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校史馆 它走的太久 ...
-
期末考之后放了三天假,第四天返校拿成绩单。高三的寒假比别的年级短,放假一周就要回来补课到年前,腊月二十八才再放。但考完试那几天还是难得轻松,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摆回了原来的排列方式,卷子收走了,黑板擦干净了,倒计时牌被摘下来扔进了讲台抽屉里。
何佳佳是第一个发现校史馆门口多了东西的人。
那是返校拿成绩单那天的中午。她本来要去食堂,路过校史馆那栋灰绿色屋顶的老楼时看见门口的地上多了几道新的痕迹——不是裂缝了,是脚印。深褐色的,像是被什么潮湿的东西按在地面上留下的,从台阶底下开始,一直延伸到门缝下方,在紧闭的门前消失了。脚印的尺码不大,像是普通学生的鞋码,但轮廓的边缘模糊,像是踩上去的人脚上裹着一层会散开的东西。
何佳佳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陈苑先回的:"有人进校史馆了?假期应该锁着。"何佳佳说:"锁没开,门缝底下没有缝隙,脚印到门口就没了。像是穿了门过去的。"
杨川羽在群里发了一串问号。何佳佳没回。过了几分钟,宗颜发了一条消息:"我刚从校史馆后墙路过,墙根也有一排脚印。沿着墙根往教学楼方向走的。"
当天下午,我们在校史馆侧门重新碰了头。七个人,洛绥也在——他放假了不需要穿校服,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背着他那个黑色书包,包里露出一罐可乐的边缘。他站在陈苑旁边,位置比上周合照的时候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气。
侧门锁着。铁锁挂在门扣上,锁梁上积着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被打开过。但门缝下方的地面上确实有一排脚印,从台阶底下一直延伸到门缝处,然后消失了。每一枚脚印的边缘都微微模糊着,像是鞋底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了一部分。
"放假那天还没有。"何佳佳蹲在那排脚印前面,没有碰它们,只是低着头看。她的手指悬在脚印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停着。"昨天我路过的时候也没有。今天就有了。"
"谁进去的?"杨川羽问。
"没有人进去。"陈苑说。他指了指锁——铁锁完好地挂在门扣上,锁梁的位置和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积灰的纹路没有被打断。"锁没动过。"
"那脚印怎么来的?"
没有人回答。风从楼角的背阴处灌过来,凉飕飕的,吹起地面上一小片干枯的落叶。落叶在脚印旁边打了个旋,贴着门缝停住了。门缝的下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窄的间隙,窄到连一片落叶都塞不进去,落也落不尽,卡在缝隙的边缘微微翘着。
洛绥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侧着头看那道门缝。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对陈苑说:"门缝底下有光。"
陈苑也蹲下去看了。他侧着头,脸几乎贴到地面,目光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向里面。校史馆一楼的大厅应该朝北,在这个时间点不会有直射的阳光照进去。但陈苑看完之后站起来,表情和洛绥一样,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有光。"他说,"暖色的。不像是太阳光。"
何佳佳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上了肩膀的力,整个人的重心压上去,但那扇门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锁扣和门框之间的接触面严丝合缝的,像是门和门框之间长在了一起。
"它不让从门进。"何佳佳说。
"那从哪儿?"杨川羽问。
宗颜退后了几步,绕过侧墙拐角,走到校史馆那栋楼的背面。我跟着他走过去。后墙比正门和侧墙都要暗一些,墙面上的灰绿色瓷砖有一大片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红砖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痕迹,干枯的,深褐色的。
在墙根的位置,有一排新的脚印。和侧门的一样,深褐色的,模糊的边缘,从墙根一端开始,延伸到墙面上。脚印踩在了墙面上,从地面垂直往上攀爬了大约半人高,然后在墙面上消失了。
"从墙上走进去了。"宗颜的声音很平。他站在那排脚印前面,仰头看着那些踩在墙面上、在垂直的砖面上留下印记的脚印。它们像是一级一级踏上去的楼梯,每一枚都清晰可见,直到半人高的位置才变淡、模糊、消失。
"鬼能穿墙。"杨川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跟过来了,站在宗颜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排往上走的脚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它不穿门,它走墙。"
洛绥走在最后面,他绕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拍的那排脚印的照片。他把手机翻过来给陈苑看的时候,陈苑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墙面上那排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脚印。
"它在做记号。"陈苑说。"和爬山虎一样。和裂缝一样。它走过的地方就留下记号,告诉我们它去了哪里。"
"它去了校史馆里面。"何佳佳说。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明天再来。"
第二天早上,校史馆门口的脚印更多了。不只是侧门那一排,正门台阶上也出现了新的脚印,从前门台阶底部向上延伸到门缝位置,在紧闭的玻璃门前消失了。后墙的墙面上多了第二排脚印,从地面往上的高度比昨天更高了一些,几乎到达了一楼的窗台下沿。
