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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脚印 许不言把门 ...

  •   许不言把门关上之后,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江枫吟靠着石壁,左手搁在膝上,五指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他在想方伯。方伯的灯灭了,墙洞被封了,那他昨天晚上去后巷的时候,那道缝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布条是他塞进去的;如果已经被封了,布条是谁塞进去的?

      他看向许不言。许不言坐在石桌对面,手里的酒葫芦来回转着,动作越来越慢。江枫吟开口问他:"你取布条的时候,缝是开的还是封的?"

      许不言的动作停了。"开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老子去的时候缝是开的,布条塞在里面,取出来就走了。回来之前绕回去看了一眼,缝就被糊上了。"

      江枫吟的指节在膝上微微收紧。方伯塞完布条之后封了洞——那是方伯自己封的,不是因为暴露了才封。他封洞是为了告诉江枫吟:这条线断了。以后不能再从这里传东西了。他封洞之前塞了最后一条布条,那是林疏桐缝的针脚。方伯用最后一条布条传递的信息是:她知道了,但她也被困住了。封洞之后,方伯就不再是联络人了。下一个接替他的人,不能再通过后巷的墙洞找。

      江枫吟站起来。他走到石桌边,把那条布条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针脚细密均匀,收针处回了半针再打结。林疏桐的手法,他认得。但他注意到了一点之前没有细看的东西——布条的边角不是方伯撕的。方伯撕东西习惯从右往左撕,边缘的裂口是斜的。这条布条的边角是直着撕下来的,四边齐整,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着边线压了一道之后再慢慢撕开的。

      那道掐痕的宽度——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拇指比了比。刚好。林疏桐的指甲比他的窄一些,但这个掐痕的宽度是介于男人拇指和女人拇指之间的。不是方伯撕的,也不是林疏桐撕的,是第三个人。有第三个人经手了这条布条。

      江枫吟把布条折起来重新塞进怀里。他看着许不言,说了一句:"布条不是方伯撕的。"

      许不言愣了一下,把酒葫芦搁在桌上,凑过来看那布条边缘。他看了两息,眉头拧了起来。他没有问"那是谁撕的",他问了一句更实际的话:"那这条布条还能信吗?"

      江枫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条重新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布条上的针脚是真的,林疏桐的针法他认得出。但布条本身不是方伯撕下来的——说明方伯把林疏桐缝了针脚的布条交给了第三个人,那个人撕了一条下来塞进墙洞,然后方伯自己封了洞。第三个人是谁?一个能让方伯把林疏桐的针□□出去的人,必然是方伯信得过的。

      "周小七。"江枫吟说。

      许不言抬起头看他。江枫吟把布条举到灯下,让光从布纹的缝隙里透过来。布条的纤维之间嵌着一点点细碎的东西——灰白色的,像是石粉。断魂崖北面平台上的石头就是这种颜色。一个在平台上守夜的人,衣摆和袖口会沾上那种石粉。如果周小七在平台上见过方伯、把消息传给了方伯,方伯又从林疏桐那里拿到了这条布条、交给周小七撕下一截塞进墙洞——那么布条上的石粉就说得通了。

      许不言听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桌上的酒葫芦拿起来灌了一口,抹嘴说:"那小子还在平台那边。他没走。"他看了一眼洞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午后的光已经弱了,"你要不要过去找他?"

      江枫吟站起来。他把布条收好,把怀里的牌位也按了按,确认两样东西都在。然后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片刻。暗河的水声还是原来的节奏,但比白天闷了一些,像是上游什么地方的流水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他仔细听了几息,分辨出那个阻挡水流的声响来自正上方——有人在暗河上游的某段通道里走动,脚步踩在湿石面上,把水流挤得变了向。

      不是许不言。许不言在他身后。那脚步声还在更上游的地方,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沿着暗河的石棱慢慢走着,边走边探看周围的岩壁。江枫吟把手伸到身后,碰了碰许不言的胳膊。许不言立刻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通道深处看过去。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江枫吟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人的脚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轻的那个落地时脚跟先着地,像是练过轻身的;重的那个落地踏实,踩在湿石面上能压出水声,腰间的什么东西在晃荡,一下一下地碰着大腿外侧。

      那是盟主府亲卫队的佩刀。刀鞘碰大腿外侧的声响,江枫吟听了十六年,不会认错。

      许不言的手已经握住了短镐的柄。他侧身贴着门框,把呼吸压到极轻。江枫吟退后一步,把自己缩进门后的阴影里,左手摸到了墙角那根石锥——他还留着它,尖端扎在绷带里,不显眼但够用。

      脚步声在他们的石室门外停住了。外面的人没有说话,没有敲门,只有呼吸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沉的,匀的,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气息。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江盟主。你在里面吗?"

