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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短途停靠 短途停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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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定的地方是莫干山脚下的一间民宿。
他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车程近,从杭州过去一个半小时,山里有步道可以走,周边安静,没有太多游客。他在周三早上把地址发给裴淮的时候,裴淮正坐在副驾驶上吃他买的饭团,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行,不算太远”。
裴衍发动车子:“你睡会儿。到了叫你。”
裴淮把饭团吃完,把包装纸叠好塞进车门储物格里,然后放平座椅靠背闭了眼。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合拢的眼皮上画了两道浅金色的弧线,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没有擦。裴衍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那粒饭粒揩掉了。裴淮闭着眼弯了一下嘴角,没睁眼。
出了城区之后,路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低矮的山丘。车窗外的风渐渐凉了一些,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裴淮在车开上盘山路的时候睁开了眼,偏头看着窗外的竹林。竹子被风吹得弯成弧形,又弹回来,一片接一片地起伏着,像绿色的浪。
“这地方你以前来过吗?”裴淮问。
“来过一次。前年出差路过,住了一晚。”
“跟谁?”
“一个人。”
裴淮转回头来看他:“你以前一个人住了很多次?”
裴衍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弯道:“不是很多。偶尔。”
裴淮没有再问。他重新看向窗外,但手伸过去放在了裴衍的右臂上,手指轻轻搭着,没有握紧,只是贴着。
民宿藏在竹林深处的一条岔路尽头,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开花,叶子绿得发亮。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慢声慢气,带他们上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扇朝南的窗,窗外正对着山坡上整片的竹林。没有电视,没有多余的电器,床头放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老板关上门之后,裴淮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竹林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最远处的那片已经接近墨色,近处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他转头看着裴衍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打开箱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你带了什么?”裴淮走过去蹲下来看他箱子。
裴衍正在从箱子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一包饼干、一盒创可贴、一瓶防晒喷雾。裴淮看着那瓶防晒喷雾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你连这个都带了?”
“山上紫外线强。”裴衍继续从箱子里掏东西,“还有驱蚊水。”
裴淮蹲在箱子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笑得肩膀在抖。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伸手从那堆东西里捡起那瓶驱蚊水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
“哥,”他说,“你以前出差带这些东西吗?”
“不带。”
“那你这次为什么带?”
裴衍把最后一包纸巾放好,合上箱子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裴淮,裴淮正仰着脸看他,眼尾那颗泪痣在窗外的光里显得很清晰。裴衍想了一下,说:“因为这次不是你一个人。”
裴淮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他站起来之后比裴衍矮半个头,仰视的角度还没切换过来,就那么看着裴衍,伸手整了整裴衍外套的领口。
“这个回答及格。”他说,“九十分。”
“怎么还是九十分。”
“因为你最后那句加了‘因为这次’四个字。如果没有那四个字,就是满分。”
裴衍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淮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出去转转。山里有步道。”
山间的步道从民宿后院延伸出去,沿着溪水一路往山里走。路两边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空气湿润而清凉,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裴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有时候停下来弯腰看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有时候伸手摸一下路边野花的叶子。裴衍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走到一处溪流转弯的地方,裴淮停下来,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他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被凉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进去。裴衍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脱鞋,只是把裤腿往上挽了两圈。
“你怎么不下来?”裴淮看着他。
“水太凉。”
“你怕凉?”
“怕。”
裴淮弯起眼睛,伸手撩了一点水弹在裴衍的小腿上。水珠渗进裤管布料里,留下几颗深色的圆点。裴衍被溅到之后没有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水痕,然后又抬头看着裴淮。
“你报复我?”裴衍问。
“不是报复。”裴淮用手掌又舀了一点水,这次没有弹,而是慢慢倒在了裴衍的脚背上,“是邀请。你一起下来就不觉得凉了。”
裴衍看着他倒在自己脚背上的那捧水,水顺着鞋面流下去渗进袜子里,冰凉的感觉慢慢扩散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把鞋袜脱了,把脚也放进了溪水里。溪水比预想的更冷,他的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裴淮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笑得靠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两个人在溪边并排坐着,脚浸在流动的冷水里。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偶尔有一片落叶从上游漂下来,经过他们脚边的时候转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游飘去。裴淮仰头靠着石头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哥,你以前想过会有一天坐在这吗?”
“坐在溪边?”
“坐在这。跟我一起。”裴淮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三年前你签那份协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裴衍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溪水从脚踝旁边流过,冰凉的触感一直延伸到小腿。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之后才开口。
“我想的是,你走了之后,我大概不会再主动找你。”
“但你后来找了。”
“后来是后来了。”裴衍偏过头看他,“后来后悔了。”
裴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湿淋淋的脚从水里抬起来,踩在旁边的石头上晾着。水珠顺着他的脚踝往下淌,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后悔了多久?”
