爱往里兑温水,一下,一下,面絮慢慢抱成团,光光的,手一拍,嘭嘭响,像拍在熟睡孩子的后背上。
      蒜瓣搁进石臼,加一撮盐,木杵捣下去,蒜香冲上来,辣眼睛。小爱偏过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捣。茸茸的,黏黏的,铲进青花小碟,像一小堆新雪。醋壶是供销社打的,一尺多高的深色大瓶子,塞着木塞子。小爱拔掉木塞,一手捉住瓶底,一手扶着瓶嘴,稍微一斜,就倒出大半碗,老陈醋的醇厚扑出来,酸得人后牙根发软。香油瓶塞啵地拔开,小爱擎着瓶子,让油细细地滴——一滴,两滴,三滴。油花在醋面上炸开,黄澄澄的,像九月野地里撒欢的蒲公英。
      一会儿工夫,小爱就把饺子包好了。规规整整,一样大小,模样周正,像队列一样等待着出发。
      小爱一个人,把什么都备齐了。
      锅里的水响了,先是边缘起一圈细泡,像鱼在吐气。接着,整锅水都闹起来,白汽从锅盖缝里挤出去,扑上房梁,把糊顶的旧报纸润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小爱掀开锅盖,白汽轰地腾起,她整个人被罩在里头,脸都看不清了。她偏头,眯眼,用木勺顺着锅底推一圈,水涡打着转,把趴在底部的饺子一个一个托起来。白白胖胖的饺子,挨挨挤挤,浮在水皮上。
      像什么呢——
      像春天河沟里新孵出的一群小鹅,黄毛还没褪尽,就急着下水,扑棱着,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谁也不肯落在后头。又像是矸石山南坡那几窝野蘑菇,雨后一夜就冒出来,白生生的,圆鼓鼓的,摘一个,底下还带着湿润的泥土。还像排房里那些刚满月的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襁褓,只露一张小脸,被母亲抱出来晒太阳,一个挨一个,晒得暖烘烘的,谁也不哭。
      小爱点了一次凉水,锅里的沸腾矮下去,饺子们沉了沉,又浮起来。皮儿变透了,能隐隐看见里头淡绿的菜色和浅粉的肉,像隔着冰层看春天的河。第二次点水。她用笊篱背轻轻推,饺子们在锅里转着圈,顺从地、温驯地,像认得了这只手。第三次,她没点,只是看着。
      满锅的白,挤挤挨挨,热气蒸腾。
      张泽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他没进来,也没说话。
      小爱把笊篱伸进锅里,手腕一抖,饺子滚进印有兰花花的盘子,白白净净,叠成一座小山。
      她把盘子搁在桌上。蒜泥、醋碗、蘸碟,围成半圈。
      张泽顺看着那碗饺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小爱这辈子,好像总是站在这条线的里头:和面、剁馅、点水、起锅。而他自己,和父亲,和所有矿上的男人,总是站在这条线的外头——等着被喂饱,等着被原谅,等着在某个恍然大悟的深夜,发现碗底那点油花,原来是另一个人一勺一勺省出来的。
      武凤萍拿起筷子。饺子很烫,烫得她舌尖一缩。她没吹,就那么囫囵吞下去。
      小爱在围裙上擦手,看着武凤萍,没问咸不咸,没问好不好吃。她转身把案板收起来,抹布搭在灶台边。
      窗外的矸石山,暗火正从南坡烧起来。今年的第一场雪,还在几百里外的路上。
      张泽顺放下蒜碗,才说:“我妈问你来不来过年。”
      武凤萍说:“来。”
      就这一个字。轻得拢共一口气。
      小爱的手在灶台边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把锅盖盖上,锅铲挂回墙钉。
      可小爱听见了。
      厨房里,灶膛的余烬还亮着,一明一暗,像在等下一次开锅。窗外,矸石山开始冒暗火了。第一点亮在南坡,隔一会儿,北边也有了。红得很轻,像纸背面洇过来的墨。
      窗外的暗火,那年冬天第一次烧进人心里。
      十二月,韩信岭落第一场雪。
      武凤萍问张泽顺想不想去韩信墓。张泽顺说想。两人坐慢车到灵石口,下车,换车、换车、再换车,晃悠了近半天才到。岭上风大,柏树被刮得往一个方向倒,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墓不大,土堆,前头立块碑,字迹漫漶,“淮阴”二字还认得,“侯”字缺了半边。
      张泽顺站碑前很久。
      雪落在肩膀,他不掸。武凤萍站他身后半步,不催。风把围巾穗子吹进她嘴里,她抿住,不吐。
      张泽顺说:“韩信是淮阴人。”
      武凤萍说:“知道。”
      张泽顺说:“年轻时受过胯下之辱,后来封了王,功高震主,死在吕后手里。”
      武凤萍说:“死于未央宫钟室。”
      张泽顺回头看她。她的围巾被风吹乱,脸冻红,鼻尖也是红的。她没躲他的目光,眼睛亮,像雪光。
      张泽顺转回去,看碑。
      他说:“我家里有本书,叫《格言联璧》。里头有句: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罪恶,当不得一个‘悔’字。韩信打下半壁江山,就毁在这一个矜字上。”
      武凤萍没接话。
      他又说:“书里还说,‘步步占先者,必有人以挤之;事事争胜者,必有人以挫之’。他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赢,赢了楚霸王,赢了天下,最后输给自己。”
      雪大起来,密,急,一会儿就把张泽顺肩头铺白。武凤萍伸手,替他掸雪。手落在他肩头,停一下,收回去。
      他仍看碑。
