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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春闱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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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那日,天未亮透陈恙便醒了。他推窗看了一眼,院中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砖地面上洇着深色的湿痕,空气里裹着一层比冬末更软了一分的凉意。他收回手将窗合上,把昨夜便备好的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两只粗面饼、一壶水、几根备用的炭条。每样东西都搁在它该在的位置,考篮的提手被他用布条缠了一道,这样握久了不会勒手。
他出门时学舍里其他三人的屋门都还关着,窗纸上没有透出灯光。周家那位大约昨夜便去了考场附近的客栈住下了,怕路上耽搁;刘和赵大约还在屋里做着最后的准备,没有出来送他。陈恙提着自己的考篮走进晨光中时,脚步落在化雪后湿润的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带着水光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考场设在皇城东侧的贡院。陈恙到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数百名举子沿着甬道依次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只考篮,面容被初春的晨光映得或沉静或微绷。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每隔一段便停下来查验身份文牒和座次号牌。陈恙站在队伍中段,抬头望了一眼贡院的屋顶——灰瓦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
轮到他时,查验官看了他的文牒和号牌,又让他提起袖子露出手腕确认没有夹带。陈恙依言做了,动作利落平静。查验官将号牌递还时多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注意到他额角那道已经淡成细线的旧痕,但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
他在自己的考位前坐下来时,日光已经从窗纸漏进来了。考位是隔开的小间,三面是板壁,一面敞着对着甬道,一张窄案、一条矮凳、一盏油灯。陈恙将考篮搁在案角,把笔墨砚台按自己惯用的位置摆好,然后将粗面饼和水壶塞进了案板下方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端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上,等着号令响起。
号令在辰时正响了三声。试卷从甬道那头依次传过来,纸面是贡院专用的厚萱纸,触手略糙,吸墨不洇。陈恙展开试卷先扫了一遍题目——三道经义、两道策论。策论的题目是关于"边镇重建与流民安置"的实务题,正好落在他曾经在学舍门口泥地上写过的那篇框架范围里。他的目光在"边镇重建"四个字上停了一瞬,想起了北阳镇那棵老槐树和新发的枝条,想起了那根埋在树根旁的竹条,想起了自己寄回镇上的那封短信。然后他提笔蘸墨,在试卷的抬头栏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
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他摊开的试卷上慢慢移过。整个贡院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各间考位中汇成一片低低的、均匀的潮声。陈恙写完第一道策论的初稿时,窗纸上的日光已经从西边移到了正中的位置,大约是午时了。他搁下笔,从案板下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又掰了半块面饼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那片写满字的纸面上,不出声地将整篇初稿的骨架在脑中重新搭了一遍。
午后的时辰过得比上午更慢。阳光从窗纸的东侧移到了西侧,将案面上墨迹未干的字迹照得微微反光。陈恙在申时前后完成了第二道策论的终稿,搁笔时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右手指节,听见隔壁考位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解完了某道难题之后不自觉呼出来的气音。他听了那声气音一息,然后将试卷按顺序理好,搁在案角等着收卷的号令。
