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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父亲 我 ...

  •   雪停之后的第三天,窗台上那道线消失了。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天放晴了,云层裂开了几条缝隙,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空。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框木料表面的那道铅笔线不见了。窗台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一层薄薄的融雪水渍,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我低头凑近了看,木料的纹理里没有任何痕迹,像是那道线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花板上那道线也不在了。我搬了椅子站上去看,顶灯灯座旁边干干净净的,涂料表面平整,找不到任何被划过或擦过的痕迹。那道线自己消失了。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问我今天什么安排。我说去一趟学校。她坐在桌子对面喝着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爸前天打电话来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想见你。寒假快过完了,他想在你开学之前见一面。”她低头喝着粥,没有看我,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事。“我跟他说你自己决定。你要是想见就去,不想见就算了。”

      我坐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被晨光染成暖白色的。我上一次见我爸是去年暑假,他带我去吃了一顿午饭,在饭桌上问了我几句成绩和身体,然后塞给我一个红包。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他比前几年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头发多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小了一些,像是一直在掂量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

      “我下午去。”我说。

      妈妈点了一下头,继续喝粥。她没有再说什么。

      我上午先去了学校。琴房门虚掩着,宗颜在里面。他把那本拉赫玛尼诺夫的乐谱摊在谱架上,但没有弹琴,只是坐在琴凳上看着谱面。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见是我,把谱架上的乐谱合上了。

      “你那边线没了?”他问。

      “没了。天花板和窗台上都没了。”

      “我这边也是。今天早上起来琴盖上那道线消失了,琴弦上的底噪也没了。”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录音软件的波形图安静地躺在屏幕上,一条均匀的直线,没有任何波动。那层持续了两个多星期的低频底噪彻底消失了。

      “它走了。”他说。“到了该到的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那行“我到了”还在,但底下的页面变了。上次他在琴房里翻开的时候,空白页上有一行“这里有很多书,每一本里都有一个人,我看到了他们的名字”,再翻一页还有“他们都在等,等到有人把他们的路走完”。今天翻开的时候,那些字全都消失了。空白页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像是那些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把它留下的东西也带走了。”宗颜说。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站起来把琴盖合上。“它现在只在那些走了的人的书里面。不在我们的东西上了。”

      下午我去了那家约好的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条商业街上,我坐公交车过去的,路上花了大概四十分钟。车窗外的街道两侧挂着红灯笼,年味还没散尽,路边的店铺有的还贴着春联。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群里的消息。何佳佳发了她家附近咖啡馆的定位,杨川羽在问有没有人要出来写卷子,苏仪发了一张新画的照片,画的是一扇打开的窗户,窗外有光。陈苑回了一个“晚点来”。洛绥发了一个可乐的表情。宗颜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亮了一下。

      我把手机锁了屏,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公交车停了三站,上来了几拨人又下去了。我在倒数第二站下了车,走过一个路口,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餐厅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门口的风铃被推开门的动作带响了一声。我站在玄关的位置往里面看了一眼,靠窗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我爸坐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茶盖掀着,热气慢慢升起来。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一点。他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站起来了,动作有些迟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来了。”他说。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菜单推过来让我点菜,我翻了两页点了一份套餐,他自己也点了一份。服务员收走菜单之后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高三了吧。”他开口了。

      “嗯。”

      “学习怎么样?”

      “还行。”

      “想好考哪儿了吗?”

      “还没定。可能留在这儿。”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白色的信封,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装在他口袋里放了几天。“开学之前买点东西。别省着。”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暖色调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信封白色的纸面上,把它照成了暖白色。我想到了一些事——十岁那年的冬天,他拖着行李箱出门,说去买橘子,然后没有回来。那件留在了玄关挂钩上的深蓝色外套。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高二冬天。那些一个人吃的晚饭。那些在停电的黑暗里听见的琴声。那些后来认识的人,那些走过了很长路的人,那些还在走着的人。

      “爸。”我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目光从茶杯上方投过来,比我印象中温和了一些。

      “那一年你走的时候说去买橘子。”我说。“你没有回来。”

      他沉默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在灯光下泛着浅白。他低下头看着桌面,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年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他说。“我那时候太年轻了,跟你妈的事处理得不好。走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就……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暖色的灯光里泛着暗色的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不怪你了。”我说。

      他看着我。那层水光在他的眼眶里停了一瞬,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低头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稳不稳。

