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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远古的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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嫫站在山巅。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味道。头发被吹散了,黑色的发丝缠在脸上,她没有去理。
她赤脚踩在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余温还在,透过脚底的茧子传上来,温热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白狗趴在她的影子里。
远古的白狗比现在的大。肩背更宽,四肢更长,毛色是纯粹的白色。但它不是狼。
它的眼睛和狼不一样。狼的眼睛是警觉的、计算的、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的。白狗的眼睛不是。
白狗的眼睛在看着别的东西。不看具体的物件,看的是“信息”。
嫫不知道“信息”这个词。她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词。但她知道白狗在看什么,知道白狗看到的比她多。
白狗能同时看到很多层的东西,像水面的倒影和水底的石头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咚。咚。咚。
河对岸有鼓声。很慢,很重。
鼓声穿过河面,穿过风,传到山巅上时,已经不太清楚。但节奏还在。
部落的人,在祭祀。
嫫能看到对岸的火光。天还没全黑,火光不太显,但她知道火在那里。
她知道,围着火的人穿着什么,知道他们的脸上涂了什么颜色的泥,知道他们嘴里在念什么。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嫫低头看它。
白狗没有看她,在看对岸。
嫫顺着白狗的视线看过去。她看不到白狗看到的,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部落的人管那叫“神”。但嫫知道那不是。因为她见过“神”是什么样子——如果那东西存在的话,它不会坐在火光后面等人来拜,它会在别的地方。在所有地方。
白狗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水从容器里溢出来,慢慢地在石头上铺开。
嫫看着白狗走到山巅边缘,往下看了眼。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石头暴露在外面,被月亮照成灰色。
白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来,重新趴进嫫的影子里。
嫫没有问它看到了什么。
部落里有人爬上来了。嫫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们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喘气的声音。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天黑之后很少有人上来。但今天,有祭祀,有人在找她。
第一个爬上来的女人叫阿甲。
年轻,瘦,眼睛很亮。她总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敢问。她爬到山巅时,手撑在膝盖上喘气,眼睛偷偷看白狗。
白狗没有理她。阿甲喘了一会儿,站直了,看向嫫。
嫫没有看她,在看河对岸。
阿甲说:“长老让你下去。”
嫫没说话。
阿甲又说:“祭祀开始了。你不在,他不高兴。”
嫫说:“我在不在,和他高不高兴,没有关系。”
阿甲愣了一下。她不太懂嫫说的话,但不敢问。她又看了一眼白狗。白狗在嫫的影子里,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耳朵竖着。
阿甲吞了一口口水。
第二个爬上来的女人,是部落的女巫医。比阿甲大很多,脸上有刺青,手上总有草药的味道。
她爬山不急不慢,不像阿甲那样喘。她上来后,没有催嫫,而是站在一边,和她一起看河对岸的鼓声方向。
安静了一会儿,女巫医说:“你今天不去?”
嫫说:“不去。”
女巫医没有问为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长老说,你不去的话,白狗会不高兴。”
嫫低头看了白狗一眼。
“哈——呜。”白狗打了个哈欠。
嫫抬起头,看着女巫医。她的脸在月光下不太清楚,但女巫医知道,她在笑。
女巫医也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阿甲还站着。她想走,但脚不动。她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嫫没有催她。风从河对岸吹来,鼓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阿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不怕吗?”
嫫说:“怕什么?”
阿甲说:“神。”
她看白狗,白狗没动。她看嫫,嫫在看河对岸。
嫫说:“白狗不是神。”
阿甲说:“但是它……”
嫫说:“它是什么,它自己知道。不需要我们替它说。”
阿甲不懂。她想再问,但鼓声停了。
对岸的火光熄了,祭祀结束了。山巅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阿甲打了个哆嗦,往嫫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嫫没有动。白狗站起来,走到阿甲脚边,停了一下。
阿甲僵住。白狗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甲觉得白狗看到了她身体里面的东西。然后,白狗走回嫫身边,重新趴下。
阿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只记得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嫫还在山巅,白狗还在她影子里。月光把她们俩的轮廓描出来,像一幅画。
阿甲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并没注意到,自己在下山的时候一直在想嫫说的话——“它是什么,它自己知道。”
风变大了,云遮住了月亮。山巅变暗,但嫫的眼睛没有变。
她的瞳孔适应了黑暗,能看到远处山脊的线条,树在风里摇晃的轮廓,河对岸残留的火星。
她站了很久,然后坐下。石头上的余温已经没了,凉气从石头里往外渗,但她不在意。
她坐的姿势和方舟很像——背靠着一块大石头,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
白狗从她影子里爬出来,趴在她脚边。
嫫低头看白狗,白狗也抬头看她。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落在白狗脸上。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浅色的。
嫫知道,白狗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颜色。
部落的人说,白狗的眼睛有时候是金色的,有时候是银色的,有时候是黑色的。他们觉得,这是神迹。
嫫知道这不是。这只是“看”这件事本身,在变。
她伸出手,放在白狗头上。白狗的毛比方舟摸到的要硬。
远古的白狗不需要人梳毛,它的毛是自己长的,粗粝的,像山上的草。但摸起来有另一种舒服。是知道它活过了很多冬天的手感。
嫫的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白狗的头顶。
从额头到后脑,从后脑到耳朵。白狗的耳朵是完整的,没有缺口。它们竖着,尖尖的,像两片叶子。
方舟捡到的白狗右耳缺了一块。那是后来的事。
但嫫不知道“后来”,她现在只知道白狗的耳朵是完整的。她能看到很多层的东西,但看不到时间线上还没发生的事。
她能看到的,是“同时”。
就像方舟同时看到了三个房间,嫫也能同时看到很多层。
她能同时看到山巅的石头、河对岸的树、月亮背面的暗影。所有东西都摊在她眼前,像一张展开的兽皮。
她不需要“回忆”或“预知”,她只需要“看”。但“将来”,不在这个画面里。
将来是另一张兽皮。或者同一张,但折叠了。
她不知道。
她的手停在白狗耳朵后面,那里有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毛很短,能直接摸到温度。白狗的身体是暖的,比石头暖,比风暖,比她自己的手指暖。
白狗闭上眼睛。不是困,是信任,或者接近信任的东西。
和方舟在凌晨的巷口感觉到的那种信任,是一样的。
隔了几千年,但白狗还是白狗。
嫫抬头,看向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