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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噩耗断肠,空山灵妖碎尽初心 唐青霜在朝 ...

  •   朝歌城外,日影西斜,残阳如血。

      城郊官道两旁人流络绎不绝,往来百姓、行商挑夫、城郊农人往来穿梭,人声嘈杂,车马辚辚。此地紧邻皇城地界,虽无宫内森严,却常年浸在殷商王城的威压之下,烟火鼎盛,却也隐隐透着一股肃杀沉闷的气息。

      唐青霜一袭素白长衫,静静立在城外密林与官道交界的阴影里。

      他本是青狼谷修行五百年的白兔灵妖,心性干净纯粹,不染俗世半分戾气。此番久驻朝歌城外,不为看尽王城繁华,不为贪恋人间烟火,只为信守一句诺言。

      离别之时,伯邑考温声嘱他静待归期,许诺待朝歌事毕,便脱身归来,携他远赴西岐,从此山河安稳,朝夕相守。

      一句承诺,便拴住了灵妖数月朝夕。

      他不懂朝堂权斗,不知帝王暴虐,不晓深宫阴私。在他澄澈妖心之中,伯邑考是世间至善至温之人——赤诚坦荡,仁厚温柔,孝义冠绝天下,待人谦和有礼,纵使身在乱世朝堂,依旧心怀苍生、身守本心。

      唐青霜不信这般君子会遭天厌,不信这般温柔之人会逢恶难。

      他只是安静等候,日日守望朝歌城门,只盼那道清雅温润的身影踏出皇城,如约归来。

      可今日的朝歌城郊,市井喧嚣之中,无半分喜乐安稳,只弥漫着彻骨的悲戚与满城哗然。

      三三两两的百姓聚在路旁树荫下,压低声音,字字泣血,句句沉痛,说着近日宫内传出的惊天惨事,风声细碎,却每一句都精准砸在唐青霜耳中。

      “你们都听说了吧?西岐的伯邑考世子,没了。”

      一句轻叹落下,周遭之人皆是默然垂首,眼底满是痛惜。

      另一布衣老者长叹一声,声音沙哑悲凉:“那般温润如玉、孝义无双的君子,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待人宽厚,体恤百姓,仁心赤诚,从未有过半分过错,偏偏落得如此下场。”

      “是帝辛暴虐无道,偏信妖妃谗言!”一名年轻商贩咬牙低语,满是愤懑,“伯邑考世子忠贞守礼,宁死不肯屈从妲己淫威,不肯阿附昏君,竟被二人罗织罪名,打入天牢受尽酷刑!”

      话音至此,周遭气息骤然沉凝,人人面色惨白,不敢继续言语,却又忍不住道出那最残忍的结局。

      “何止一死……我听宫内出宫的宫人亲口所言,伯邑考世子死后,竟被残忍碎身,血肉剁成肉泥,做成肉饼。”

      “昏君无道,心肠歹毒至极,竟将那血肉饼送往羑里,强行逼迫囚禁在此的西伯侯姬昌亲口食下亲子血肉!”

      “父子骨肉,天人惨剧!可怜一片赤子孝心、一世清名,最终落得尸骨无存、冤屈滔天!”

      声声低语,句句属实。

      市井闲谈,人间悲叹,没有半分虚假,尽数是朝歌城内刚刚发生的血色惨案。

      轰——

      一瞬之间,唐青霜脑海彻底空白,浑身气血骤然逆流。

      周遭喧嚣车马、人语风声、落日蝉鸣,尽数被隔绝在外。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世间万物尽数褪去,只剩下那几句诛心之语,在他神魂之中反复回荡、碾压、撕裂。

      伯邑考死了。

      那个青狼谷舍命护他、空山伴他三月、夜夜与他论琴赏月、许他余生安稳岁岁相守的人。

      那个世间最温柔、最赤诚、最孝义、最干净的君子。

      死于帝辛暴虐,死于妲己构陷。

      身死碎骨,血肉成糜,化作盘中肉饼,被至亲生父含泪吞入腹中。

      何等惨烈,何等屈辱,何等千古含冤。

      五百年修行道心,素来清宁如水,无波无澜,早已看破山野风月、看淡岁月孤寂。可在这一刻,尽数崩碎、彻底坍塌。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碎,剧痛穿透皮肉、经脉、妖核,直抵神魂最深处。

      他站在原地,身形僵硬如塑,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浑身寒凉刺骨。眼底积攒多日的温柔期许、满心憧憬、余生美梦,在短短数息之内,化为齑粉,化为一场荒唐可笑的泡影。

