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游泳馆 何佳佳视角 ...
-
何佳佳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了。
她没有做梦。她是被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弄醒的——像水在很深的容器底部缓慢地晃动着,被墙壁和地板传递上来,经过床腿、床板、枕头,最后抵达她的耳膜。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在她醒了之后也没有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被窗帘滤成一层暗橘色的薄纱,在白色的天花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暖气片的声响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那种水的晃荡声比暖气更沉,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翻了个身,被子边缘卷了一下,凉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她的膝盖上那块旧伤疤已经不疼了,但她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确认什么。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宗颜发的:"你醒了吗?"
何佳佳坐起来,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嗯"。她的手指有些僵,不是因为冷,是那种刚从深层睡眠中被拽出来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的迟钝。她看着自己回的那个"嗯",又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八分。
宗颜:"我也醒了。听到了吗?"
何佳佳打了两个字:"水声。"
宗颜没有回。她等了大约十秒,手机又亮了。宗颜发了三个字:"去游泳馆。"
何佳佳换衣服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她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弯腰系紧了鞋带。出了门之后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清醒。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路面照成均匀的橘白色,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她走路的脚步声被放大了,一步接一步的,像有人在远处沿着同一条路跟着她走。她到了三次回头确认,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枯枝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到校门口的时候宗颜已经在了。他站在侧门旁边的路灯底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看到何佳佳走近的时候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他没有问"你怎么也来了"或者"你冷不冷",只是侧了一下身,示意她跟上。
两个人沿着围墙走到游泳馆侧面的通道。围墙根下的裂缝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湿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壤里渗出来沿着裂缝的走向爬过。裂缝的分岔处比昨天又多了一道新的分支,朝着游泳馆的方向延伸,细长的一条,在柏油路面和草坪交界处消失了。
游泳馆的门锁着,锁是新换的,缠着一圈没开封的塑料包装。但侧面的通风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不太宽,不到半米,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窗框边缘的漆面被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像是刚被弄掉的。
"不是我开的。"宗颜说。"我到的时候它就这样了。"
何佳佳没有多问。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外套的边角掖了一下,侧过身,从窗缝里挤了进去。金属窗框的边角擦过她的后背,布料和铁皮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宗颜跟在后面。
游泳馆里面比外面冷。冬天没有加热的池水散发出一种持续的寒意,从水面辐射出来,凝结在周围的瓷砖和空气中,贴着皮肤像一层不会消散的凉膜。池水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被窗户外面路灯照进来的微光折射成细碎银斑的水面。池水是深色的,不流动,像一面被切割成长方形的黑色镜面,边缘被池壁切割成整齐的线条。何佳佳站在池边往下看——水面不透明,看不见底。灯光只能照到水面下大约半米的深度,再往下就是一片均匀的暗色,像是从某个深度开始水的性质变了,变得不再透光了。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冷的,但比她想象中要"软"一些——像是水的表面张力被什么东西改变了,指尖触碰的地方没有形成正常的涟漪,而是像陷进了一层表面有弹性的薄膜里,指腹被一层极薄极韧的东西包裹了一下才穿透过去接触到下面的水层。
宗颜站在她旁边。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下那一层均匀的暗色上,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视线跟着何佳佳的手指移动,那层暗色表面在指尖穿过之后恢复了原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何佳佳把指尖收回来,水从她指缝间滴落,落回水面的时候没有发出正常的"啪嗒"声——更闷,更像水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发出的是那种像落进厚厚一层棉花里的沉闷声响。
"它在下面。"何佳佳说。
宗颜没有反驳。他蹲在池边,盯着水面下那片暗色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表面那层暗色,看到了更深的地方。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走到池边那排更衣室门前面。第一扇门是锁着的,把手拧不动。第二扇也是。第三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和校史馆门缝里那种暖光一样,从狭窄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更衣室门外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线条。
宗颜推开了那扇门。里面是一间空更衣室,两排储物柜,长凳,窗台上积了一层灰。但更衣室的地面上有水渍——是湿的,顺着地面的纹路延伸到墙角,然后消失了。水渍的走向和水面下那片暗色的形状很像,从中心向四周发散,像扇面一样打开。水渍的轮廓在水迹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流动到那里之后停住了。
何佳佳从池边走过去了。她站在那间更衣室门口,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水渍的纹理在她脚下铺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更衣室深处的墙根,像一条被水画出来的路。
"有人在下面走过。"她说。"他走过之后上了岸。然后从这间更衣室走了出去。"
"他去了哪里?"
