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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旧檐春深 ...
东宫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午后的日光,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暖痕。
沈驷推门进去时,院墙下那两棵山茶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枝叶密密地挤着,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片清浅的荫。他站在院中看了片刻那两棵山茶——离京时它们才刚冒出第二茬新芽,如今已经长成了两棵小树,枝梢上缀着细碎的花苞,青红色的,像是再过不久便会绽开了。檐下的燕巢还在,但大约是幼鸟已经出飞了,巢里空空的,只有边缘的泥被日头和风晒成了灰白色。
沈醉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带上了。他没有走到沈驷身边,只是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将那支无字的笛子横在膝上,偏着头看沈驷站在山茶前的背影。午后的日光将沈驷的肩线晒得微微发暖,他站了许久没有动,像是在看着那两棵山茶,又像是在透过那两棵树看着别的什么。沈醉没有出声催他,只是坐在石阶上,将那支笛子在膝上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很久,沈驷转过身来,走到廊下在沈醉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支笛子的距离,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侧照过来,将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两道挨着的暗色。沈驷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他将那枚红绳同心结从衣料内侧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红绳的纹路慢慢滑过。他低头看着那枚同心结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归渡,他说我待人的手是平的。待所有人都是一个力度,没有偏重。"
沈醉将笛子横在膝上,偏头看着他。沈驷说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掌心里的同心结上,声音平而缓,像在陈述一件自己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他十四岁那年发高热,我替他敷了一夜的额头。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一夜,觉得那是他站在我身边最接近的时刻。可对我来说——"他顿了一下,"那一夜我替他敷额,是因为任何人发高热我都会替他敷。那是对待所有人的一种方式,不是对待他一个人的。"
沈醉安静地听着。午后的日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晒得温热,山茶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将那一片荫时而拉长时而收拢。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替沈宿蒨敷额的那一夜,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他不知道那是应该的——他把应该当成了特殊。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只是两件东西在同一个位置上放了太久,叠出了不同的印子。"
沈驷握着同心结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眸看向沈醉。午后的日光将沈醉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石阶上,那支笛子横在膝上,凤目里映着满院的日光和沈驷的影子。他的嘴角翘着那枚沈驷熟悉的、被春末的日光浸得温软的弧,但那弧度底下没有轻浮,只有一种被连日独自待着之后磨出来之后反而更安稳的东西。
"宿远,"沈醉将笛子从膝上拿起来竖着抵在他自己的心口,"你方才说你的手是平的。可你握这支笛子的时候,你的掌纹已经留在竹管上了。竹管不会说谎,它只认得那一道纹路。你握我手的时候,我认得你的掌纹。那纹路跟握旁人的时候不一样。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我知道。"
沈驷看着他。沈醉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他将那支笛子从自己心口移开,递到沈驷面前。沈驷伸手接了那支笛子,竹管触手温热,带着沈醉胸口焐出的温度和那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竹质气味。他握着笛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笛子放回沈醉的手中。
"归渡。"沈驷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倾身过去。
他在午后的日光中吻了他。这一次吻得不重,但时间很长。沈醉被他吻住的时候微微仰了仰脸,将两人的高度差补齐了一些,那只握着笛子的手搭在沈驷的肩上,指尖轻轻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山茶的影子在他们身侧的地面上晃动着,将那片荫时而覆上他们的衣摆时而移开。
