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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棋局 宗颜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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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在档案里的记录很短,只有几行字:"2020年9月,陈宁,女,17岁,高三(1)班。2020年6月首次。此后暑假期间未返校。开学后十天内连续进入三次,每次持续时间12-24小时。返校后出现严重失语,与人交流只能写字。建议系统治疗,休学。家长同意,办理休学。半年后通过电话联系过一次,电话中语速极快,内容混乱,反复提到'它在水下面等我'。此后失联。"
宗颜第一次完整地读完这段记录,是在校史馆的走廊里。那天所有人都在,何佳佳蹲在墙角看裂缝的延伸方向,杨川羽站在那面墙前面数照片上的模糊人影,苏仪在速写本上描着什么,陈苑和洛绥站在窗户边上低声说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档案室那本翻开的记录册前面看了多久。
他看完之后把记录册合上,放回了原处。封面合上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书脊那道被反复翻折留下的压痕上。那道压痕很深,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在同一个位置翻开又合上,反复了十年。
那天晚上他坐在琴房里,没有弹琴。他把琴盖掀开,手指搭在琴键边缘,看着琴箱内部那些排列整齐的琴弦。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铜弦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中央C附近那几根琴弦的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灰白色粉末,没有细丝,正常的铜弦的颜色和光泽。但他看着那些琴弦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段记录末尾的那句话——"它在水下面等我。"
陈宁说的那个"它",和他在琴弦上听到的那个呼吸声,是同一个东西吗?他不知道。但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边缘,感觉到琴箱内部有一种极微弱的振动,从某根琴弦上传来,穿过空气抵达他的指腹,像心跳。
两天后的下午,宗颜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旧棋谱回来。那本棋谱是他从学校图书馆最底层那排书架上翻到的,放在角落,封面封底已经分家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他把棋谱带到琴房,翻开某一页,放在琴架上,然后开始弹琴。他弹的是一首他没弹过的曲子,棋盘上白子和黑子的落点排列在一起形成的音程,他把每一步棋都对应成一个琴键位置,然后在琴键上依次按下去。
他弹了一遍之后,感觉到琴箱内部的振动变了。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串音符激活了。
他停了一下,把棋谱翻到第二局。这一次他没有按棋谱上的排列顺序弹。他反过来弹,从最后一手开始往前推,一个一个地退回去。音符在琴房里散开的时候,他听见琴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和之前所有的呼吸声都不一样——那一声是干净的,像一枚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声音。
宗颜的手停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等了几秒钟,那一声回响的余韵彻底消失了,琴房又重新安静下来。他合上琴盖,把棋谱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琴房。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那本棋谱的时候,发现棋谱的最后一页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它不在水下面。它在水上面。"
宗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像是写上去有一段时间了。他翻到前面几页,在某一页的边角又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它不在水下面。它在水上面。水下面只有棋子。"那是和最后一页上同样的笔迹。
他合上棋谱,放在枕头底下。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水面上,脚下没有实物,但他没有沉下去。水面是平的,像一面被压紧了的镜面。远处有一个人的轮廓,站在水面上,背对着他。那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正要往水面上放下去。棋子接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波纹扩散开去,变成了一串音符。
宗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棋谱,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还在,和昨天一模一样。他翻到前面那页,那行"它不在水下面。它在水上面。水下面只有棋子"也还在。他把棋谱合上,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琴房。他先把那本棋谱放在琴架上,翻到第一局。然后他坐下来,弹了和昨天同样的曲子。这一次他在弹完之后没有停下来,直接接上了另一个旋律——那是他之前录过的《童年情景》中段,把那段旋律插进了棋谱音符之间,像把两个不相关的句子用同一个标点连在了一起。
琴箱里又响了。那声回音比昨天更长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被拉长的问句。宗颜在最后一个音上多按了一拍,让余音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琴盖,低头看着琴架上的棋谱。
那本棋谱翻到了某一页,是他没有翻到过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图,黑白两色的棋子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有人随手摆了一盘残局。棋局的旁边有一行铅笔字,比之前那两行字更小更淡:"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叫陈宁。"
宗颜看着那行字。他没有碰那页纸,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宁。档案里的人。她在琴弦上留了一个声音。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不能说话了。她留了一个声音,在棋谱的音符和琴键的震动之间。他听见了。
他拿起笔,在棋谱那页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听见了。你在哪?"他写下之后把棋谱合上,放在琴凳上,起身离开了琴房。
第二天早上他再去琴房的时候,那本棋谱还翻开着。他写的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新的字,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一致:"我在水面上。我走不到岸边。但你们走的声音我能听见。"
宗颜看着那行字,坐在琴凳上,没有弹琴。他翻开琴盖,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琴弦。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铜弦上,弦和弦之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还在——不在琴弦上,不在棋谱里,在水面上。在陈宁站着的那片水面上。
他拿起笔,在纸页上又写了一行:"岸在哪?"