何佳佳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水渍。它们沿着地面的纹路延伸,在长凳底下绕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墙角。她蹲下来,指尖碰了一下水渍的边缘——是湿的,但没有完全渗透进地面,像是刚留下不久。
他们回到池边。水面还是那层雾气,暗色的,安静的,像一张摊开的人脸。那张"人脸"在水面中央的位置微微凸起了一下又平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何佳佳站在池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了。她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袖口卷到小臂。
"你要下去?"宗颜的声音紧了一点,但没有拦。他的脚往池边方向移了半步,随时准备拉她上来的姿态。
"它在下面让我下去。"
"怎么让你?"
何佳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掌心里那道旧疤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此刻在游泳馆暗蓝色的光线里,她掌心的皮肤表面泛着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银色光泽,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膜附着在她掌纹上。那层光泽在她手心的纹路之间蜿蜒着,沿着生命线和感情线的走向铺开,像是水的纹路和掌纹的纹路叠在了一起。"我能感觉到它在下面。它在下雪之前开了最后一道裂缝。那扇窗框上刻着所有人的名字。但除了名字,还有一条路。一条往下的路。水下面的路。"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水面动了。那层均匀的、安静的暗色表面从中心开始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正在上升。波纹的幅度很小,但移动得很快,一圈接一圈地向外扩散,触碰到池壁之后又弹回来,在水面上形成交叠的网状纹路。池水深处那团暖色的光在那瞬间比刚才亮了一点,像一盏被拧亮了的灯。
何佳佳站在池边,脚尖踩着池沿的瓷砖边缘。宗颜站在她侧后方,没有拉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但没有伸出去。
何佳佳看了他一眼。她看了很短的一眼,然后转回头,踩进了水里。水比她想象中浅。第一脚下去的时候只到小腿,池底的瓷砖是滑的,但不是冰滑那种滑——是表面有一层薄膜的那种滑,像脚底踩在了一层湿润的软质物上。她走了两步,水到膝盖。走了四步,水到腰。走到第六步的时候,她脚下的池底消失了。
她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水是冷的,但那层冷感和普通的池水不一样。它包裹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迟缓的、几乎可以被感知的"重量",像水本身正在缓慢地改变着密度,从液体变成某种介于水和凝胶之间的物质。她没有呛水。她沉下去之后睁开了眼睛——水是暗绿色的,能见度不高,但能看见前方有一道幽暗的光线在深处亮着,暖色的,微弱但稳定,像一盏被放在水底的小灯。
她朝着那道光的方向游过去。
她游了大约两米的时候,看见了东西。
水底有路。一条窄窄的、由浅色瓷砖铺成的路,从池底的一端向另一端延伸,路的表面没有被水草覆盖,干净得像是被人刚铺上去的。每一块瓷砖的大小和颜色都一样,浅灰色的,边缘平直,拼接处的缝隙被某种深色的填缝剂填满,在暗绿色的水中泛着更暗的线条。路的两侧是更深的暗色,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两侧的空间比她正在通过的泳池通道更宽阔,像是泳池的池底只是一个更庞大空间的入口,两侧的水体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没有边际。
她顺着那条路往前游。水压在她耳边形成了持续的低频嗡鸣,比她在床上听到的那种水声更近、更具体,像有东西在她耳边震动。游了大约五米的时候,路的左侧出现了一个身影。很模糊的,沉在水底靠着池壁坐着,轮廓是人的形状,但面部是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看不见五官。它的校服边缘被水的流动轻轻带起,漂浮着,像一件还在被穿着但已经失去了主人的衣服。校服袖口的收口线还在原处,但手臂的部分已经被水冲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正在缓慢地溶解。
何佳佳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儿。那件校服的款式她认得——和档案室照片里何雨棠身上穿的那件一样。领口的翻折方式,肩线处的两道收褶,袖口的那排细小扣眼,和2016年那届的校服完全一致。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游。
又过了两三米,路的右侧出现了第二个身影。更模糊一些,轮廓的边缘已经开始和水融为一体,像一张被反复浸水又晾干之后正在溶解的纸。它的校服颜色更旧,布料纹路已经被水的流动磨平了大半,只剩下剪影的形状还在。它靠着的池壁已经看不清了,像是整个人正在慢慢地渗进身后的墙壁里。
再往前,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它们分布在路的两侧,像是沿途被放置的标记物,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模糊,从坐在池底的人形逐渐变成半透明的轮廓,再变成几乎和暗色融为一体的淡影。但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路的终点,那道暖光的位置。越靠近终点,两侧的身影就越淡,像是越接近目的地的人就越接近彻底消失。
何佳佳游到了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铁质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铁锈在暗绿色的水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门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暖光从缝隙里渗透出来,在暗绿色的水里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的边缘被水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晕,在暗色中浮动着。门缝的高度大概到她的胸口位置,她透过那道缝隙看进去——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水。干燥的,地面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干净的,没有灰尘。墙壁是白色的,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一个没有玻璃的窗框。木质窗框的边缘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层层叠叠地刻在木料上,新的覆盖旧的,深的覆盖浅的,像是同一块木料被反复书写了很多年,有些名字已经被后来的刻痕覆盖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笔画还能辨认。最上面那一排的字体更清晰更新,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何雨棠。笔画有力,深度均匀,像是刻的时候手很稳。在那行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新的刻痕,比何雨棠的名字更新一些,刻痕的边缘还没有被水汽磨钝,像是最近才被添上去的。