      江枫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石锥。

      那个声音在叫"江盟主"。冒牌者对外宣布的是"逆犯已正法",全武林都知道"冒充盟主的贼人"被推下了断魂崖。那这个人在门外叫"江盟主"——他叫的不是外面那个站在盟主府里穿白袍的人,他叫的是这扇门后面这个人。他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他知道"江枫吟"还活着,而且他正在门外等着。

      江枫吟没有出声。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锁着那扇门,门板是薄木的,上面有几道被水汽浸出来的深色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门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那人把脸凑近了门缝:

      "盟主不必慌。属下是谢长老的人。三天前大殿上押您的那位,还记得吗?"

      江枫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谢重山。右护盟长老,那天在殿上第一个开口说"押去断魂崖"的人。他派人来了。

      "谢长老让属下带一句话给盟主。"门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封普通的口信,"祭坛上的牌位不见了,谢长老知道是谁拿的。他要见您。今夜子时,后巷老槐树底下。只您一个人。牌位不用带。"

      门外顿了顿。然后那人补了一句:"谢长老说——您师父忌日那天的香,是他亲手点的。"

      江枫吟在门后的阴影里站着,左手攥着石锥,右手按在怀里的牌位上。师父忌日那天,冒牌者站在祭坛前焚香,身后站着四大长老。谢重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焚香。谢重山知道那天焚香的人是谁,知道那个人长着什么脸,知道那个人焚香的姿势和真正的江枫吟是不是一样。他亲眼看了三天的大典,如果他起了疑心,三天之内他足够做很多事——包括派人来找这个"已被正法"的人。

      门外的脚步声开始后退了。一步一步,从轻到更轻,沿着暗河的石棱向通道深处退回去。一轻一重的脚步在那道水声里渐渐远了,最后被暗河的哗哗声盖过去。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许不言把短镐从门框边收回来,插回腰后,转头看了江枫吟一眼。他的眼神里写着"去不去"三个字,没有说话。

      江枫吟把石锥搁回墙角,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靠着石壁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去。"

      许不言没有拦他。许不言只是从腰间摘下一个酒葫芦塞进他手里,说:"后巷那棵槐树,你认得。子时之前老子先去踩一遍,要是那棵槐树后面有人埋伏,老子回来告诉你。"

      江枫吟接过酒葫芦拔了塞子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的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把他的心跳压稳了。他把葫芦还给许不言,推开门走进了暗河的通道里。水声在他两侧的岩壁间回荡着,把他的脚步声衬得极轻极碎。他沿着石棱走着,右手扶着岩壁,左手垂在身侧,指间还残存着石锥的凉意。

      他在想谢重山。那个跟了他十六年的右护盟长老,喝完茶之后会把杯底磕三下桌面再放回去的人。那天在殿上,他对着跪倒在地的江枫吟说了四个字"押去断魂崖",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但是他没有用"正法"这个词。他说的是"押去"。他和另外三位长老站在殿上,看"盟主"亲手把"冒充者"推下断魂崖。他看见了那个过程。他看见了那个推人的侧影,看见了那个侧影的嘴角往左边还是右边松。

      他在三天的大典里看了冒牌者焚香。他在看。谢重山是一个看了十六年江枫吟的人,他看的时间比许不言长得多。如果谢重山起了疑心,那他找上门来就是一把能撬动整个局的撬棍。

      但江枫吟在走回石棱的时候也在想另一件事。谢重山是大长老,他不缺证据,不缺权力,缺的是一样东西——"确认"。他需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已被正法"的人还活着,亲耳听他说一句话,亲手碰一下他那只右手。他派人传话要见江枫吟,要的是一份"确认"。确认了之后,他才决定站在哪边。

      江枫吟在暗河拐角处停下来,靠着石壁深吸了一口气。左肩的伤在走动之后又开始隐隐地胀疼了,但那种胀疼里有一种微妙的安稳感——伤口在愈合。他在愈合了。他的身体在把他从那个坠崖的夜晚一点一点拉回来。

      他把怀里的牌位和布条都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收回去。然后他沿着石棱继续往前走,朝着后巷的方向,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脚下的石棱在他走过的每一寸都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浅浅的,一踩就被暗河的水汽盖住。那些脚印在他身后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走过的路他自己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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