他合上棋谱,走出了琴房。
那天傍晚,何佳佳在食堂门口拦住宗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游泳馆池底的瓷砖,干透的,没有水,但瓷砖的缝隙之间有一道细细的铅笔线。那道线的走向和他棋谱里那幅简图的走向一模一样。
"我今天中午路过游泳馆,门锁着,通风窗关着。但我从窗户缝隙里看见了池底。"何佳佳说。"池底干了。干了之后露出了一道线,是用铅笔画的,画在瓷砖缝里。有人在没水的时候下去画了它。"
宗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道铅笔线从池底的一端延伸出来,在池中央拐了一个弯,然后分岔成两条更细的线,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继续延伸。分岔的方式和他棋谱里那个残局的走势一致。
"陈宁画的。"他说。
"陈宁?档案里那个?"
"她留了一本棋谱在图书馆。棋谱里写了一些东西。她说她在水面上。"宗颜把手机还给何佳佳。"她画了一条路,从水面到岸边。但她走不到岸。"
何佳佳收起手机。她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只是看着宗颜问了一句:"你能走到她那边去吗?"
宗颜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在走。"
他转身往琴房的方向走去。那天晚上的琴房里只有一盏灯亮着,谱架上的棋谱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他看着那本棋谱,又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然后他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他弹了一个音。很轻的,像是试探。那个音在琴房里散开,被墙壁吸收又被天花板反弹回来,形成了一圈微弱的余韵。然后他又弹了一个音,和第一个音间隔了很长的时间,像是等那个余韵完全消失之后才落下的第二个棋子。第三个音隔得更久,久到他听着琴房的安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外面的风声慢慢合在一起。
第三个音落下之后,琴箱深处传来一个回声。不是之前那种呼吸声了。是更清晰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敲了敲水面发出的声响。宗颜的手指在琴键上方停着。他听完了那个回声的最后一点余震,然后他拿起笔,在那本棋谱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今天走了三步。你听到的话,拨一下水面。"
他放下笔,合上棋谱,走出了琴房。关上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琴盖合着,琴键在暗处排列成黑白的阶梯,棋谱合着放在琴凳上,纸张微微翘起一角。
第二天中午他回到琴房的时候,那本棋谱还翻开着。他写的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字:"听到了。你走的是我落第一颗棋子的方向。往前再走三十七步,岸边在那里。"
三十七步。宗颜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翻开琴盖。他把棋谱摆在谱架上,找到第一局的残局图,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对应成琴键的位置,逐一落下去。三十七步,三十七个音符。他弹完第三十七个音的时候,琴箱里传来了极轻的一声响——像水面被拨了一下,然后重新平静下来。
宗颜坐在琴凳上,没有动。他听着那声水面拨动的余音慢慢消失,然后伸手翻开棋谱的下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画着一幅和之前不一样的地图。那条从水面延伸出来的路,在第三十七步的位置拐了一个弯,然后朝着一个方向笔直地延伸下去。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写着两个字——"这里。"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搭在琴键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了棋谱,把它夹在胳膊底下。他没有带手机,没有发消息告诉任何人。他走出琴房,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朝游泳馆的方向走去。
游泳馆的通风窗还是关着的。他绕到侧门,侧门的锁和上次何佳佳来的时候一样,锁环上缠着未开封的塑料包装。但他蹲下来看地面的时候,发现门缝底部有一道极细的铅笔线,从门缝里伸出来,沿着瓷砖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沿着那道线走。它绕过游泳馆后墙的排水管,穿过一片枯草坪,在校史馆和游泳馆之间的窄巷子里拐了一个弯,继续往更深处延伸。
宗颜沿着那道铅笔记号走了很久。记号越走越细,经过校史馆后墙那排裂缝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裂缝的深处也有一道同样的铅笔线,从墙体内部延伸出来,和他的路线交汇在一起。他蹲下来碰了一下那道线的走向,指尖摸到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和陈宁棋谱里留下的笔迹一样薄,一样轻。