窗框下面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身影,背对着门,低着头,像是在读窗框上那些名字。它的轮廓比水底那些身影要清晰得多,几乎和真人一样。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面料在暖光下微微反着光,布料上有一道细长的褶皱,像是被水泡过之后干了留下的痕迹。它的手指正搭在窗框边缘,沿着窗框上的某一个名字慢慢地描着笔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手指重新书写它,让名字的深度不至于被时间磨平。
何佳佳知道那是谁。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动。金属的门板和门框之间严丝合缝的,像是被水压从外面顶住了。她又推了一下,水从她身后涌过来,像是整座泳池的水都在朝着她的方向压过来,把她往门上推。门缝里的暖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间小房间里调整了灯的位置。
何佳佳把手伸进了门缝里。她的手臂穿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水从她皮肤上滑落,在干燥的门内地面上滴落,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她的指尖碰到了那个身影的袖口边缘——深蓝色外套的布料,湿润的,凉的,像是刚从水里上来。布料在她的指腹下微微一动,像是被触碰之后给出了极轻的反应。
那个身影停住了描名字的动作。它慢慢转过身来。
它的脸还是模糊的。灰白色的雾气覆盖着五官的区域,只有轮廓清晰——下颌的线条、额头的弧度、耳廓的形状,都被暖光勾出了鲜明的边缘。但那些边缘之内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被磨平了的石像表面。何佳佳站在门缝外面,隔着那道光和水的折射,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开口道:"何雨棠。"
那三个字在水里听起来很沉,像是被水的密度压成了一团,缓慢地向门内扩散。水波带着声波向门内推进,在干燥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层极微弱的颤动。
身影停住了。
何佳佳又喊了一次。这一次她的声音更稳,字和字之间没有被水打断。"何雨棠。我看见你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的声音穿过水和门缝到达那个地方的方式。她看着那个深蓝色外套的背影,那件外套的领口处有一小块颜色和其他部分不太一样,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球。
"路在脚下。何雨棠。往前走。"
门缝里的暖光变得更亮了。那道光从门内涌出来,穿过何佳佳伸进门缝的手臂,照亮了她肩膀周围的一小片水域。深蓝色的轮廓站在光里,那个被雾气覆盖的脸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一只听到声音之后正在定位声源方向耳朵。然后它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从靠着窗框的姿势变成了站直的姿势。
它往前迈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干燥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湿润的脚印——和校史馆侧门外的那些脚印一模一样。那个脚印的形状和大小都吻合,边缘微微模糊,像是踩下的时候脚底带着一层水膜。
然后门关上了。
门不是慢慢合上的,是在一瞬间从门框两侧同时收拢,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两面同时往中间扣。水从门缝里猛地退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抽走了所有的液体。何佳佳被那股退潮般的水流从门前推开,她的手臂被门板边缘夹了一下,抽出来的时候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整个人往后退出去了两三米。
她挣扎着转过身,朝着水面的方向浮上去。但浮上去的过程中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条路——路两侧的那些模糊身影,在她经过的时候都微微抬起了头。那些灰白色的面孔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水面上方那扇正在关闭的门。像是有人在替她记住她来过了。
破水而出的时候她大口地喘气。游泳馆里的空气是冷的,但从水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脸上还是觉得有一阵冰凉的刺痛。她撑着池壁爬上岸,浑身湿透,校服和裤子贴在身上,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衣摆往下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摊不断扩大的水渍。
宗颜站在池边,手里攥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干毛巾。他在她把头从水面上露出来之前就已经蹲在池边了,一只手伸在水面上方,随时准备拉她。他把毛巾递过来的时候没有问"下面有什么"或者"你还好吗"这种话。他只是把毛巾递过来,然后站在旁边。
何佳佳裹上毛巾,在池边的地面上坐下来。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水珠从她的下颌滴落,在深灰色的外套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泛着浅紫色的冷调,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刚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了什么东西。她把湿透的头发从眼前拨开,露出整张脸,然后开口了,声音因为喘气还有一些碎。
"路下面有门。铁门,锈的。门里面有间房间,干燥的,地上是白瓷砖。房间里有一扇窗框——和任临说的一样。窗框上刻着名字,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刻得很深。"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我看见了何雨棠的名字。刻在最上面。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站在窗框前面,用手指描上面的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层银色的光泽已经消失了,但她的掌纹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像是被水泡过之后线条突出来了。"我喊了她两声。"
"她听见了?"