吻变深了。沈驷的唇贴着他的,力道从最初的试探渐渐转向一种更沉的、像被连日分离磨过之后终于可以落在实处的确定。沈醉的唇齿之间有一层被姜茶暖过的微温,他张了张口,让那层吻落到了更深的地方。唇舌相触时沈醉攥着他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把某件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沈驷的吻从他唇上移开,顺着下颌线落到了他右肩与颈侧交界的位置。那一小片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温热的、薄薄的血色,沈驷的齿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沈醉被他碰到时偏了一下头,将颈侧完全露给了他,呼吸在那一瞬微微乱了半拍又被他自己压平了。沈驷的齿尖在他的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圆润的印记——不像从前在春猎前那夜的深痕,这道痕迹更浅一些,像一枚被水洇开的印章,边缘模糊但中心清晰。
"宿远,"沈醉在被他咬住颈侧时低声开口,声音被日光晒得有些沙哑,"你留了印子。"
"留了。"沈驷退开半寸,垂眼看着他颈侧那道被自己留下的浅痕。皮肤泛着淡红,边缘微微发着热。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痕,感觉到沈醉的脉搏贴着他的指尖平稳地跳着。"这是记号。"
沈醉偏着头由他按着那道痕,嘴角翘着那枚温温的弧。他将搭在沈驷肩上的那只手收回来,碰了碰自己颈侧被留下印记的位置,指腹擦过那道浅浅的、温热的痕迹。"你留了记号,我往后走到哪里都带着。"
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侧移过了一格,将山茶的影子从他们衣摆上移到了阶沿下方。沈驷将沈醉那只碰着颈侧的手拿下来拢进了自己掌心里,两人的手指交扣着搁在膝上。石阶被日头晒得微暖,隔着衣料传到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持续的热意。
"归渡,"沈驷在午后的日光中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说竹管只认得一道纹路。那支有字的笛子在我这里,你手里这支没有字的——等你回去之后,我把它刻上字。"
沈醉偏头看他。日光将他的眉目照得明晰而温暖,他开口时声音带着被吻过之后微微润泽的尾音:"刻什么字?"
"归。"沈驷说,"跟那支一样的字。两支笛子刻同一道字——一个在你这里,一个在我这里。不管隔多远,刻的都是同一个字。"
沈醉没有说话。他握着沈驷的手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收紧了,指节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紧而稳。他将身体微微侧过来,将额头轻轻抵在沈驷的肩窝里,像一枚被妥帖收进去的、终于落了位的榫卯。午后的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将两棵山茶枝梢上那些细碎的花苞拂得轻轻颤动。
日光在他们身侧的地面上慢慢移动着,檐下那只空燕巢的边缘在斜阳中泛着温润的、被风和时间打磨过的光泽。两个人并肩坐在东宫廊下的石阶上,交握的手搁在膝上,一支笛子横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它还没有刻字,但竹管被握在两个人的手中各自焐过热了,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印上去,和另一支隔着院墙和巷弄的、刻了"归"字的笛子在往同一个方向长着同一道印记。
那天傍晚,沈驷从书房里翻出了那把削竹条的小刀。
刀是沈醉留在东宫的,搁在偏殿炕案下的抽屉里,和几根削了一半的竹条放在一处。沈驷找到它的时候,刀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刃口的钝处被什么东西压出一道浅痕。他用拇指试了一下刃锋,不够利了。他转身去了院中,在廊下的石阶上蹲下来,将那支无字的笛子横在膝上,用小刀慢慢地修笛管尾端的毛刺。
沈醉从灶房端了两碗热粥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沈驷蹲在廊下的暮色里低头修笛子的模样。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仔细,刀锋推过竹面时削下极细的卷屑落在青砖地面上。暮光从西面的院墙上方涌过来,将他的侧脸和那支笛子一并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色。
沈醉将粥碗搁在石阶上,在他旁边的台阶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沈醉偏头看他修笛子的手法,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削竹条的手比我稳。"
沈驷没有抬头,刀锋继续推着笛管尾端的棱角。"你教我的。去年冬天你蹲在廊下削第一根竹条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半日。"
沈醉想了一下。他确实记得那个午后——他窝在廊下削竹条,沈驷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翻文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进度。那时候他削坏的船头有三只,磨钝了两把刀,沈驷从来没有催过他。"那时候你什么都没说。"
"说了你反而会急。"沈驷将笛管尾端最后一道毛刺修干净了,用拇指抹了一下削面,然后将笛子竖起来看了看,还给了沈醉。
沈醉接过笛子,尾端被修得光滑平整,月光尚未升起,但暮色中那截竹面泛着干净的光。他将笛子收进袖中,端起石阶上一碗粥递到沈驷手里,自己也端了另一碗。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暮色中喝着热粥,粥里放了山药和红枣,甜味不重但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将暮春傍晚的微凉从胸腹间驱散了。
"归渡,"沈驷喝了几口粥之后放下碗,偏头看他,"明日我去一趟安王府侧院。带温亦舟过去。"
沈醉捧着碗也偏过头来看他。"你要跟沈宿蒨说什么?"