收卷号令响起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贡院中次第点起了灯。陈恙站起身时将矮凳带得轻轻响了一声,他低头扶正了凳子,提着考篮沿着甬道往外走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一层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凉意贴着。甬道两侧的灯焰在夜风中跳动着,将数百名举子鱼贯而出的影子投在两侧的墙壁上,像一条被灯光拉长了的、安静流动的河。
他走出贡院门口时,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街巷两旁的店铺门口还有几盏未灭的灯,将路面上的积水照成一片片晃动的亮斑。陈恙在贡院门口站了大约三息,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云层薄了,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嵌在深蓝的天幕上。他提着自己的考篮转身沿着来路往学舍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融雪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出了一道细浅的水痕。
那夜学舍里的灯比前几夜晚灭了一些。陈恙回到屋中之后将笔墨洗净晾在案角,然后将那张没有带出来的卷子里的两道策论在脑中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逻辑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将灯吹了,在黑暗中躺下来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保留着握笔的微蜷的姿态,像是写了太久的字之后连松开的动作都需要慢慢恢复。
隔了一排屋子的房间里,赵的灯还亮着。那少年大约是在写考后回忆录,纸上的字迹比平日更用力一些,写着写着忽然顿住笔,把写了一半的那页纸从簿子上撕下来揉成团丢进了脚边的纸篓里。他揉了揉眼睛重新铺了一张纸,继续写下一行。
而在学舍院墙外的街巷中,有一道灰布棉袍的身影在夜风中停了一拍。那人在学舍门外的墙根下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了门边的石墩上——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约莫巴掌大小。然后那身影便沿着街巷的暗处无声地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清晨陈恙推门出去打水时,在石墩上看见了那包红糖。他拿起来看了看,油纸裹得平整,没有署名,纸角压了一道细痕,像是什么人用指腹按了一下留下的印记。他握着那包红糖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收进了袖中。他知道这道晨光里的糖和那些纸页与炭火和油灯一样,是从同一个方向递过来的。他不问是谁,只是将那包糖收好了,转身回屋继续翻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放榜还要等一个多月,日子还长,书页也还有可以翻的空间。
三月放榜前的那段日子,是学舍里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陈恙每日仍然早起翻书,但翻的不是经义了,换成了地方志和前人奏议的抄本。他不刻意去想考卷上写过的东西,但那些字句总在读书间隙自动浮回脑海中——尤其是那两道策论,每一条推论的走向和转折都像被刻在了纸上一样清晰。他有时候会想,若那篇策论的题目不是"边镇重建与流民安置",他还能不能写得那么顺。然后他又会想,题目落在这上面大约不是偶然的。出题的人既然选了这道题,大约也知道边镇是什么样子。
三月十二那日,礼部的放榜告示贴在了贡院门口的照壁上。学舍里的四个人各自去了,回来后各自面上有不同的神色——周家那位面色如常,刘的嘴角比平日松了些许,赵回来后在自己屋里把门关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来。陈恙是自己走回去的,回来时日光正好从西面的屋脊上方斜照过来,将他肩头的旧青袍晒得微微发暖。
他过了。名次在中等偏前,不算头甲,但足够进殿试。他回到屋中坐下来,将考篮里那支用完了墨的笔拿出来,用清水慢慢洗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铺开一张纸,凭着记忆将那天考场上写的两道策论的全文默写了出来。
第一篇策论的题目是"论边镇之重建以固北疆",他写到一半时搁下笔,看了一眼自己默出来的文字,然后继续写完了全文。默完之后他将纸页搁在案上晾着墨,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将那些字迹照得通明。他读了一遍自己在考场上写下的那些句子,像是在读另一个人的文章——那个人半年前从北阳镇的废墟边走出来,带着三本旧书和一包干粮,一路走到京城,坐在这间学舍里把那段路写成了一篇策论。
策论原文如下:
"臣闻《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边镇之重,不惟形胜,亦在民心。北疆自去岁蛮骑南侵以来,烽燧残毁,田畴荒芜,百姓流离转徙者不可胜计。今虽贼退境安,然若但修城堞而忘养民,则譬如补漏屋而不复其基,风雨再至,其颓必速矣。
臣观边镇之弊有三:一曰地旷而耕者寡,二曰赋重而民力竭,三曰吏苛而信义薄。此三者相因相成,非一事可救。然究其本末,则耕者寡为其纲。地无耕则岁入减,岁入减则赋虽轻而民犹困,民困则吏虽慈而令不行。故边镇之重建,当首务于'授田'二字。
昔汉武屯田朔方,募民实边,官给牛种,三年免租,期以十年而后征。其法之要在使民知此土可居、此田可守,则虽塞外寒苦,人心自安。今北疆诸镇,废田不下万顷,若循汉武之旧,择其平旷近水者分授流民,每户计口给田,以五年为限,首年免赋,次年半征,三年而后全征。其间官给农器、牛种及冬衣之资,使民得安其耕、守其庐,则流民不召自归,归则不复去矣。
或谓'授田之费,何所出焉'。臣以为,其费不在外取,而在内措。去岁蛮军所弃之营垒、所遗之辎重,可收其铁器熔而铸为农具;边镇各府库存之陈粮,可籴其半以充耕牛之价;又于岁入税赋中割三分之一点五,专设'垦边支用'一项,不入常例,专款专支,三年为期,期满则罢。如是则朝廷不必另增赋敛,而边民已得实惠矣。
授田之后,继之以教化。边镇之民,半为土著,半为流徙,其风俗不一,易生龃龉。宜择本镇中素有德望者数人,授以乡正之职,使掌民间争讼、田界、义学之事。又于各镇设蒙学一所,官给束脩,凡七岁以上童子皆得入学,读《孝经》《论语》,习算书农时。三代而后,边镇之民自识王化,不待威令而自向风矣。
臣来自北阳,亲见一镇之兴废。去年冬月,贼焚其庐,墟其市,乡人四散,或西走凉州,或东奔青州。及今春贼退,余烬未冷而百姓归者已十之三四。问其何为归,皆曰'田在此,屋在此,不归何处去'。臣闻此言而悟边镇之固,不在墙高堑深,而在民之视其土如性命。若其田可耕,其屋可居,其子弟可学,其长者可养,则虽数百里之外有警,民自守其地而不去矣。
《孟子》云'得其民者,得其心;得其心者,得其田'。臣以为当易其序曰'得其田者,得其心;得其心者,得其民'。田者,民心之基也。边镇重建,首重授田,次以教化,终以宽政。如此则三五年间,北疆之民可安,边镇之势可固,虽复有外寇之扰,亦不足为朝廷忧矣。"
陈恙默完了全文,将笔搁回笔山上,低头重读了一遍。那些字句在日光中泛着墨色温润的光,纸页上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他曾经走过的路、他蹲在泥地上划过的箭头、他推窗时看见的积雪和灯火。他读完之后将纸页对折收进了书箱的底层,与那三本旧书叠放在一处。
那篇策论后来被誊录进了礼部的考卷抄本中。阅卷官在批注处画了一道朱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务本之论。"又补了一行小字:"此人有边镇经历,所言皆实,非空谈者可比。"
那道朱圈和批注后来被归档收进了礼部的档库中。多年后有人翻到那卷旧档时,会看见那页纸卷的边角被翻得微微泛毛了——像是有不止一个人在不止一个年份里重新打开过它,把那一页读过。
殿试定在三月廿一。那日天色晴得透彻,云层薄薄地铺在天际线边缘,日光从东面漫过来时带着一层被初春的寒气滤过的、清透的亮。陈恙换上礼部统一发的新青袍,系了布带腰封,在卯时前后跟着其他一百余名举子鱼贯走入皇城。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宫城。甬道两侧的红墙比他想象中更高,墙根的青砖缝里长着细密的苔藓,被晨露浸成了深绿色。他走在队列中间,能听见前后左右传来的衣料摩擦声和压低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在无声地往前走,没有人侧头张望。贡院的门槛和甬道尽头的宫门之间隔着三道重门,每过一道便有一道沉沉的闩轴转动声从头顶落下来,在甬道间回荡片刻才散。
殿试设在太和殿前的丹陛广场上。一百余张案桌从丹陛脚下依次排开,呈半圆形状向着御座方向铺展。日光从东面的宫墙上方照下来,将整片广场照得通明——案面上铺着新的萱纸,砚台是礼部统一备好的,连墨锭的长度都裁成了一般齐整。陈恙在自己的案前坐下来时,抬头望了一眼丹陛上方那道御座——隔着大约数十步的距离,日光在御座的金漆扶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御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冕旒,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陈恙认出了那张脸——半年前在学舍门口往他手边搁过两次墨锭的那个人。他微微怔了一息,随即收回了目光,低眉垂眼地将砚台注水研墨。
殿试的题目是当场揭晓的。内侍将题纸从丹陛上逐排传下时,陈恙展开自己那份看了一眼——策论一道,题目是"论边镇之治与中原之安"。与春闱那道题目相似但更深了一层,将边镇放在了与中原一体考量的框架中。他看完题目之后没有立刻动笔,先将案上的萱纸用手掌压平了,闭目想了想,然后提笔蘸墨在纸面上落了第一行字:
"臣闻国之安在四境,四境之固在边镇。然边镇非孤立之垣,实中原之藩篱也。藩篱固则堂奥安,藩篱疏则风雨入室矣。"