他继续沿着那道线走。经过旧桥的时候他发现桥面中心的裂缝里也嵌着同样的铅笔线,和他脚下正在走的那条连成了一体。他走过桥面的时候风很大,把他校服外套的衣摆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
线的尽头在校门外三公里外的一条河边。河已经干了,河床露出大片的沙土和碎石。在河床中央,有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平整石头,石头的表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我走到这里走不动了。水没有了,路还有。"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如果你看到这行字,你已经走了三十七步之后又走了很远。我在你来的方向。你回头的时候,我还在。"
宗颜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看着那两行字。冬天的风从干涸的河床上吹过来,河床底部的沙土微微扬起,落在他的鞋面和石头的边缘。石头上那些铅笔字的末端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很多年。
他伸出手,在石头那行字的下面,用口袋里翻出来的一截铅笔头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走回游泳馆,从侧门绕到正面。在游泳馆正门台阶最下面一级的侧缝里,他看见了一支白色的棋子——小小的,瓷质的,边缘被水泡得有些发毛了。它嵌在台阶和地面的缝隙之间,像是被什么人放在那里很久了。
他蹲下来把那颗棋子捡了起来。棋子冰凉,表面粗糙,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痕迹,像是曾经被水浸过又干透了。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陈宁"。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琴房,把那颗棋子放在琴谱架的边沿上。然后他翻开棋谱,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幅地图的末端,"这里"两个字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音符的符号,连在一个圆圈旁边。
他弹了一个音。只有那一个音。然后他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了一句话:"岸我找到了。但我先把棋子还给你。你放在门缝里的那颗——它在琴键旁边站着。"他写完之后合上棋谱,把棋子放回谱架上。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琴谱的时候,那颗棋子还在原位。但棋谱的最后一页上,在他写的字下面多了几个字,用极轻的力道写在纸面上,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谢谢。岸边有人等我吗?"
宗颜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底下写了一个字:"有。"然后把琴谱合上,把棋子放回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碰了一下琴键边缘,一个很轻的音落进琴房的空气里,像是石子投进水面之后的那一圈余波。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碰见何佳佳,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棋子递给她看了一眼。何佳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又还给了他,什么也没问。但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陈宁找到了。"语气很平,像是终于合上了一本读了很久的书。
宗颜走回琴房。他坐在琴凳上,把那颗棋子放在琴键旁边,然后翻开琴盖,把那本棋谱摊开在谱架上,落下了第一个音。那个音和他昨天晚上弹的那个音一样,轻的,像是一次试探。但他落下之后,琴箱深处传来一声回响——依然干净的,像一枚棋子落在水面上,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他合上琴盖,把那颗棋子收进口袋里。口袋里那枚棋子的背面贴着布料,被体温捂得温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棋子,边缘那道暗色的水痕还在,但他知道那是它走过很长的路之后留下的痕迹。
岸他已经找到了。岸上有人等着她。他站在那面琴键前,像是站在一片水面的边缘。水面下有一本被划了很多遍的棋谱,棋谱的最后一页写着"谢谢","谢谢"的旁边有一枚棋子,棋子背面刻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还站在水面上没有到达岸边,但岸边的位置已经被标记了。她会到达的。因为有人已经替她走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