“从你进安检门那一刻开始。”
裴淮顿了一下。他伸手,用湿漉漉的手指碰了一下裴衍的手腕,指腹上残留的溪水在裴衍的皮肤上留下几道凉凉的痕迹。
“那你后悔了三年。”裴淮说,“现在呢?”
裴衍看着他,手腕上那几道凉凉的触感正在被体温慢慢焐热。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
“现在不后悔了。”
裴淮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收回手重新把脚放进水里。他踢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落回溪面上,很快就被水流带走了。
两个人在溪边坐到了太阳偏西。山里的光线变化很快,刚才还亮堂堂的溪谷,转眼间就有大片的阴影从山坡上移下来,盖住了水面的一半。裴淮站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用裤脚擦了擦,弯腰穿鞋。裴衍也跟着站起来,他的裤腿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布料上慢慢扩大。
“你裤子湿了。”裴淮说。
“你的也是。”
裴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果然也是湿的,刚才溅水的时候他自己也没躲开。他笑了一声,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回去换。你带了备用裤子吗?”
“带了。”
“你怎么什么都带了。”
“你说过的,远途旅行要准备充分。虽然不算远途。”
裴淮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山间的暮色正在从竹林的间隙里涌进来,天空从蓝色慢慢过渡到浅紫再到橘红,像有人在天幕上缓缓搅动着颜料。
“哥,”裴淮说,“你回去把那条裤子换了,然后我们去镇上吃饭。”
“镇上远吗?”
“老板说步行十五分钟。刚好看夕阳。”
裴衍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步道往回走,裴淮走在前面,裴衍跟在他身后。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在青石板路面上交替着往前移动。
镇子比想象中更小,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不过十分钟。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收摊了,只有几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饭馆还在营业。裴淮挑了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店走进去,里面的布置朴素,方桌木椅,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他点了一锅土鸡汤和两碗米饭,又把菜单翻了一遍,加了一盘炒笋和一份凉拌野菜。裴衍坐在他对面,把两个人的碗筷用热茶烫了一遍摆好,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厨房里做过很多次。
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砂锅盖一掀开,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裴淮给裴衍盛了一碗,汤面上浮着薄薄的金色油花,里面有几块鸡腿肉和几颗红枣。裴衍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从喉咙滑到胃里,在山间傍晚的凉意中显得格外妥帖。
“好喝吗?”裴淮问。
“好喝。”
“那你再喝一碗。”
裴衍喝完第二碗汤的时候,裴淮正在吃那盘炒笋。竹笋切得薄薄的,和腊肉一起爆炒过,边缘微微焦黄。裴淮夹了一筷子放进裴衍碗里:“你尝尝这个。”
裴衍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笋,夹起来吃了。笋的口感脆嫩,带着腊肉的咸香。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裴淮又夹了一筷子放过来,这次更多了一些。
“你吃你的。”裴衍说。
“我在吃。但你吃得少,我看着不太满意。”裴淮自己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你以前吃得更少。那三年晚上就吃外卖盒饭,经常剩大半盒。”
裴衍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碗里裴淮夹过来的笋,把最后一片吃完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裴淮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他低头继续喝汤,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镇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斜斜的矩形光影。
吃完晚饭往回走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镇子尽头的那条小路通往竹林深处,两旁的草丛里有虫鸣声此起彼伏。裴淮走在前面,裴衍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比白天更近了一些,近到裴衍能看到裴淮卫衣帽子边缘有一根线头翘起来了。
“你帽子有根线。”裴衍说。
裴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拽掉。”
裴衍走近一步,伸手捏住那根线头轻轻一拽,线断了。他把那截断线收进自己口袋里,退后半步的时候裴淮握住了他的手腕,没有让他退开。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裴淮说。
裴衍被他握着手腕,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一掌,站在亮着暖黄色路灯光的小路上,周围全是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这样呢?”裴衍问。
裴淮看着他,松开了他的手腕,改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进指缝。
“这样就行了。”裴淮说,“走吧。”
他牵着裴衍的手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成一道,被路灯拖向同一个方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回到民宿的时候老板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两个人牵着的手,只是笑了一下,把水管收起来转身进了屋子。裴淮松开裴衍的手开了门,两个人踩着木楼梯上楼。房间里的窗户还开着,傍晚的凉风已经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竹林的沙沙声从窗外清晰地传进来。
裴淮换了睡衣,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拿过手机翻了一下明天的行程表。裴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额前的碎发被水沾成一缕一缕的,他用毛巾擦了两下,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
“明天几点起?”裴衍问。
“自然醒。”裴淮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他,“你明天能陪我睡到自然醒吗?”
裴衍正在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能。”
裴淮伸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拿过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枕头:“那就躺下。”
裴衍躺下了。他躺平之后偏过头看着裴淮,裴淮也侧躺着面对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
“哥,”裴淮轻声开口,“你今天在溪边说的话,是第一次说还是之前想过很多次了?”
“哪句?”
