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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埋物 他走了将近 ...

  •   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矮树林穿过之后的地势渐渐抬高了,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坡,碎石坡又变成了长满矮草的硬土脊。北面的山脊线比他站在老猎户棚屋前看的时候近了很多,那道凹陷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碗缺口指着的位置,像一道被山体本身刻出来的窄缝。他爬上一段缓坡之后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从腰间摘下许不言塞给他的那只半满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把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会儿。泥土是松的,表层覆盖着一层被风吹来的细碎沙土。沙土底下有几道浅浅的沟槽,像是被水冲出来的,但方向不是顺坡而下,而是横着绕过坡面之后折向那道凹陷。水不会这样流。那是被人挖过的痕迹——填过土的沟,时间久了土层下沉形成的浅槽。有人从这里往下埋过东西,然后把土填回去,压实,再撒上一层浮沙掩住痕迹。

      他沿着那些浅槽的方向走了大约一百步,在坡面中段一处较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块地表的颜色比周围的土稍微深一些,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痕迹,像是混了石灰的土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他蹲下来,用那根铁签子顺着那块深色地皮的边缘往下插了一截。没有受阻。他沿着边缘划了一圈之后,把表层的浮土拨开,露出下面一块半尺见方的石板。石板表面被磨过,边角整齐,不是天然的石块。

      他把石板边缘的泥土抠松了一些,用铁签子从边缝底下往上撬。石板沉,但他把铁签子插到足够深之后找到了一个支点,手腕发力撬了两下,石板松动了,他侧着把它挪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干枯的松针和茅草。他把那层草叶拨开,底下是一只陶罐,比手掌略大,口沿用油布扎着,扎口处系了一根旧麻绳。他把陶罐从坑里端出来,拆开油布。罐子里塞着两样东西,上面是一卷叠得极薄的旧绢,底下是一封信。他先抽出那卷旧绢展开来。

      旧绢泛着均匀的暗黄色,被折叠存放的折痕深得像刀刻的沟。绢面上用墨画着一幅画——比铁匣里那幅更细、更完整,画的是同一棵树的侧面全貌。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根扎进土里的部分画得很仔细,每一条根须的走向都清晰可辨。树冠中央用淡墨点了一片阴影,阴影里有一个极小的人形轮廓。那个人形的脸被涂掉了,但身形轮廓是侧着的。他比对了那个身形和他自己在铜镜中看到的侧影——肩膀的宽度、脖颈的弧度、握剑时右臂微屈的角度,完全吻合。那幅画里的人形轮廓是他自己的侧影。有人画了他站在那棵树下,把脸涂掉了。

      他翻到绢面的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和铁匣里那幅画的右下角一样,是师父的:"根在树在。根朽树倒。谁来栽?"

      他把旧绢收起来,再去拿那封信。信封的封口处没有落款,只有一道极细的墨线横贯封面,像是一道门闩被画在了纸上。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写的时候很仔细地斟酌过笔顺和间距:

      "北来的路不是外面通进来的。是里面通出去的。"

      江枫吟捏着那页信纸,在坡面上坐了很长时间。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这句话和师父刻的那幅图上的断线对上了——那条线不是从外面接进来的,是从里面续出去的。那条路不是别人挖开的那条通道的入口,是那条通道的另一端。他一直在往通道的深处走,现在他站在这道坡面上,他脚下这条通向北方山脊的土路才是那条路的真正方向。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把旧绢也叠好和信纸放在一起,然后把陶罐原样塞回浅坑里,盖上石板,把浮土推回去。他站起来往北看——那道凹陷的山脊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沿着坡面继续往上走了大约两里地,脚下的土路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石径,石径两侧长满了野生的矮松和荆棘。凹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石,石面上刻着一个字:"止"。他站在界石前面看了那个字几息,然后跨过界石继续往前走了。

      凹陷的内侧是一片被两侧山脊夹出来的窄谷。谷底铺满了碎石和落叶,两壁的岩层呈现深浅交错的层状结构,像是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页岩。他沿着谷底走到大约三分之一处的时候,脚下的碎石底下踢到了一样硬物。他蹲下来拨开碎石,露出底下半截埋在土里的东西——木质的,已经朽成了深褐色,边角塌陷,像是一口小木箱的残骸。他把它整个挖出来,箱盖已经烂透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泥土里:几块瓷片、一枚已经锈成黑绿色的铁环、一片卷成筒状的树皮。他捡起那片树皮展开来,上面用烧过的木炭划了几个字:"他们栽了。我看见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划上去的。树皮的边缘有一处烧焦的痕迹,像是在火堆边写完就被塞进了木箱里。江枫吟把那片树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们"——不止一个人。他们栽了。谁栽了?那个从北面来的人看见了什么?他把树皮收起来,把木箱残骸和瓷片、铁环都放回了原处,用碎石重新掩好。他站起来继续往谷底深处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他在谷底左侧的岩壁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块被敲掉的岩片留下的凹痕,形状和他在那幅铜片拓片上看见的纹路一模一样。他走近了用手摸了一下凹痕的表面,新旧程度和他在暗穴石室里摸到的墙面差不多。有人在这里也留过一个记号。他把怀里的铜片掏出来比了比——吻合。铜片的边缘嵌进凹痕的轮廓里,严丝合缝。

      他把铜片收起来,站在凹痕前面,顺着凹痕指向的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是谷底右侧一丛矮松后面的一块较平的岩面。他走过去拨开矮松的枝条,岩面上被人用锋利的尖物刻了一行字:"路在这里。"

      那行字的底下有一条细窄的缝隙,只容一只手伸进去。他把手探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是冷的,硬的,铁的。他握着那东西抽出来,是一截铁质的管状物,大约一尺长,中空,外壁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他把管筒举起来对着谷口漏进来的光看——管筒的一头被堵死了,另一头用软木塞塞着。他拔开软木塞,管筒里滚出一卷极薄的纸卷。他抽出来展开,纸上是一幅更完整的地图,标注着从这道谷底向北延伸的路径,终点画了一个圈,圈旁注着四个字:"他来过。"

      江枫吟把那卷纸收好,和其余七样东西放在一起。八样了。他把管筒和软木塞放回原处,退后半步,把那丛矮松的枝条拨回原位。然后他站直身体,转过身,沿着谷底继续往北走。

      那道凹陷的尽头有一道窄窄的出口,像一道被山体本身劈开的天门。他从那道出口走出去的时候,风忽然大了。北面的视野在一瞬间开阔——山势在这里骤然落下,变成一片连绵的低丘和浅谷。低丘之间有一条细长的土路蜿蜒向北,消失在远处一片灰绿色的林莽里。

      他站在那道出口的边界上,没有立刻跨出去。他把怀里的碗掏出来又看了一次缺口的方向,然后把碗收回去,看着眼前那片开阔的北方低丘,站了很久。

      然后他跨出了那道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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