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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连接 ...

  •   嫫不知道“方舟”这个名字。但她知道这个女人存在。在另一个房间里。是同时。

      方舟此刻正坐在她的房间里,白狗趴在她脚边。嫫能看到那个房间,就像方舟能看到山巅一样。

      嫫转头,像看那边风景一样,看到了方舟。

      方舟坐在屋里,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她在喝水。白狗趴在她脚边。

      嫫看不到方舟的脸。像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是时间、或者空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阻挡。

      但嫫知道,她是女人,她有白狗,她在做和嫫一样的事——在,看,不代偿。

      嫫把视线收回。

      山巅的风变小了。云裂开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石头上面。

      白狗站起来,走到阳光里,蹲下。它的白毛在阳光下,刺眼。

      嫫看着它,想到方舟的白狗。缺一只耳朵,后腿有伤疤。和眼前这只,不一样,又是同一只。

      她想:它为什么要去那个房间?

      她不知道。白狗从来不解释。它只是去。去到那个房间,变成另一副样子,被方舟摸头,被邻居说“可怜的狗”。

      它在那个房间里,不说自己是谁。

      嫫站起来。山巅的风吹着她的裙边,赤脚踩在石头上,石头已经被太阳晒暖了。

      她往山下看了一眼。阿蘅和女孩已经走到半山腰了,两个人的身影很小,在绿色山坡上,像两个移动的斑点。

      嫫看着她们,想到那个女孩的眼睛。

      她知道,那个女孩会再来。但不是以“阿蘅的女儿”走来,而是以“她自己”走来。

      那时候,她不会叫嫫“巫”,她会有别的名字,或者什么都不叫。

      嫫坐回石头上。白狗从阳光里走回来,趴在她的影子里。

      影子被夕阳拉长了,白狗的身体从嫫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它的毛在影子里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但嫫知道,它是白色的。

      在阳光下是白色,在影子里也是白色。只是她看到的,是灰色。

      部落的人觉得白狗在影子里变灰了,是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嫫知道不是。

      白狗没有变。是光变了。是看的人的位置变了。

      但部落的人听不懂这个。他们会问:“那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很重要。但在嫫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

      嫫不知道“注意力”和“聚焦”这些词。但她的身体知道。她坐在山巅上的时候,大部分注意力在河对岸,在部落,在风里。

      但有一部分注意力,一直放在方舟的房间里。不需要刻意做,就像呼吸。

      呼,吸,不需要想。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到了什么。是档案室的声音。调档员在翻数据流。

      那声音是另一种波动。白狗能听到。嫫听不到,但她知道白狗听到了。

      白狗的耳朵动的方式不一样。听到声波的时候,耳朵转的方向是朝外的。听到数据流的时候,耳朵不动方向,只是竖得更直。

      白狗的耳朵,现在竖得很直。它在听调档员。

      嫫没有问它听到了什么,她只是坐着,等白狗听完。

      白狗听了几秒,或者几分钟,耳朵慢慢放下。它把下巴搁在嫫的脚踝上,闭上了眼睛。

      嫫感觉到那个重量。

      她低头看白狗。白狗没有看她。它在闭目养神。但嫫知道,它不是真的在休息。

      嫫说:“你可以不在我这里。”

      白狗没有睁眼。但它把下巴从嫫脚踝上抬起来,搁到她的膝盖上。

      嫫的手放上去,摸它的头。从额头到后脑,从后脑到耳朵。

      白狗的耳朵是完整的,两只都是。嫫的手指穿过耳后的毛,毛很硬,但她摸惯了,不觉得扎。

      夕阳在下沉。山巅的光变成橘红色。白狗的毛,被染成了橘色。嫫知道,它还是白色的。

      光在变,它没有变。

      嫫想到了阿蘅的问题:“你能不能看看他?能不能让白狗……”

      嫫知道,她想让白狗去保佑,去赶走,去治病。

      这些要求,都是把白狗当成工具。代偿的工具。

      你付出供品,叫白狗回报保佑。你跪拜,叫白狗回报平安。你做了,叫白狗回报你好运。

      但白狗不代偿。它不是工具。它不和任何人做交易。它是它自己。

      它存在,不是为了“做”什么。它存在,只是因为存在。

      嫫知道这个道理。方舟在知道。调档员也在知道。

      三个房间的人,同一时刻,知道了同一件事。

      白狗睁开眼。它一直醒着。它看向嫫,就像一面镜子。嫫看到的,是她自己知道的。

      她把手收回来。

      夕阳落下去了,山巅变暗。白狗的毛从橘色变回灰色。但嫫知道,它是白色的。

      就像她知道,自己是完整的。

      不需要任何人来补,不需要部落来确认,更不需要白狗来保佑。

      她在这里,白狗在这里,山巅在这里。只是如此。

      河对岸的火光亮起来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祭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穿过河面,传到山巅时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嫫不需要分清。她只是坐着。白狗在她脚边。

      就像方舟坐在屋里,白狗在她脚边。

      就像调档员站在光团前,白狗蹲在她旁边。

      同一个姿势。同一只狗。同一个人。

      ·

      方舟的日常碎片。

      早上七点,闹钟响。方舟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

      白狗睡地上,在床脚的位置,有自己的垫子,灰色的。

      白狗有时睡垫子上,有时睡地板上,有时睡在方舟的拖鞋上。它不在意。

      方舟下床。白狗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去卫生间。方舟刷牙的时候,白狗趴在卫生间门口。方舟洗脸的时候,白狗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躺,肚子露出来。

      方舟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早餐是面包和普洱。方舟站在厨房里等水烧开,白狗趴在厨房门槛上。

      咕噜噜……

      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很响,方舟的注意力在水壶上,但她的意识同时在做另一件事:她感觉到了嫫在做类似的事。

      像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听,就是在感觉。

      方舟感觉到嫫在烤兽肉。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火,肉在火上转,一只手拿着树枝。那只手很粗糙,指甲里有泥。

      方舟隐约能“闻”到烟味——是感觉到“闻”这件事本身。

      她没有切换过去。她不需要。碎片就在那里,在她的意识边缘,像余光里的东西。不是清晰的,但她知道它在。

      方舟把水倒进杯里,普洱的气味散开。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坐下,白狗跟过来,趴在她脚边。

      方舟喝了一口普洱。微苦,带着奇妙的陈年古旧香气。

      在喝普洱的同时,她的意识边缘有另一个动作——嫫在喝什么。

      是水,从河里,用手捧着。

      水是凉的,山上的雪化了流下来的。

      嫫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她用手腕擦了。

      方舟没有刻意去想这些。它们就在那里。

      她像一台收音机,以前只能收一个台,现在能收三个台。另外两个台的声音不是很大,像背景噪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得清楚。

      方舟现在还在“仔细听”的阶段。她还不太习惯同时有三个台在播放。

      有时候,她会“听”得太认真,忘了做当下的事。

      比如切菜的时候,会切到手;比如走路的时候,差点撞到电线杆。

      她在学习怎么同时处理三个频道的信息。不简单,但也不难。像学任何新技能一样,开始的时候会磕磕绊绊,慢慢地,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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