何佳佳抬起头看着游泳池水面。那层暗色已经散去了大半,恢复了正常的池水深色,但水面深处还有一点暖色正在缓慢地变暗。"她转过身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格。"她脚底下有脚印——和校史馆外面地上那些脚印一样。她踩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湿脚印。她往前走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想掏出手机看时间,但摸到口袋里的东西是湿的——手机屏幕在滴水,水滴从耳机孔和充电口渗出来。她把它拿出来甩了甩,放回长凳上了。但她的手指从口袋里带出来一样东西,一小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已经被水浸透了,边缘软塌塌的,纸面上的字迹洇开了大半,只剩几个笔画还能辨认。
何佳佳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口袋里放着纸。她展开那张被泡软的纸,上面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了,但最上面的那行字——被水泡过之后反而比周围的字更清晰,像墨水在遇水之后沿着笔画的边缘重新凝固了一次——那行字写着:"你来了。往前走。"
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铅笔弧线,和她速写本上那些被描过的线条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张湿透的纸,坐在游泳馆的池边。毛巾裹着她的肩膀,水还在从她的发梢往下滴。她没有抬头看宗颜,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认得我。"
"谁?"
"何雨棠。"何佳佳说。她把那张湿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和那些旧事放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放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她记得有人会来找她。她已经等了六年。"
游泳馆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很短的,一次——和教室里的SOS信号一样短促。然后恢复了稳定。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那层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水面上。水面已经没有暗色了,恢复了普通游泳池该有的深蓝绿色,干净地反射着晨光,水面泛着一层细碎的银色光点,来自外面正在升起的太阳。
何佳佳站起来,把湿透的外套裹紧了一些。她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泳池——水面安安静静的,那层雾气散了大半,只有池底深处还有一点暖色的光亮,越来越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盏灯,缓缓地拧小了旋钮。但她知道那盏灯还在那里。在水的更深处,在路的尽头,在一个人的手里。
"走了。"宗颜说。
何佳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金属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像铁皮和铁皮之间碰了一下又弹开。游泳馆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的余波在池壁之间来回晃动,逐渐变小,逐渐变平。最后什么也没有了。水面完全静止了。
何佳佳走在清晨的校园里,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她发梢落下来,沿着她走过的路留下一行断断续续的湿痕。路灯灭了大半,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光带。她的影子被晨光拖在身侧,不短不长,刚刚好够踩上去。
她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跑道边缘那道裂缝。裂缝内部比昨天浅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退出来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她停了一下,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然后继续走。
她走回宿舍楼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游泳馆的方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高窗上的玻璃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在冬日早晨的清冷里闪着暖色的光。
她把那张被水浸透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平摊在宿舍楼门口的窗台上,让风吹干它。纸上的字迹正在慢慢恢复,从模糊的灰白色重新变成清晰的深色,那些被水泡散的笔画正在一点点地收拢回来,像墨水被风吹回了原来的位置。那行"你来了。往前走"的笔画被风吹得微微凸起,像是纸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笔画的走向缓缓移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苑发的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何佳佳回了一个字:"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台上那张纸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人正在替她翻动一页还没读完的书。她看着纸面上那几行正在恢复清晰的字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上楼梯的时候她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张纸在变热——不烫,只是比体温高了一点点,像是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她没有把它掏出来看。她走进房间,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然后坐在床边,重新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张纸。纸是温的,微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之后被体温烘干了大半。
她把它拿出来重新展开。纸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从来没有被水泡过。那行"你来了。往前走"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是用和何雨棠校服同一种深蓝色墨水写的,笔画微微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有些抖。那行字是:"我会走的。门开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了。冬天的早晨很冷,但光落在窗台上的时候还是泛着一层暖意。纸面上的字迹在阳光里微微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水膜正在从纸面上缓慢蒸发。
何佳佳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折好那张纸,放回了口袋里。和那件旧事一起放着,和那个名字一起放着,和那句"我会走的"一起放着。
水下面的门还开着。何雨棠还在往前的路上走着。脚印会留下,水会干,名字会留在木头里。
何佳佳站起来,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阳光正照在游泳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上,把它染成了一层暖金色。那扇通风窗的缝隙还开着,从远处看过去像一道细长的暗色伤口,正在被晨光慢慢治愈。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杨川羽的声音,扯着嗓子喊的:"何佳佳!你醒了吗?!"
何佳佳靠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低头看着楼下那个穿着校服外套站在晨光里仰头往上看的杨川羽。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朝下面回了一句。
"醒了——吵什么吵——"
杨川羽在楼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清晨的空气把他的笑声传上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那些散开的音节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何佳佳靠着窗台,看着楼下那个人在晨光里等着。她口袋里那张纸还在发着微温。
门开着。会有人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