      他信的一诺如山,成了空。

      他守的岁岁相守,成了妄。

      他念的温柔归人,永永远远,不会再出现在朝歌城门之外。

      无尽的茫然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悲恸,紧随而至的,是焚心蚀骨的恨意。

      唐青霜自幼修行,居于深山,与世无争,五百年从未恨过一人、怨过一事。他生性柔软,见不得生灵疾苦,连草木虫蚁都不忍伤害。

      可此刻,恨意燎原,烧尽他所有温柔本性。

      帝辛残暴不仁,草芥人命。

      苏妲己蛇蝎心肠,构陷忠良。

      是这二人,亲手杀死了他的心上人,碾碎了世间最好的君子,毁掉了他此生唯一的期许与归途。

      悲痛彻底冲垮理智,愤怒倾覆所有道心。

      什么妖族戒律,什么人妖殊途,什么皇城凶险,什么修为悬殊,此刻尽数被他抛之脑后。

      他什么都不顾了。

      不顾朝歌王宫乃三界重兵镇守的杀伐禁地,不顾内外层层法阵、铁甲禁军、道门术士层层设防;不顾妲己千年狐妖修为远超自己五百年月华清修;不顾擅闯皇城、刺杀宠妃乃是必死之局,一旦失败,定是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他心中只剩唯一执念——入宫,寻妲己,报血仇。

      为伯邑考,讨回这滔天血债!

      唐青霜猛地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血泪,将所有颤抖、悲伤、崩溃尽数死死压入神魂深处。原本澄澈温柔的眼眸,此刻覆满寒霜猩红,只剩一片凛冽死寂的杀伐之意。

      他不再停留城郊,转身隐入路边密林深处,快速整顿周身气息。

      他将毕生修行积攒的月华法器贴身收好,敛去一身温润妖光,压下所有外泄灵力,将五百年道行尽数收敛于经脉妖核之内,不让半分妖气外泄,以免被皇城守卫察觉端倪。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徐徐笼罩大地。

      短短数个时辰,天色彻底沉黑,黑云压城,星月隐没,整座朝歌皇城笼罩在沉沉黑雾与肃杀煞气之中。

      王城高墙巍峨连绵,灯火森严,城楼之上甲士林立,刀戈映着夜色泛出冰冷寒芒。王宫内外,层层禁制纵横交错,玄妙法阵覆压整座宫城,四方皆有道门修士坐镇护法,巡夜禁军往来不绝,步步设防,寸寸凶险。

      这里是殷商王权核心,是天下最森严、最残酷、最难以擅闯的囚笼死地。

      寻常仙妖望而却步,得道修士不敢轻入。

      可唐青霜步履决绝,义无反顾。

      他化作一道极淡的白影,借夜色掩护,贴紧城墙阴影,屏息凝神,身法轻盈至极,一路潜行。

      他熟知山野隐匿之术,借着树影、墙暗、廊角阴影,一次次避开巡逻的铁甲卫兵。每一队禁军擦肩走过,他便屏息定身,收敛所有气息,待人声走远,再继续前行。

      一路闯过外围防护结界,避过探妖灵阵,躲过术士巡察,步步惊心,步步舍命。

      前路但凡一步踏错,便是当场绞杀,尸骨无存。

      可他心中无半分畏惧,只有满腔血海深仇。

      穿过外城、回廊、御道,越过层层宫墙禁制,历经半宿艰险潜行,唐青霜终是顶着一身压抑的戾气与悲痛,悄无声息潜入后宫禁地,抵达了苏妲己常驻的摘星大殿之外。

      摘星殿灯火煌煌,彻夜不熄,殿宇华美奢靡至极,雕梁画栋,玉柱金铺,暖意融融,与殿外的肃杀寒夜判若两界。

      可这锦绣繁华之下,藏着世间最阴毒狠戾的人心,沾染了世间最清白温柔的鲜血。

      殿门虚掩,内里笑语慵懒,妖风浅浅浮动。

      唐青霜推门而入的一瞬,殿内暖意扑面而来,却衬得他满身寒凉恨意愈发刺骨。

      软榻之上,苏妲己一身华美宫装,媚色倾城,慵懒斜倚玉榻,姿态恣意张扬。她指尖轻轻把玩着一枚温润白玉珏,玉质清透,纹路雅致,正是伯邑考常年随身、片刻不离的贴身信物。

      把玩着逝者遗物,她眼底没有半分愧色、半分惋惜,只剩大功告成的快意、斩除眼中钉的得意,以及玩弄人命的漠然轻慢。

      听见动静,妲己抬眸看向闯入的白衣身影,看清来人是青狼谷那只温顺纯粹的白兔妖,顿时红唇轻勾,溢出一抹轻蔑至极的冷笑。

      “我道是谁深夜擅闯本宫摘星殿,原来是你,唐青霜。”

      她语气慵懒,带着彻骨的戏谑与残忍,明知故问:“怎么?城外听了市井流言,知道你的心上人死了?知道那温润孝义的西岐世子,死在了本宫与君王手中?”

      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唐青霜浑身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是极致愤怒与悲痛交织的战栗。

      从前他眼底山河温柔、人间可爱,世间万般皆可包容。

      可此刻,他眼底只剩血海深仇。

      他不曾开口辩解,不曾多言半句。

      所有温柔、所有纯粹、所有善良,在听闻噩耗的那一刻,已然尽数死绝。

      唐青霜缓缓抬手,掌心朝上。

      原本温润滋养、澄澈干净的月华灵力,此刻被滔天恨意催动,尽数化作凛冽杀伐之力。纯白灵光翻涌暴涨,带着五百年修行的全部底蕴,裹挟着他碎心断肠的悲愤,轰然朝着妲己狠狠轰击而去!