      他说:“他老家离咱们两千多里。死了埋在这儿,真假有什么要紧?人这一辈子,生在哪儿由不得自己,死在哪儿也由不得自己,怎么活更由不得自己。但有一件事是自己能选的——什么时候退,怎么退。韩信不懂退,落得未央宫钟室。和他同朝那个陈平,六出奇计,定诸吕,安刘氏,最后善终。一样的时势,不一样的结局。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粉身碎骨。全看自己怎么退。”
      武凤萍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她想起那本蓝布封皮的旧书,想起他补书时压平纸边的手指。
      张泽顺说:“书里说,‘省一分经营,多一分道义。学一分退让,讨一分便宜’。他不懂。”
      雪落在他和她肩上,铺薄薄一层。
      下山时雪已没过脚踝。
      那条土路原本还能辨出车辙印子,眼下白茫茫一片,深浅都看不真切。张泽顺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左脚落地前总要先探一探。武凤萍跟在后头,踩着他踩出的坑,解放鞋陷进去,拔出来,鞋面上糊了一层雪泥。
      走了大约二里地,风从岭口灌进来,带着尖利的哨音。武凤萍的围巾被吹散了一边,穗子在风里扑啦啦响,她腾不出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袖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张泽顺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眨一下,扑簌簌往下掉。他没说话,把肩上挎包挪到胸前,从里头摸出一条旧围巾——灰蓝色,边角起了毛球,是母亲小爱织的,出门时硬塞进包里。他递给武凤萍。她接过来,没围,攥在手里。
      前头路边闪出几间土坯房,墙根堆着玉米秸秆,雪快把秸秆埋平了。最靠东那间房顶飘着炊烟,细细一缕,刚冒出烟囱就被风吹散了。
      张泽顺说:“去避一避。”
      土院门半掩着,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院里两棵槐树,树杈上架着苞米串子,雪落在苞米粒的缝隙里,积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白。堂屋门开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张泽顺敲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个老人,花白头发,剃得很短,脸膛黑红,眼窝深陷,眉毛却浓,像两道墨写的“一”字横在眉骨上。老人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他们肩头半化的雪上,又落在那本从挎包边角露出的《地质学基础》上。
      “学地理的?”老人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张泽顺说:“是。韩信岭下来的,雪太大,走不了。”
      老人侧身,让出半扇门。
      屋里生着炉子,洋铁皮烟囱从窗户上角伸出去,烟囱拐弯处熏出黑黄交错的渍迹。炕沿坐着个老婆婆,膝头摊着针线笸箩,正往一只黑布鞋底上纳针脚,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手里的麻线继续穿过厚布,嗤啦,嗤啦。
      老人指了指炕沿:“坐。炉子边烤烤。”
      张泽顺和武凤萍挨着炕沿坐下,离炉子一臂远。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热气扑过来,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武凤萍把围巾解下来,搁在膝头,水滴顺着围巾穗子往下淌,在砖地上洇出指甲盖大的一小片深色。
      老人从门后拎出一只黑陶壶,往炉子边沿一墩。壶底挨着烧红的铁皮,嗞啦一声,水汽冒起来,很快就安静了,只有壶嘴里断断续续喷出白汽。
      老人点了一锅烟,火柴划着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一条条凸出来,像矿区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崖。
      “你们从韩信岭下来,看见那碑了?”
      张泽顺说:“看见了。”
      老人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在炉火映照下像一绺绺青灰色的细绳,往上飘,撞到熏黑的房梁,散开。
      “那地方。”老人说,“你们学地理的,知道是啥地方不?”
      武凤萍抬起眼。
      老人把烟锅在炕沿磕了磕,不紧不慢:
      “整个太行山,是一条龙。从燕山崛起发脉,一路往西南走,河北、山西、河南,八百里地,这叫东龙。这条龙,挡的是东边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日本人打进来那几年,你数数,太行山这一带死了多少鬼子。百团大战、平型关、阳明堡、黄崖洞、关家垴……不是他们不会打,是这条龙压着他们。东边来的杀气,遇上东龙的脊梁,就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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