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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接上题 李崇烨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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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阿史那烈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肠子都快悔青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阿史那烈戈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没好气地往桌上一搁。
“这是我姐姐给我备的金疮药,效果比你们中原的好。”他别着脸不看李崇烨,语气还是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有这卷绷布,没用过的。”
李崇烨的视线从阿史那烈戈身上移开,落在那个小布包上。
布包叠得整整齐齐,药瓶和绷布都摆放得规规矩矩,一看就不是临时翻出来的,而是早就备好的。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人。
“你备这些做什么。”他问。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别着脸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甩了一句:“我乐意备着,不行吗?”
李崇烨没再追问。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个药瓶,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药味清冽微辛,确实比军中的配方讲究。
“会用吗。”他问。
阿史那烈戈差点脱口而出“废话”,硬生生咬住舌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会。”
李崇烨没再多说。他脱下外袍,解开里衣的系带,露出半边肩膀。
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绷布上晕开一大片,看上去触目惊心。旧的绷带缠得潦草,一看就是自己单手胡乱绕的,有几处都松了。
阿史那烈戈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过去,先把烛台端近了,然后拆开旧绷带。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箭头拔得不利索,创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虽然止了血,但明显没有好好清理,边上还有干涸的血痂和药粉结成的硬块。
“这谁包的?手残了吗?”阿史那烈戈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抿住嘴,在心里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李崇烨淡淡道:“我自己包的。”
“……”阿史那烈戈憋了两秒,到底没憋住,“那您这手艺还不如我们草原上的马医。”
李崇烨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因为低着头,阿史那烈戈没看见。
阿史那烈戈倒了些热水在干净的帕子上,把伤口周围的血痂先化开擦干净。手法意外的轻柔,和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完全不搭。
他擦完血污,把金疮药均匀地撒在创口上,指腹按压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疼得人抽气,又能把药粉压实。
拿纱布往上一按,开始缠绷带。缠到一半发现姿势不对——要使力就得离他更近,绷带要从腋下绕过去,几乎等于半搂着对方的肩膀。
他僵了一瞬,随即破罐子破摔地凑上去,三两下把绷带缠好,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好了。”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伤口不要沾水,三天换一次药,别喝酒,别——”
他打住了。因为他看见李崇烨正盯着他。
“怎么?”李崇烨问,“还有什么医嘱?”
阿史那烈戈把“别作死”三个字硬生生咽回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温顺表情:“没什么,妾身多嘴了。”
“你以前常给人治伤?”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阿史那烈戈这一晚上累得够呛,见他又问,心虚得不行,但面上还撑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这又不是啥难事儿。行了行了,包好了就赶紧走,一身的味,熏得我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屏风后面一屁股坐下,端起凉掉的茶猛灌了一口,心跳得咚咚响。
从那以后,李崇烨就莫名其妙地开始频繁出入西苑。
阿史那烈戈第一天还觉得是偶然,第二天觉得是碰巧,到了第五天,他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直接把手里搅草料的木棍往桶里一杵,转头问春莺:“李崇烨是不是被调职了?赋闲了?被革职了?”
春莺端着茶盘,表情也很微妙:“没有吧……前院的人说将军最近公务照常,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才回来。”
“那他哪来的闲工夫天天往这儿跑?”
春莺想了想,谨慎地给出了一个她自己也不太信的答案:“可能是……偏院的风水好?”
阿史那烈戈翻了个白眼。
风水好个屁,这破院子就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加一只赖着不走的黄狗,要不是他来了以后收拾过,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头几次李崇烨来的时候,他还会条件反射地端正姿态,掐着嗓子说话,做出一副温顺侍妾该有的样子。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位将军根本不在乎他是温顺还是不温顺。
他骂人,李崇烨不生气。
他嗓门大了忘了收,李崇烨也当没听见。
他有一次气急了差点把茶壶砸过去,李崇烨单手接住放回桌上,说了句“这壶是官窑的,砸了可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阿史那烈戈被他烦的不行,嘴上的火力就更猛了:“将军你很闲?军营里不用练兵?朝里不用议事?你天天跑来后院坐着发呆,长安城的税银养你是让你来发呆的?”
李崇烨面不改色,要么当没听见,要么简短地回一句:“嗯。”
那个“嗯”能把他气得够呛,但也让阿史那烈戈彻底放开了。
一个响晴的天,阿史那烈戈正暖洋洋地晒着太阳,李崇烨走了进来。
那天没穿甲胄,只着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然后撩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屋。
阿史那烈戈瞥了一眼那个油纸包,没动。
“什么东西?”
“城南马记的酱牛肉。”李崇烨把油纸剥开,肉香立刻散了出来,“暗卫说你嫌弃厨房的羊肉腌得吃不惯,给你换换口味。”
阿史那烈戈的眉心跳了一下。暗卫,这人居然派暗卫盯着他。
转念一想,上次他在马厩骂赵顺的时候好像确实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不是错觉。
“将军真是有心了,”他拿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上不闲着。
“堂堂镇北将军,暗卫不用来盯着敌国细作,用来盯一个侍妾吃什么菜,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李崇烨端起春莺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敌国细作不急着盯。你比较有意思。”
阿史那烈戈被“有意思”三个字噎了一下,灌了口茶才顺下去,瞪了他一眼。
从三四天来一次,变成隔天来,再变成几乎天天都来,哪怕只是坐一炷香的工夫就走。
有时候带伤,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进门就往那把椅子上坐。
阿史那烈戈从一开始的暴躁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不到半个月。他甚至给李崇烨在偏院备了专用的碗筷,美其名曰“省得每次都拿新的”,被春莺在背后偷偷笑了好久。
有一回李崇烨三天没来。头两天阿史那烈戈还觉得清静,跟春莺说“终于消停了”。
到了第三天,他开始频繁地往院门口看,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每次院门口有动静,他手里正干着的活就会停一下。
春莺看在眼里,识趣地什么都不问。
第三天晚上,李崇烨终于出现了。
一进门阿史那烈戈就闻到了血腥味,比平时都重。
他脸色一沉,把人按到椅子上就开始检查,发现左小臂上有一道新伤,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
“你——”阿史那烈戈气得连嗓子都忘了掐,一边上药一边劈头盖脸地骂,“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这道伤怎么回事?挡刀?你是将军还是人肉盾牌?”
“城郊剿匪。”李崇烨任他摆布,语气依然很平静,“几个山匪,不碍事。”
“不碍事你流这么多血?”阿史那烈戈把绷带缠好,狠狠一勒,李崇烨终于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阿史那烈戈冷笑,“疼了?知道疼就别受伤,我又不是你的专职军医,你这三天两头来一回,药都让你用完了。”
李崇烨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缠得整齐利落的绷带,又看了看面前这张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三天没来了。”
阿史那烈戈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不是更好?”他把药瓶子拧上,语气刻意地轻描淡写,“我难得清静几天。”
李崇烨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阿史那烈戈差点没捕捉到。
但里面有某种安静的、不声张的满足,像是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阿史那烈戈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把药瓶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就走:“我去给你倒杯水,别乱动。”
走出屋门的时候,他在廊下站了三秒钟,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春莺端着茶盘路过,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把茶盘扔了:“公子?!您怎么了?”
“蚊子。”阿史那烈戈面不改色地说,接过茶盘转身回了屋。
春莺站在原地,看了看满院子连个蚊子腿都没有的深秋凉夜,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