第三天,脚印覆盖了校史馆周围大半圈的地面。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在每扇门前停留消失,在墙面上垂直攀爬后消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圈一圈地绕着这栋楼走,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靠近墙体内部,在每一个入口处尝试着进去。
第四天是返校补课的第一天。我们到学校的时候,校史馆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打开的。那扇沉重的旧木门敞着,门板向内转动了大约九十度,像是什么人推开了就没有再关上。门内侧的门扣和锁还挂着,锁梁上的积灰没有被打断,但门板本身从门框里脱离了,像是被从里面推开的一样。门缝里透出来的不再是那层若有若无的暖光——现在能清楚地看见门厅内部的景象:灰白色的大厅地面,正对着门的一张旧接待台,以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的一排一排的相框。
"谁开的?"杨川羽站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没有人开。"何佳佳说。她已经走到门口了,站在门槛外面,门内的气流从她脚边流出来,带着旧建筑特有的那种气味——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干燥的,微微泛酸的。
"里面有人。"洛绥说。他站在陈苑旁边,侧着头,像是正在听什么。他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然后他看向陈苑。"里面有声音。很远的,像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不大,一直在走。"
陈苑也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任临出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他从教学楼那边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有拿粉笔,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黑色的羽绒马甲,拉链只拉了一半。他走到校史馆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直接跨过了门槛。跨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门框内侧一眼——门框内侧的木质表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灰白色的,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手掌在门框内侧按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来过一趟。"任临说。他的声音从门厅里传出来,平静的,带着一点回音。"门是关着的。今天早上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你进去了?"何佳佳问。
"进去了一小段。没走深。"任临转回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我们。门厅里从外面照进去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白衬衫照成偏冷色的白。"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脚印的主人,是别的东西。它在收拾。"
"收拾什么?"
任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侧过身,让出身后走廊的入口。"你们自己看。"
我们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空气变了——温度没有变化,但湿度不一样了,干燥的旧建筑空气里多了一层极细的灰尘,被从门口照进来的光柱照亮,像无数极小的微粒悬浮在空气中。脚步踩在灰白色的大厅地面上回响着,比在外面听到的更清晰,像是这栋楼把声音放大了再还回来。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一排的相框。木质边框的,有的漆面已经开裂,有的玻璃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相框里是从过去到现在每一届毕业班的合影,按年份排列,从墙壁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最远的端头是一张颜色泛黄的旧照片,最近的这一头,是去年夏天的毕业生合照。
何佳佳走在最前面。她的目光从第一张照片开始,一张一张地扫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浏览一本被摊开的编年史。杨川羽跟在她后面,也看着那些照片,但他的目光更多落在照片的细节上——站在前排的老师的表情、背景里的教学楼、照片边缘的日期水印。
走到中段的时候,何佳佳停下来了。她站在一张大约三四年前的照片前面,目光定格在照片里站在第三排的一个身影上。那是一个女生的轮廓,校服,短发,站姿微微侧向一侧,像是拍照的时候正在和别人说话。但她的脸是模糊的——不是照片拍糊了的那种模糊,而是像被一层薄雾覆盖住了,五官的线条像是被橡皮擦轻轻地抹过又没擦干净,留下了一圈模糊的轮廓。
"这个。"何佳佳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她伸手指了指那个模糊的人影。"她是我们上届的学姐。我入学那年她退学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班主任提过一句。说她精神状态不太好,家里接走了。"
何佳佳的目光从那张模糊的人脸上移开,沿着墙壁往前看了几步——再往前三年,又一张毕业照,同样的位置,同样模糊的人影。再往前,再往前,每隔一两张照片就有一两个这样的轮廓。有的站在前排,有的站在后排,有的侧着脸,有的低着头。所有人的面部都是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种东西统一地覆盖了。