他写得比春闱时更从容了些。日光从东面不断涌过来在他纸面上缓缓移过,将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微微泛着光。他写到"边镇之民安则中原之民亦安"这一句时听见远处御座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翻动纸页的声响,他没有抬头,继续将末段的收束写完了。写完最后一字时他将笔搁回笔山上,将试卷按顺序理好,搁在案角日光与阴影交界的位置,然后端坐着等收卷。
收卷之后一百余人沿着原路退出了皇城。陈恙走出宫门时日光已经升到了中天,将他新换的青袍晒出一层微暖的、布料被日光烘过之后特有的干爽气息。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停了一步,回身望了一眼那扇在他身后合拢的红门,日光将门上的铜钉照得一个个都亮着。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学舍的方向走了回去。
殿试的名次在四月初张了榜。陈恙名列二甲第五,授了工部主事一职,负责北境边镇重建的相关事务。授官的文书送到学舍时,他展开那张盖了印的纸看了一眼,然后将它合拢收进了书箱里——与那三本旧书和默写的策论放在一处。他整理书箱时发现自己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里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樱花瓣——不知是何时落进去的,大约是在东宫书房里翻书时偶然夹进去的。他将那片花瓣轻轻拈出来看了一眼,薄如蝉翼的边缘在日光中半透明,中心还残着一线极淡的、被时间磨薄了的粉色。他将花瓣夹回了原处,然后将书箱合拢了,锁上了扣环。
那日傍晚他坐在学舍门口的石阶上翻一本工部新发的手册时,街巷口走过来一个穿灰布短衣的人影。那人影在学舍门口停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递到陈恙手中,说了一句"有人托我送来的"便转身走了。陈恙抱着那只木匣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支竹笛,竹管削得光滑匀整,尾端刻着一个字,笔画细瘦但清晰可辨,是一个"归"字。
他将笛子从匣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指腹沿着那道"归"字的刻痕慢慢滑过。竹管触手微凉,带着新削好的竹料特有的青涩气味。他将笛子竖起来举到唇边试了一个短音——音色清亮而短促,在暮色中荡了一下便散了,像一声被风送过来的、确认位置的回音。他放下笛子将它放回木匣中,连那只木匣一并收进了书箱里,搁在了三本旧书的上面。
那支笛子后来没有被他吹过第二次。但他每次打开书箱的时候都会看见它躺在最上面,竹管的尾端那道"归"字的刻痕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他不用吹也知道那支笛子会发出什么声音——大约和他在北阳镇废墟边听见的风穿过老槐树新枝时发出的声音差不多,是一种既不像旧物也不像新声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细响。那支笛子被人从某处送到了他手里,像是有人把同一段路程用另一条路重新递了一遍,递到刚刚好够到他手边的位置。
陈恙上任那日是四月初七。工部的衙门在皇城东侧一条叫青槐巷的窄弄里,门楣上悬着一块被风雨洗得发白的旧匾,上面刻着"工部营缮司"五个字。他到的时候天色刚亮透,门房引着他穿过一道窄院进了后堂,堂中已经有三位同僚在案前各自坐着翻文书,见他进来便都抬了抬头。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约莫四十出头的人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自报了姓氏姓孟,是营缮司的员外郎,掌管北境各镇重建的工程进度和物资调拨。
"陈主事来得正好。"孟员外郎从案头抽出一卷厚册子递过来,"这是北境各镇今年春季提报的修造数目,北阳镇、青州西郊、越溪河沿岸三处列了最前。你先过一遍,有疑处咱们午后去库里对账。"
陈恙接过册子翻开。纸面上的字迹工整细致,每一笔物资的出入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签名。他翻到北阳镇那一页时目光停了一拍——镇上的申请条目中列着"修葺民房四十七间"、"重建市集棚架十二架"、"补种行道树二十株"。最后一项后面用细笔添了一行小注:"老槐树已发新枝,不须补种。"
他合上册子没有多问,只将卷宗夹在臂间,朝孟员外郎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我看完了便去库里"。午后他去库里对账的时候,库吏搬出了一只半旧的铁皮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北阳镇方向拨付的物料清单。他逐页核对了数目——每一笔都与册上写的吻合,没有缺漏。