"不说什么。"沈驷的目光落在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的轮廓上,暮色中它们的枝梢正在从青绿渐渐融成暗色的剪影,"只是去坐一盏茶的功夫。让沈砚知道那道门可以从里面推开。温亦舟已经替他开了,我去替他收一下门槛。"
沈醉将粥碗搁在膝上,想了一下。暮色中他的眉眼被最后一层暖光染得温和而安静,他点了点头,说:"明日我跟你去。我在院墙外面等你。"
沈驷没有拒绝。两人继续喝完了剩下的粥,碗搁在石阶上被暮色慢慢地变凉。院墙上的天空正在从橘色转向一种深蓝与暗紫交织的过渡色,那两棵山茶的轮廓完全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中,只有枝梢那些细碎的花苞还在天光的余韵中泛着微弱的、青白色的反光。
夜风从护城河的方向穿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沈醉在暮色中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沈驷搁在膝上的手背,指腹擦过他的手背时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温度。沈驷将他的手轻轻拢住了,两人交握的手搁在石阶上,暮色将他们的指节轮廓融成一团暖暗交错的影子。
"宿远,"沈醉在夜风中说,"你明日去看沈宿蒨的时候,别坐太久。一盏茶的时间够看一个人了。坐久了会冷。"
沈驷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一盏茶。"他说。
他们在廊下的暮色中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收了碗进了屋子。灯掌起来的时候沈驷将铁皮匣子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那支刻了"归"字的笛子横在小木船和两封信之间。沈醉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只铁皮匣里并排躺着的东西——木船、笛子、信——他的目光在每一件上依次停了一瞬,然后伸手将那只小木船从匣中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船身光滑,底部那道细刻的"归"字在灯影中清晰可见。
"这只船你还留着。"沈醉低声说。
"留着。"沈驷从他手中接过小木船放回了匣中,"昭台的画壁上那只船已经画上去了。这一只是地上的。"
沈醉站在灯前看着沈驷将木船放回匣中的动作,将手收回了袖中。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将他的面容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次。他的嘴角翘着那枚被灯光浸得温软的弧,目光落在沈驷低垂的眉眼上,没有移开。
当夜两人歇在偏殿的炕上。沈驷先躺下了,沈醉吹了灯在黑暗中躺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春末的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在炕沿上方拂过,带着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沈醉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着沈驷的方向,开口时声音被夜色揉得比白日低了些许:"宿远,你明日从安王府侧院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那里,便知道该回来了。"
沈驷在黑暗中侧过头来。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将沈醉面朝他的侧脸照出一道淡银色的轮廓。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缓,嘴角那枚弧在月光中清晰可见。沈驷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将自己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沈醉被他扣住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那道力道在黑暗中传递过来,像一枚被从远处抛来的绳缆,落到了该落的岸上。
两人在黑暗中握着手,窗外的夜风将院中山茶的枝叶拂得沙沙响。那些细碎的花苞大约在夜风中微微张合着,等着几日后某个清晨日光足够暖的时候一起绽开。沈驷在黑暗中阖上了眼,沈醉的呼吸在他身侧平缓地起伏着,像一片被夜潮托着轻轻晃动的岸。
第二日的晨光比前几日薄了一些,云层压得低,像一层被水洇湿的宣纸覆在天际线边缘。沈驷和沈醉穿过宫城侧门时天色才刚亮透,甬道两旁的墙根下积了一夜未干的露水,将青砖缝里的苔藓浸成深绿色。
温棠已经等在安王府侧院的门口了。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旧袍,头发束得齐整,手中仍然端着那只陶碗——但碗里这次没有药,只有一盏清茶。他看见沈驷与沈醉并肩走来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起身时目光在两人之间温和地落了一下,然后侧身推开了侧院的木门。
"陛下,安王殿下昨夜歇得比前些日子稳。臣今早替他诊了脉,脉象比三日前平顺了些许。"温棠在推门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落得稳,"殿下今早问了一句话——'今日是初几了。'"
沈驷在跨过门槛时停了一拍。沈砚问"今日是初几了"——他从前一向对日期了如指掌,能精确到每一道奏疏的落款日期和每一轮禁军换防的周期。他不问"今日是什么时辰"或"外面怎么样了",只问"是初几了"。那道问题像是他在试着把时间重新接上,从某段断裂的缝隙中找出一个准确的、固定的节点,然后从那节点开始重新校准。