宗颜走到何佳佳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些照片。他的目光在每一张模糊的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像是在默默地计数。他数完之后没有说话,但他侧过头看了任临一眼。
任临站在走廊最深处,背对着我们,面对着一面挂了十年照片的墙。那面墙比走廊两侧的墙壁更窄,专属于某一届毕业照——十年前的那一届。照片挂在正中央,木质边框比其他的都新一些,玻璃面上没有灰,像是被人最近擦过。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着那面墙上的照片。
十年前的那张毕业照上,任临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年轻的任临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没有表情,和旁边所有人的表情不一样——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在微笑,只有他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收着,像在忍耐什么。但他的脸是清晰的。清晰的边缘分明,皮肤的颜色正常,五官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而照片里的其他人,站在他旁边的、前排的、后排的、所有学生和老师——他们的脸全部是模糊的。像是照片拍完之后被人用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覆盖了一层,把所有人的五官都藏在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雾后面。只有任临一个人是清晰的,孤立地站在模糊的众人之间,像一张被剪下来贴到另一张照片上的单独肖像。
"只有你清楚。"我说。声音在走廊里落下去,被旧木料和灰泥吸收掉。
任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目光落在年轻的自己脸上,像是隔着十年的距离在和那个人对视。他的侧脸被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斜着切了一道明暗交界。
"这张照片被洗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说。"毕业那天发的照片,全校人手一张。我拿到的时候以为洗坏了,找照相馆去问。照相馆的人说底片上就是这样的,修不了。"
"一开始只有我一个是清楚的。后来每年回去翻,发现越来越多人变模糊了。第一年只有同班几个。第二年多了隔壁班的。第三年——"他停了一下,"第三年开始,所有和我同期进去过的人,都在慢慢变成模糊的。"
何佳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她站在任临的另一侧,也看着那张照片,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人脸上面。
"他们是进去过的人?"她的声音很平,但指尖按在相框边缘按得有些发白。
任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所有的。但大部分。他们进去过,出来过,然后时间越久,照片上的人就越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擦掉了。"
"高孟欣呢?"何佳佳问。她没有看任临,依然看着那张照片上模糊的众人。"你记过她。那个和我同桌了两年的学姐。她进去过,然后她失踪了。她的照片——"何佳佳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停在另一张毕业照前面。她看着照片里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站在后排的女生,短发,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她的脸模糊得几乎只剩一个轮廓,比旁边的模糊人影更淡。
何佳佳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任临旁边,站定。
"她没退学。"何佳佳说。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任临站在照片前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那张清晰的脸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十年前和现在的两张脸叠在一起。十年了,他变了,也没变。变的是下颌的线条比年轻时更利落了一些,没变的是那种抿着嘴唇沉默的姿态。
"她没退学。"任临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在旧建筑的走廊里像一层被滤过的余音。"是我送她走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何佳佳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苏仪站在不远处,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杨川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陈苑和洛绥并排站着,陈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洛绥的袖口边缘。
"送她走是什么意思?"何佳佳问。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任临从照片上移开目光。他转过身,面朝我们所有人。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在口袋布料底下微微攥着,指节顶出了布料的轮廓。
"她进去之后出来的状态一直不好。失眠,一直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她说她还在里面看到了一条路,路很长,她走了一半就出来了,但她想走完。"任临停了一下,目光从何佳佳脸上移到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像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她说她知道自己走不完,但她想试试。"
