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有回响：1937年存档》温溯雪

10、第 10 章 第十章：常

　　第十章：常德·最后一面
　　【3099年·监控室】
　　【融合率：98%。状态：临界。指令：终点计划。倒计时：60分钟。】
　　无菌监控室内，沈牧野看着全息屏幕。代表寻雪脑电波的金色光芒正在剧烈颤动，那是因为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情绪波动。
　　“寻雪，你的神经负荷已经到极限了。按规矩，我必须带你回来。”
　　沈牧野按下倒计时启动键，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1943年10月，常德】
　　我受郭沫若先生安排，随战地记者团奔赴常德，记录五十七师虎贲守军的守城始末。
　　沅江绕城而过，对岸便是日军防线。整座城池正加紧修筑工事，拆毁门板加固城防，空气里弥漫着石灰与木屑的干涩气味。
　　湘西秋雨寒凉刺骨，比桂林的冬日，冷意更甚。我跟着记者团住在城东一处祠堂，这里临时被改成招待所，瓦片漏雨，入夜只能摆盆接水。
　　我在祠堂侧门廊下，见到了林竞琛。
　　彼时，他刚从阵地轮换回来，左臂缠着绷带，是抢修工事时意外划伤。自上次见面后，他从上尉连长，擢升为少校营长。
　　"你怎么来了？" 他看见我又惊又喜，转瞬便猜到缘由，"记者团？"
　　"来写你们。"我翻开随身的笔记本，"57师，虎贲。”
　　他眼底漾开一抹疲惫的浅笑：“那就写吧。”
　　雨势渐大，檐下雨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裤脚。他默默后退半步避开水渍，把我让到了更靠里的位置。
　　“记者团明日便会撤离，你多保重。” 我喉间微涩。
　　四年里，我的文字随报馆辗转桂林、衡阳，偶尔也能流到前线。他从没写过信，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
　　他忽然开口，语气轻缓：“等战事落幕，我想种一棵桂花树。”
　　“为何是桂花？”
　　“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 他抬眼望向茫茫雨雾，“每至深秋，满巷飘香。后来树被砍了，巷子也没了。”
　　这是他第一次，坦然说起硝烟之外，安稳寻常的来日。
　　雨水顺着瓦隙簌簌坠落，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凉意浸骨，他却浑然未觉。
　　那日，他谈起身边之人的境遇：何全的过往，周柏则未定的婚事、纪弦远赴远征军的音讯。
　　临别之际，他望着我，目光恳切：“寻雪，你发表的文章我都看过。世道疮痍，字句皆苦。等山河平定，能不能多写些辽阔山河、人间寻常？”
　　这是他第二次同我提起，上一次，只留了一纸字条。我抬眸认真回道：“等你归来，山河无恙，我便落笔，写尽人间寻常安稳。”
　　他静静望了我片刻，转身走进连绵冷雨里。灰蓝色的军装背影越走越远，慢慢缩成一点，融进天井的雨幕之中。
　　我站在廊下，没有迈步去追，只是怔怔望着门外。
　　雨一直下个不停，常德城浸在烟雨里，一片朦胧苍茫。

　　【1943年12月，衡阳】
　　常德会战的消息，于十二月十日传到衡阳。城池光复，五十七师，伤亡殆尽。
　　我独坐报馆阁楼，指尖颤抖到握不住笔。冷雨顺着窗缝渗入，湿了纸页，也凉透心底。
　　周柏则辗转撤至衡阳，右眼缠着渗血的绷带，一路寻到了报社。
　　“江记者。”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放在桌面，“营长嘱咐我交给你。他说，若是没能活着回去，这个，务必送到你手中。”
　　“他何时托付你的？”
　　“守城前夜，就是记者团撤离那晚。” 周柏则嗓音沉哑。“城破之后突围，我们与师部失散。我带着这份遗书，在常德城外走了二十六天，才搭上往衡阳的民船。”
　　我颤抖着打开这张信纸。入目，是一行潦草仓促的钢笔字迹：
　　寻雪，替我种一棵桂花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