沈驷走过侧院的小径,在一间窗扇半敞的房门前停下来。温棠留在廊下没有跟进来,沈醉也停在了几步外廊柱旁,靠着柱子微微偏着头,望着院墙上一丛新生的爬藤。沈驷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框,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砚坐在窗前的榻上,膝上摊着一本半开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似乎并没有在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他的面容上——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淡了些,眼底那层涣散的暗色正在被某种缓慢的、像水退去之后露出河床的东西所取代。他看见沈驷走进来时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合上了膝上的书。
"皇兄。"沈砚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清润了些,带着被人照料了整夜之后嗓音恢复的微明,"臣昨夜想了一件事。"
沈驷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搁着温棠端来的那碗茶,茶汤清亮,边缘冒着一缕将散未散的热汽。沈驷没有碰那碗茶,只是坐在对面,等着沈砚把那句话说完。
沈砚将膝上的书搁在案角,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比前几日更清晰了:"臣想了一夜那枚镇纸。臣从前把它放在锦盒里,每天拿出来看一眼,总觉得它是一把钥匙。后来臣把它攥在手里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最后才发现——它从来都不是钥匙。它只是一枚镇纸。它压着臣从前写过的一张废稿,让那张纸不会在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飘走。"
他停了一下,交握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臣拿它去撬了臣自己的脚。不是它的错,是臣拿错了。"
沈驷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落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痕,将那碗清茶的边缘照得通透。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宿蒨,你从前写的那些废稿——你如今还想不想写新的?"
沈砚的目光从自己交握的手上抬起来,落在沈驷的面上。那张被连日关在暗处之后终于重新接触到日光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它还不像笑意,但它的边缘正在从"停住了"的状态转向某种微微松动的方向。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没有颤:"臣想试一次。从一张新的纸开始写。"
沈驷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榻上那个仍然瘦削但脊背比前几日挺直了一些的轮廓,说了一句:"你写完了新稿子,若想让人看,东宫的门开着。"
沈砚没有点头,也没有答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沈驷走出门时被日光拉长的背影上,停了许久。日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将他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然后将手收拢了。
沈驷走出侧院时,沈醉从廊柱旁直起身来。他看见沈驷的面色便没有多问,只是将袖中那支无字的笛子抽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袖中。两人并肩走过甬道时,晨光正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东宫方向的天际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一盏茶的时间。"沈醉在并肩走出一段路之后开口。
"正好一盏茶。"沈驷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醉嘴角翘着那枚被晨光晒得温软的弧,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偏过来。两人继续并肩走着,步幅一致,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挨成一道没有缝隙的暗色。
接下来的数日,京城的朝堂在缓慢地恢复秩序。叶嵌和温浔将凉州旧部的三支队伍安置在了北城外的一座旧营中,开始逐步编入北境防务的轮值体系。沈砚的安王府被撤去了禁军总制的职权,但他没有离开那间偏院——温棠每日清晨端一碗药过去,傍晚端一碗热汤过去,沈砚开始重新读书了。他没有立刻回到朝堂,但也开始从那扇侧门走出来,在偏院的廊下走一走。日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从前慢了,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北境的战局也在同步推进。阿史那的蛮军在青州城外驻扎了数月之后,因补给线被彻底切断而开始出现内部溃散的迹象。叶嵌率凉州旧部第一支向北推进时,沿途遇到的多是散兵游勇,没有成规模的抵抗。青州城在春末被重新收回,城墙上那道裂口已经被临时填上了土石。温浔随着叶嵌的军队同行,在青州城废墟的街角重新支起了一个凉茶摊——她卖茶的摊位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放着一只粗陶罐和几只粗碗。叶嵌每次巡城回来都会路过那个摊子,停下来喝一碗凉茶再走。