      银光炸殿,劲风狂扫,殿内烛火剧烈翻飞,珠帘狂舞,金玉震颤。

      摘星殿内,生死死战,骤然爆发。

      唐青霜招招搏命,不留余地。他修为不高,术法不毒,毕生修行皆为清心养性,从未习过杀伐狠术,可此刻每一击,都是以命相搏。

      他不求胜招华美,不求身法精妙,只求以血肉之躯、微薄道行,斩杀眼前妖妃,为伯邑考偿命。

      可修行鸿沟,终究天差地别。

      妲己千年九尾狐妖力,阴毒霸道,诡谲万变,杀人无数,阅尽三界杀伐。

      面对唐青霜拼死一搏的攻势,她只是淡淡抬袖,一缕漆黑妖力漫然甩出,便轻易撕碎漫天月华灵光,破掉他所有攻势。

      妖力余劲蛮横狂暴,狠狠重击在唐青霜胸口。

      砰!

      巨力贯体。

      唐青霜单薄的身躯骤然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白玉地砖之上,喉头一甜,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下洁白地砖,浸透一身素白衣衫。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灵脉剧烈崩裂,妖核阵阵刺痛受损。

      可他不曾退缩,不曾求饶,甚至不曾皱一下眉。

      他咬牙撑地,强忍碎脉之痛,再度起身,再度凝力,再度扑杀而上。

      一次落败,便再起一次。

      十次重创,便十次反扑。

      他以五百年微末道行,硬抗千年狐妖霸道妖力,在奢华锦绣的摘星殿中,硬生生死战数个时辰。

      灵力飞速透支、枯竭、紊乱。

      经脉寸寸撕裂、受损、崩残。

      妖核本源屡屡遭受阴毒妖力侵蚀,根基大损。

      满身伤痕,满身血污,白衣彻底被鲜血浸透,狼狈不堪,气息摇摇欲坠。

      他拼尽了此生所有修为、所有气力、所有生机。

      终究不敌。

      数个时辰死战过后,唐青霜灵力彻底耗尽,浑身经脉破败不堪,道行一朝折损大半,道心碎裂裂痕遍布,神魂濒临溃散,瘫倒在地,再无半分再战之力。

      他气息微弱,满目猩红,死死盯着玉榻之上从容淡漠的苏妲己,眼底恨意滔天,却手脚沉重,再也抬不起一寸灵力。

      妲己缓缓起身,莲步轻移,居高临下立于他身前,垂眸俯视着这只遍体鳞伤、痴心可笑的白兔妖。

      她眼底没有杀意,只有极尽恶毒的玩味与残忍。

      她本可抬手一击,彻底斩草除根,让他随伯邑考一同赴死,彻底了结。

      可她偏不。

      她要留着他。

      留着他这条残命,让他好好活着,日日记得这场血海深仇,夜夜承受所爱惨死、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世间的煎熬。

      “痴心蝼蚁,也敢撼天。”

      妲己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冷冽残忍,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你记清楚。”

      “是帝辛的暴虐,是本宫的手段,亲手杀了你视若神明的伯邑考。杀了你的温柔,毁了你的期许,碎了你的诺言。”

      “他孝义无双又如何?温润赤诚又如何?忠贞良善又如何?”

      “逆不了君王,敌不过妖妃,终究落得碎身成泥、骨肉为食、尸骨无存的下场。”

      “你今日拼死复仇,不过自取其辱、自讨苦吃。”

      “滚回你的空山密林,守着你残破道心、破碎初心,孤独终老,永世悔恨。好好看着——你所爱之人含冤而死,害他之人身居高位、享尽荣华,而你,终生无力复仇。”

      每一句话,都狠狠碾碎唐青霜最后一点残存的执念。

      初心碎尽,温柔死绝。

      满腔赤诚喂了乱世豺狼,满心期许化为人间笑话。

      唐青霜趴在血泊之中,浑身剧痛,神魂欲裂,眼底泪水混着血水无声滑落。

      他再也撑不住分毫,凭着最后一丝残喘与本能,狼狈撑地起身,拖着残破身躯,踉跄跌撞,冲破殿外禁制缺口,仓皇逃出这座染尽忠良鲜血的摘星大殿。

      夜色寒风凛冽,刮过他带血的伤口,刺骨冰凉。

      他一步步离开森严王宫,一步步远离煌煌朝歌。

      身后,是昏君妖妃的滔天罪恶,是故人含冤惨死的血色过往,是彻底崩塌的半生期许。

      身前,只剩空山孤寂,万古寒凉,一颗彻底碎尽温柔、淬满血泪的妖心。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纯粹、静待归人的白兔灵妖。

      初心碎尽,温柔归尘,爱恨焚骨,余生皆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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