      “那就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尾音有些碎。

      菜上来了。我们吃着饭,说了一些别的事情——他的工作,我高三的课程,他搬到新住处之后养的一只猫。他说那只猫喜欢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每天下午都在同一个位置,连姿势都不换。我听着,偶尔笑一下。饭桌上的沉默比之前少了一些,间隙里填进了更多话,虽然那些话也不算多,但它们把桌面上的空白填满了大半。

      吃完饭之后他送我出了餐厅。站在餐厅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我。“这是我现在的地址和电话。你以后要是想找我就打这个。”我接过来放进口袋里。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的夹克下摆吹起来一角,他没有去管。

      “路上小心。”他说。

      “嗯。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我挥了一下手。他的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也抬了一下手。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群里的消息又多了几条,何佳佳在问“都出来了没有”,杨川羽回了一个“在路上了”,苏仪发了一个坐标。宗颜发了一条私聊,只有四个字:“见完了吗?”

      我站在站台下面打字:“见完了。”

      他回:“怎么样?”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我发了四个字:“还行。没吵。”

      他回了一个“嗯”。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在琴房。你要是过来,门没锁。”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往学校的方向开着,窗外的街景在傍晚的光线里缓慢地后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钱,不算厚,但比我预想的多一些。我把信封放回口袋里,和那张纸片放在一起。纸片上的弧线安安静静地停在纸片边缘之外的那个铅笔点上,不动了。

      公交车经过校门口那站的时候我下了车。校门开着,门卫室里亮着灯。我走进去,穿过教学楼侧面的通道,上了铁楼梯。琴房的走廊里灯还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色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宗颜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那本拉赫玛尼诺夫的乐谱。他没有弹琴,只是坐在那儿。他看到我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我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用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像是确认。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他松开手,走回琴凳上坐下来。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低音区的和弦从琴箱里升起来,在琴房里铺开。旋律沿着那段熟悉的路径往上走,中间的反覆音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时他的手指落下去,那个音从琴箱里升起来,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回落。后面的旋律沿着一条平稳的线条向前延展,一直走到最后。

      他弹完之后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房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的风声叠在一起。他坐在琴凳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暖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成柔和的金色。

      “今天那段弹得比之前都好。”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因为旁边有人坐着。”

      我靠着墙根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那面已经不再凉的墙。琴房里很暖和,暖气片持续地散着热。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几条平行的光带。他坐在琴凳上,我坐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那一步的距离里什么也没有,空气是正常的温度和湿度,地板上的光带还是那几条平行的亮线。但那些线不再延伸了。它们安安静静地停在该停的位置上。

      他把乐谱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等我。我扶着墙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膝盖,走到他旁边。他伸手把门拉开,侧过身让我先走。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袖口,很短的一下,然后收回去放进了口袋里。我走出琴房,他跟在后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边缘叠在一起。我们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苏仪那幅画还贴在上面,窗台上的鸟安安静静地站着,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彻底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浅灰色的轮廓。那只鸟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睡觉。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把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照得很清楚。雪已经化尽了,路面上干干净净的。天上那道光线还在,从东边地平线延伸到西边远处,安安静静地亮着,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痕迹。

      宗颜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他的围巾搭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一角。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外面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他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幅度,然后转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面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留着他碰过的那一点温度,很淡,但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我把手放回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纸片和那个信封。两张纸叠在一起,被体温捂得温热。

      我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很清楚。路过那家打印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我想起上个月来打印小说稿的那个下午,打印纸从机器里一张一张地吐出来,边缘还是热的。我把那些纸装进信封里,投进邮筒,听见里面“咚”的一声轻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我走到打印店门口,看了一眼橱窗上贴着的营业时间,然后继续往前走。口袋里那个信封和纸片安安静静地贴着布料。纸片上那道弧线停在纸片边缘之外的那个铅笔点上,不动了。火柴人和船还在。它们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宗颜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我打了两个字发回去:“我也到了。”

      然后我上楼,开门,换鞋。妈妈在客厅里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没有多问。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里,封面上那艘船朝着落日的方向。我把它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那行“落日下”还在。我翻到今天该写的那一页,拿起笔。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我低头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我去见了我爸。他给了我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钱,信封外面什么都没有写。我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纸片放在一起。纸片上的火柴人和船还在。它们没有动。”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碎的声响。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嗡鸣着。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群聊。何佳佳发了她在咖啡馆写卷子的照片,杨川羽和苏仪也在,陈苑和洛绥坐在靠窗的位置,洛绥面前放着一罐可乐。宗颜不在照片里,但我看见照片的角落里有一杯咖啡,杯壁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音符。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书桌上。纸片在书包里,火柴人和船都在。那些线都停了。但有些路才刚刚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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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