"我告诉她不能回去。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你回去了就出不来。"
"她说'那就出不来'。"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没有启动的旧管道里传来的风声。那些模糊的人脸在相框的玻璃后面安安静静地浮着,一层一层的灰白色,像无数被泡在旧纸页里的影子。
"我拦不住她。"任临的声音在末尾处有一丝极细的裂隙,然后被他自己合上了。"所以我送她走的。"
何佳佳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手停在相框边缘没有移开。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几乎只剩轮廓的人影,嘴唇微微张着,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过了很久,她的手指从相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她走到哪儿了?"何佳佳问。声音哑了一点点,但句子是完整的。
任临沉默了很久。他重新转回去看着那张十年前的照片,看着他唯一清晰的自己的脸。外面的光在移动,他的影子在相框玻璃上慢慢地偏转着。
"我不知道。"他说。"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说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光,但不是出口的光,是另一个入口的光。"
"她说她先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然后她没回来。"
何佳佳的手收进口袋里了。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杨川羽犹豫着往前走了半步,但被何佳佳抬起的一只手拦住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摆了摆,像是说"没事",又像是说"别过来"。
洛绥站在陈苑旁边,他看了陈苑一眼,然后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什么——那罐可乐,他上次带来的那一罐,一直没喝完,拉环还开着。他把它递给了陈苑,陈苑低头看着那罐已经不再冒着冷气的可乐,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握着。
宗颜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离我的指尖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到我每一次呼吸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空气的轻微流动。
任临站在那面墙前面,背对着我们,看着他自己唯一清晰的脸。十年了,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没有变过。而他站在它面前,身后站着七个从照片里的人已经走不出来的路上走回来的人。
"她在走廊里看见了什么?"何佳佳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某种程度上的稳定。
任临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表情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流动,像是冰面下的水。
"她说走廊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着开门。她敲了其中一扇。门开了,里面是空的。但门框内侧有脚印——和校史馆外面那些脚印一样的脚印。"
他停了一下。"她说那是她自己留下的。她走过那扇门,忘了自己走过。所以她回来找自己的脚印,顺着脚印重新走回去。"
走廊尽头的墙面动了一下。
很微弱的动,像是墙面本身的材料在温度变化时产生的轻微收缩。但我看见了,何佳佳也看见了,宗颜也看见了。那面墙上的照片——十年前那张照片——相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缓慢地延伸。
裂缝从相框左下角开始,沿着边框的线条向上蔓延,在靠近相框顶部的位置分岔成两条更细的线,一条继续向上,一条拐向了照片里任临那张清晰的脸的方向。
我在笔记本里见过这种分岔的裂缝。在教室后墙角见过。在食堂侧面的地面上见过。在校门口的梧桐树根部见过。同样的走向,同样的分岔方式。
"它在墙上走了。"洛绥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他伸手指了指那条正在延伸的裂缝。裂缝在相框玻璃的表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被某只手从玻璃背面推着前进。裂缝的末端停在了照片里任临那张脸的下颌位置,像是一条还没走完的线。
任临也看见了。他低头看着那条裂缝,又抬起头看了看我们所有人。
"它找到路了。"他说。"从墙上走进了照片里。从照片里走出了门外面。它在这些照片之间走路,每一张模糊的人脸都是一扇它能穿过的门。"
他转过身,目光从我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相框玻璃上的裂缝还在缓慢地延伸着,在十年前的那张照片上画出了一条新的路径。路径的方向指向照片深处,指向那些模糊的人脸聚集的地方。
"它在往里走。"任临说。"往那些出去了的人的方向走。"
"那我们要跟上吗?"何佳佳问。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稳,但尾音微微上挑着,像是一个还没落定的问号。
任临转过身看着那面墙,看着那条正在照片玻璃上缓慢延伸的裂缝。他的侧脸被从门口照进来的光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边界,十年间被时间和沉默磨出的棱角在光线下格外分明。
"跟上。"他说。"它走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