沈驷收到青州重新收归的消息时正坐在东宫书房的案前。他读完萧衍的军报搁在案角,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将纸面上的墨字照得微微反光。沈醉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正在用那把旧小刀修另一根新竹条——旧院檐下那串被风碰响了许久的老竹管已经太旧了,他要削新的换上去。刀锋推过竹面的沙沙声在书房中细细地响着,均匀而安定。
沈驷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道声响,窗外的日光正在午后微微西斜,将院中山茶的影子从墙根慢慢拖向石阶的方向。那两棵山茶枝梢上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几朵——浅粉色的、边缘带着细白纹的花瓣在日光中微微颤着,像刚张开眼的稚鸟望着陌生而明亮的世间。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初绽的花,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支刻了"归"字的笛子横放在铁皮匣旁的位置上。
"归渡,"他开口,日光将他的声音晒得温缓,"等青州那边彻底安定了,北阳镇重建的时候,咱们去一趟凉州。"
沈醉削竹条的手没有停,刀锋继续推着竹面。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一些,那道弧在午后日光的斜照中弯了一道温润的线。"到时候田埂上的花开过了。要看只能看新长出来的草。"
"看草也行。"沈驷说。
沈醉将削好的竹条搁在膝上,抬眸看了一眼窗外那两棵正开着浅粉色的山茶,日光将他的眉目晒得温软而明亮。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低头继续削第二根竹条去了,刀锋推过竹面的沙沙声在书房的午后日光中重新响起来,均匀而安稳,像一道被重新接上了的、不会再断的河。
北境全线收归的消息在四月初传回了京城。
信使是叶嵌亲自派的,马背上绑了一封用粗纸写的捷报,字迹是温浔代笔的——笔画圆润清秀,和叶嵌本人那手被刀柄磨出来的硬笔完全两种风格。捷报中说阿史那残部已退回北漠深处,青州城外的蛮军营地已经清理干净,越溪河两岸被烧毁的镇子正在陆续重建。北阳镇的废墟被清出了第一条主街的轮廓,温浔在捷报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北阳镇那棵被烧了一半的老槐树发了新芽。三公子若得闲回来看,大约能看到它重新长成树冠的样子。"
沈驷读完捷报之后将纸页对折,递给了坐在窗边削竹条的沈醉。沈醉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老槐树发了新芽"那行字上停了几息,然后将捷报叠好收进了袖中。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削手里的竹条——但那根竹条已经被他修到了尾端,他削完之后搁在膝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
"北阳镇的老槐树发新芽了。"沈醉低声重复了一句,像在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慢慢抿出味道来,"我小时候在那棵树上爬过。树杈被火烧了一半之后我本以为它活不成了。"
沈驷从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在他旁边站定。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两人肩头落了暖融融的一层。沈驷偏头看着沈醉侧面的轮廓——他正望着窗外,凤目微微眯着,嘴角翘着的那枚弧比前些日子更舒展了些,像一棵被移栽之后终于在新土里扎稳了根的树。
"等北阳镇的路修通了,"沈驷说,"回去看看那棵槐树。它既然发了新芽,就不会再倒下去了。"
沈醉偏过头来看他。日光将他的眉眼晒得温软而清亮,他看了沈驷片刻,然后将手里那根削好的竹条竖起来在沈驷面前晃了晃。"这根竹条是给那棵槐树留的。等它长回原来的高度,我在底下埋一根竹条做记号。下次再去的时候看看它长了多高。"
沈驷伸手将那根竹条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竹条光滑细直,尾端被沈醉修了一道圆润的弧线,像一根还没有刻字的笛管。他将竹条收进了案上那只铁皮匣中,和那支刻了"归"字的笛子并排放着。
"归渡,"沈驷在收好竹条之后开口,"你从前在北阳镇住了三年。那三年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沈醉靠在窗沿上,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山茶上。午后的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平和而安静,他想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时候萧衍租的院子很小,院墙根下种了一排葱。我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太阳刚从东面的屋脊翻过来,先照到那排葱上,然后再照到我的脚上。那时候我还不大会说话,也记不太清从前的事了。只觉得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都是暖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枚弧微微弯深了一些。"后来我长大了,开始认字、练刀、跟萧衍学看舆图。北阳镇的街巷我闭着眼都能走——哪家的墙根下长了青苔、哪口井的水甜、哪棵树上能看见镇子东面的官道。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那里,后来走了,也没想过还能回去。"