“那句‘后来后悔了’。”
裴衍看着裴淮近在咫尺的脸,月光把他眼尾那颗泪痣照得很清晰,像一粒落在那里的碎银。他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从泪痣移到裴淮的眼睛上。
“想过很多次。没说出来过。今天是第一次。”
裴淮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裴衍的眉骨,顺着眉形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停在太阳穴的位置。
“那你以后每想一次就说一次。”裴淮说,“我听着。”
裴衍没有回答,但他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裴淮的指尖。裴淮的手指在被碰到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向前挪了半寸,把额头贴在了裴衍的额头上。
两个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在黑暗里安静地呼吸着。窗外的竹叶被风轻轻摇动,沙沙的声响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白色噪音把整个世界都裹住了。
过了一会儿裴淮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快要睡着了:“哥,你‘追星指南’第十四条写了没有?”
“没有。”
“那我现在帮你写。”
“你说。”
裴淮闭着眼,呼吸均匀地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里:“第十四条,固定资产的年度检修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短途旅行、溪边泡脚、镇上喝汤。检修频率:每年至少一次。检修时长为两天以上。”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像是意识正在从清醒的边缘滑向睡眠。裴衍在黑暗里看着他合拢的睫毛,像两排安静合上的扇骨。
“写好了。”裴衍轻声说。
裴淮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彻底睡着了。他的呼吸变深变长,额头还贴在裴衍的额头上没有移开,身体微微蜷着,一只手搭在裴衍的枕头边缘。
裴衍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淮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动了一下下巴,嘴唇碰了碰裴淮的鼻尖。
窗外竹林的沙沙声还在继续,月光从窗格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裴衍在快要睡着之前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冬天的雨夜,他坐在父亲的车里签了一份协议,手抖得把纸角都捏皱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把一个人送走,把所有的可能性关在了一扇门外面。
现在他躺在这间民宿的床上,额头贴着那人的额头,呼吸叠着那人的呼吸。
关上的门被重新推开了。这次他不会再去关门了。
第二天早上裴淮醒来的时候,裴衍已经醒了。他没有起床,就躺在原来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竹林的晨光。裴淮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裴衍的侧脸,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鼻梁和下颌的线条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醒了多久了?”裴淮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多久。半小时。”
“半小时你就躺着看我?”
裴衍偏过头来,看着他:“好看。”
裴淮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平时也会。没说出来。”
“那你以后也多说出来。”
裴衍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伸手帮他拨了一下翘起来的发梢:“好。”
两个人又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才起来。裴淮先下床去洗漱,经过窗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的竹林,晨光中的竹子每一片叶子都镶着一层亮边,整片山坡像被均匀地洒了一层碎糖。
吃完民宿老板准备的早饭,裴淮说想再去溪边坐坐。裴衍跟着他走到昨天那条溪流旁边,两个人坐在同一块石头上,脚浸在凉凉的溪水里。今天的水温比昨天暖了一些,阳光也更早地照进了溪谷,把整条溪流的表面都照成了流动的亮银色。
裴淮侧过头看着裴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线。裴衍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浸在水里的样子,表情安静而松弛,嘴角不带弧度但也没有紧抿,就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叶子。
“哥,”裴淮说,“你回去之后有没有什么事要处理?”
“周四有两个会。周五下午有份协议要签。”
“那周末呢?”
裴衍偏过头看他:“周末留给你。”
裴淮弯起眼睛,脚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水波从两人的脚踝旁扩散出去,在阳光下画出一圈一圈的光环,慢慢往远处荡开,和溪流本来的波纹融为一体,看不清哪一圈是谁晃出来的了。
山间的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拂过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层细密的皱褶。两个人坐在溪边,脚浸在凉水里,肩靠着肩,谁也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
阳光正在慢慢升高,把整条溪谷从暗到亮一寸一寸地填满,像有人在一幅画上均匀地铺着底色,从近处的石头到远处的山坡,从水面到竹梢,每一处都在慢慢变得明朗起来。
裴衍低头看着溪水里两个人并排的脚踝,水波晃动的时候倒影轻轻摇晃着,分不清哪只脚是他的、哪只是裴淮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光晒透了的竹林上。
裴淮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手搭在石头上,没有碰他,但距离近得能感觉到手臂旁边传来的体温,温热的,安稳的,像一个已经确定了位置的锚点。
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不急不缓地往下游去。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光斑随着波纹不断变换着形状和位置,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流动的画。裴衍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久到光线从脚踝移到了膝盖,久到裴淮在旁边轻轻哼起了一首听不出名字的曲子。
裴衍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脚浸在溪水里,听着旁边的人哼着歌,看着阳光把整片山谷一点一点地照亮。
这大概就是他在那本“追星指南”里从来没有写过、也写不出来的东西。一条不需要记录、不需要备忘、不需要用任何文字去固定的东西。它就在这里,在这片溪谷的阳光和流水里,在他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和哼唱里,像一道从高处落下来的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身上,停住了,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