他核对到末页时看见了一张夹在清单之间的纸条,纸面被折了两道,边角有些皱了。他展开来看,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北阳镇的老槐树若长到一丈高,便添一株新苗在它旁边。不必同种,什么树都行。"字迹他没有见过,但字迹底下的力道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学舍门口石阶上放过红糖的人,也是把墨锭放在他身边的同一只手的写法。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了清单之中,将铁皮箱合拢了还给库吏,转身走出了库房。日光从库房门外的院墙上方照过来,将他的青袍晒出一层温热的、带着新衙门里特有的墨和旧木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来路回了后堂,在案前坐下来继续翻那卷册子。
而同一时刻的东宫院子里,日光正将廊下那两棵山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细碎的花瓣落了薄薄一层在地上,风过时便旋起来贴着地面滚过几圈。沈醉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支新削好的竹条,正在用小刀慢慢地修竹条尾端的弧度。他修完一道弧线之后将竹条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搁在膝上,偏头朝书房的方向问了一句:"你送去给那个北阳镇举子的笛子,他收了?"
沈驷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他在沈醉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将茶盏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日光将茶汤的表面照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收了。今早工部那边的人回话说,他在库里对账的时候翻到了那张纸条。"
沈醉将竹条横在膝上,偏头看着沈驷。日光将他的眉目晒得温软而清亮,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在他那本旧书的夹页里放樱花瓣,又在物料清单里夹了那张纸条——你到底想让他知道你是什么人?"
"不用知道。"沈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正落着花瓣的山茶上,"他知道有人替他铺过路就够了。那支笛子、那张纸条、那几块墨锭——它们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到了之后知道那条路不是只有他在走。"
沈醉将竹条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日光在竹管表面流转过一圈细碎的光痕,他看了片刻那道光痕,然后将竹条收进了袖中。"那支笛子尾端的'归'字,是你刻的?"
沈驷偏头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面容分成了明暗两半,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日光晒化了之后自然浮现的弧。"你教过我削竹条。刻字是后来学的。"
沈醉靠在廊柱上望着院中的日头和落花,隔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那支笛子跟我的不是同一支。但那个'归'字写的是同一个方向。"
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慢慢移动着。院墙下的山茶花还在落着细碎的花瓣,风过时它们贴着青砖地面滚过几圈,停在了墙根处那棵老山茶的根部。那些花瓣会在泥土中慢慢化开,变成下一季花开的养分。沈驷和沈醉在廊下的石阶上并肩坐着,日光从他们身后的屋脊上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两道挨着的暗色从石阶边缘一直延伸到院墙下方那棵山茶的根部。那支被刻了"归"字的笛子大约此刻正躺在某人的书箱里,和一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叠放在一处,竹管的表面被书页和木箱的内壁慢慢焐着,保持着一种不会被时间轻易改变的温度。
而在北阳镇那棵老槐树的树根旁边,那根埋了半截的竹条还立在原处。春末的风从树梢穿过去,将新生的嫩叶拂得沙沙响。那棵被烧了一半又重新长出来的树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伸展,它的枝条在日光中泛着新皮特有的浅青色。竹条边缘那道横线标注的高度比秋末时又高了一寸多——它不是它自己长高,是树在长,树长一寸,竹条上的刻度就旧了一寸。但竹条不会自己挪动位置去追树的脚步,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来的地方,等树慢慢长到比自己更高的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