沈驷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日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痕,院中山茶的花苞正在午后的暖意中慢慢舒展着,一枚新的浅粉色花瓣从青红色的萼片中探出了一角。沈驷伸手将沈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拢住了,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日光和那两棵正在开花的树。
那日下午,温棠来了一趟东宫。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陶碗,只带了一卷薄薄的信纸。他在书房门口站定时面色比前些日子润泽了一些,眉宇间那层连日劳碌的倦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稳定的日常重新填充之后自然浮现的安然。他将信纸双手呈到沈驷面前,躬身道:"陛下,安王殿下让臣转交这卷东西。殿下说这是他写的新稿,虽然才刚开了头,但想请陛下先看一眼。"
沈驷接过信纸在案前展开。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沈砚的笔迹——比从前的字迹更松了些,笔画之间的间距拉大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每个字都挤在格线上。写的内容也很简单,像是一篇杂记的开篇:"春日午后,院中老梅已落尽。温棠在廊下晒药,药香与去年无异。忽然想起从前在禁军总制任上看过的那份轮值方案,上面写的那些条目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原来人会忘记自己曾以为绝不会忘的东西。"
沈驷看完之后将纸页折好放回信封中,交还给温棠。"你回去告诉他——开头写得好。往后写完了再送来,我替他看。"
温棠接过信封收进怀中,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隔着半敞的门扇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陛下,安王殿下今晨在院中走了三圈。臣数了。"
沈驷坐在案前,日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的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他走了三圈,下回就会走四圈。"
温棠没有再接话,躬身退出了门。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轻快地远去了,在午后日光中融成了一串渐渐变轻的、带着节律的响。
沈醉从窗边走过来在沈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袖中抽出那支无字的笛子横在膝上,偏头看着沈驷坐在案前望着门口方向的身影。日光将沈驷的侧脸照得清楚,他坐着的姿势比入狱前更松弛了些——肩没有绷着,背没有挺得笔直,只是自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门上。
"宿远,"沈醉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温软,"你方才对温亦舟说'下回就会走四圈'。你是在说沈宿蒨,还是在说你自己?"
沈驷从门口方向收回目光落在沈醉面上。两人隔着半张案面的距离在午后的日光中对望着,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的金尘。沈驷靠在椅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不像是笑,但它确实在那里。
"都在说。"沈驷说,"你也是。你今天在廊下走了几圈,我数了。"
沈醉握着笛子的手停了一拍。他垂下眼想了想,然后抬眸看向沈驷,嘴角那枚弧弯了一道被日光浸得透亮的线:"你数了?"
"数了。五圈。比昨天多了一圈。"沈驷说,"下回该走六圈了。"
沈醉将笛子竖起来抵在自己的额心,竹管微凉的表面贴着他因午后日光而微微发热的皮肤。他阖了一下眼又睁开,凤目里的光在日光中晃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时泛起的碎光。他没有接话,但嘴角那枚弧翘着,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温润而分明。
窗外的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的花苞正在日光中缓缓绽开着,一枚新的浅粉色花瓣从青红色的萼片中完全舒展开了。日光在花瓣的表面上流动着,将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楚分明。檐下那只空燕巢的边缘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风吹晒久了之后形成的温润的旧色,巢沿积了一小撮干透了的细土——大约是去年筑巢时剩下的余料。今年或许还会有一对燕子飞回来,在旧巢里重新衔泥加固,孵一窝新的雏鸟。
喵喵喵。
补充一下,咱沈驷大总攻是185大帅锅。
然后咱最温柔的受是179大帅哥一枚。
那为什么不给他长到180呢?
因为180太常见了,我搞特殊。
并不是的hh,是因为他小时候是四处流浪自力更生,所以所以长成这样已经很好了ww。
那顺便废话一下,
吃不好睡不好都能长那么高,其实萧琢的基因很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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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旧檐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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