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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5 盒子里的过 ...

  •   方舟打开那个盒子——旧照片、旧文件。她开始一一地看。

      盒子是铁的,黑色的,上面有一层灰。方舟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着盒子,没有马上打开。是“准备”。准备看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是过去。过去不是“死”的,是“在”的。在照片里,在文件里,在记忆里。在就是需要被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需要再看了。

      方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第一层是照片。照片是彩色的,褪色了,边缘发黄。最上面的一张是她五岁的生日。她坐在蛋糕前,蛋糕上插着五根蜡烛。母亲在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笑着。“那个人”在另一边,没有笑。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没有光。

      方舟看着那张照片,是“看”的仔细地看。她看着母亲的手,它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是暖的吗?她忘了。她记得的是母亲的手在“那个人”打她的时候不见了。不在肩膀上,不在任何地方。母亲的手消失了。消失是“不在了”。不在了就是“选择不在”。母亲选择了不在。

      方舟不怪她。不是“原谅”,是“不算了”。不算了就是“不进入”。不进入“怪”的游戏。怪是旧框架的词。

      你怪他,他欠你。他不还,你继续怪。怪是债务。方舟不要债务。她只看。看完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怪了。不是“原谅”,是“不需要”。

      方舟把五岁的照片放在一边。下面是七岁的照片。她站在家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书包是红色的,上面有一只米老鼠。她看着镜头,笑得很开。牙齿缺了一颗,门牙。

      她记得那颗牙掉的时候,她在吃苹果。苹果很硬,牙磕在苹果上,掉了。血出来了,她哭了。母亲说“没事,会长新的”。然后新的长出来了。新的还在,旧的已经没了。人也是。

      旧的方舟没了。新的方舟在。在就是新的。不是“新”的新,是“在”的新。在就是现在。现在就是新。

      方舟把七岁的照片放在一边。下面是十岁的照片。她站在教室里,旁边是同学。同学是女孩,名字她忘了。脸模糊了,但姿势还记得。两个人手拉手,笑着。

      方舟看着那只手,拉着的。十岁的时候,她还会拉手。后来不会了。是“不敢”。不敢拉手,不敢靠近,不敢信任。因为“那个人”打她的时候,没有人拉她的手。母亲不拉,同学不拉,老师不拉。她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她不怪。她只是知道了。知道了,就不需要再拉了。是“不依赖”。

      不依赖别人的手,只依赖自己的。自己的手摸白狗的头。自己的手切菜。自己的手写信。自己的手打开盒子。

      方舟把十岁的照片放在一边。下面是十一岁的照片。她站在中学门口,穿着新校服。校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层。她的头发剪短了,像男生。她看着镜头,没有笑。是“不知道该怎么笑”。她忘了笑是什么样子。笑是“我快乐”。她快乐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着。活着就是呼吸,吃饭,睡觉,上学。活着就是不做梦。不做梦就不会被吵醒。不被吵醒就不会疼。不疼就是好。好就是活着。

      方舟把十一岁的照片放在一边。下面是十五岁的照片。她站在操场上,旁边是同学。同学是女孩,名字她记得。叫小文。

      小文是她初中最好的朋友。后来转学了,再也没联系。方舟看着小文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小文喜欢笑,笑的时候露出虎牙。方舟喜欢小文。是“她让我觉得安全”。

      安全就是“不怕”。和小文在一起的时候,方舟不怕“那个人”打她。因为小文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提起。不提起就不会想起。不想起就不疼。不疼就是好。

      方舟把十五岁的照片放在一边。下面是十七岁的照片。毕业照。全班人站在一起,方舟站在最前一排的角落。她的头发长了,扎着马尾。她没有笑。全班人都在笑,她没有。是“笑不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毕业了,要上大学了,离开家了。她应该笑。但她笑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离开家之后会怎样。会不会更糟?会不会更好?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笑。不笑就不假装。不假装就是真实。真实就是她。

      方舟把十七岁的照片放在一边。照片看完了。下面是文件。文件是纸的,黄的,折痕很深。第一份是小学成绩单。语文90,数学100。老师的评语:“该生学习认真,但性格内向,建议多参加集体活动。”

      方舟看着“性格内向”四个字,想到了“那个人”。“那个人”说她“不爱说话,像哑巴”。她是不敢说。说错了会被打。不说就不会错。不说是安全的。安全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好。

      方舟把成绩单放在一边。下面是中学录取通知书。市重点。方舟记得她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母亲哭了。母亲说“你争气了”。“那个人”说“有什么好哭的,她要考不上就不用读了”。方舟没有说话。

      她拿着通知书,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看着。她想:我考上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继续上学,继续考试,继续活着。活着就是向前。向前就是不看后面。后面是“那个人”,是母亲,是打,是沉默。不看就不疼。不疼就是好。

      方舟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边。下面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外省的。方舟选了外省的大学,离家很远。她记得填志愿的时候,母亲说“太远了”。“那个人”说“让她去”。方舟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让她去。是“不想看到她”。

      看到她就会想到他自己没本事。看不到就不用想。不想就不疼。不疼就是好。——方舟去了。去了就不想回来。回来就会疼。不回来就不疼。不疼就是好。

      方舟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边。下面是一封信。信的纸是白的,折成三折。方舟打开信。字是“那个人”的。方舟认得“那个人”的字。潦草,很大,像石头砸在纸上。信的内容很短:“你走了,家里冷清。你妈想你。有空打电话。”

      方舟看着这封信,想到了“冷清”这个词。冷清是“没有控制”。她走了,“那个人”控制不了她了。控制不了,就冷清了。冷清就是“没有猎物”。他是猎人,她是猎物。猎物跑了,猎人空手。空手就是冷清。冷清就是不好。不好就想让她回去。回去就是“回到猎物”。

      她不要。她是人,不是猎物。她是她自己。自己就是自由。自由就是不在。

      方舟把信放在一边。下面是一张纸。纸是白的,上面没有字。方舟看着那张白纸,想到了“空白”。空白不是“没有”,空白是“可能”。

      可能是她还没写的东西,是她还没说的话,是她还没成为的自己。自己在空白里。空白就是在。

      方舟把白纸放回盒子。她看完了。照片,文件,信,都看完了。看完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需要再看了。是“在了”。过去在了,现在在了。两个在放在一起,就是“她”。她是方舟。

      五岁的方舟,七岁的方舟,十岁的方舟,十一岁的方舟,十五岁的方舟,十七岁的方舟,现在的方舟。都是她。她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点。不是“变了”,是“在了”。

      白狗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左脚拖鞋上。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方舟低头看它,把手放在它头上。手指穿过它的毛,从额头到后脑,从后脑到耳朵。缺了一块的那只。她的拇指在缺口上停了一下。

      她说:“我看完了。”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了。”

      白狗的尾巴摇了摇。

      方舟把盒子盖上。是“放好”。放好了,就不需要再开了。是“不需要”。看一次就够了。看清楚了。清楚了就是清楚了。不需要再看。是“完成”。完成了,就结束了。结束了,就是“够了”。够了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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