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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枯藤 (很重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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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底还是秋末的温度,进了十二月忽然就冷了,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季节的开关拧到了底。树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落干净就被冻在了枝头,干枯的叶片卷着边,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沓被反复翻动的脆纸。教室里的暖气从早到晚都开着,窗玻璃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划过去会留下清晰的水痕,过一会儿又模糊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我注意到教室外那面墙上的爬山虎一夜之间全枯了。
前天还是深绿泛红的叶子,昨天早晨经过的时候看见边缘开始卷曲发黄,今天早上走到教学楼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整面墙的爬山虎全部变成了枯褐色,叶子干缩着贴在墙壁上,像一层被烘干了的覆盖物。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有些叶子从墙上脱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墙根处,积了薄薄的一层。
但枯藤本身没有落。那些攀附在墙面的藤蔓依然牢牢地贴着砖缝,深褐色的枝条像血管一样沿着墙壁的纹理伸展、分叉、交织。干枯的叶柄还连在藤蔓上,叶面卷曲着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类似灰白粉末的那种暗哑光泽。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几秒。那些枯藤在墙面上形成的图案不是随机的——它们沿着砖缝的走向伸展,在窗户之间分岔,在某些固定的点位上形成密集的缠绕。从整体看过去,像某种被反复书写过很多遍的笔画,在墙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地方的藤蔓比其他地方更密,密到几乎遮住了底下的红砖,像一层被织进去的图案。
我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宗颜发了一条消息:"你看爬山虎了吗?"我回了一个"看了"。他把一张照片发过来,是他从教学楼另一侧拍的——那面墙的背面,藤蔓从墙根爬上来,在背阴的墙面上形成了一个相似的纹路。
走进教室的时候何佳佳站在窗边,那扇窗正对着那面爬满枯藤的墙。她没有在看我,也没有在看窗外的人,她正透过窗户看着那些枯藤的走向,目光沿着藤蔓的纹理缓缓移动着,像是在读什么。窗玻璃内侧的水汽被她用手指划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区域,正好框住了墙面上藤蔓最密集的那一块。她的手指还搭在窗沿上,指尖没有收回去。
杨川羽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白汽。他走到何佳佳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面墙,顿了一下。"昨天还是绿的。"他说。
"今天枯了。"何佳佳收回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指尖的水汽。"一晚上全枯了。叶子全卷起来了。"她转过身面对教室,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宗颜身上。"你们也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宗颜说:"北面那面墙也是。"
何佳佳的目光在宗颜脸上停了一瞬。"北面也有?"
"也有。方向稍微偏一点,但主干走向差不多。"
何佳佳没有立刻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她的表情在晨光里看不出太大变化,但她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灯管闪过的SOS信号一模一样。"那些藤蔓的走向,"她说,"像不像什么东西?"
她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我们都知道她在问什么。我回想了一下刚才在侧门口看到的那面墙——藤蔓主干从墙根往上延伸,在二层窗户下方的位置分岔成三条主要枝干,其中一条向东延伸绕过窗框,另一条沿着窗台底部横向伸展,中间那条继续向上攀爬,在教学楼三层和外墙排水管交汇的地方缠了几圈。那些分岔的角度和分支的间距均匀得不太正常。
"像血管。"杨川羽说。"像地图上画的那种路。"
"也像字。"宗颜说。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窗边了,站在何佳佳侧后方,看着窗外那面墙。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跟着藤蔓主干的走向滑了一下。"像有人在墙上写了一句很长的话。用藤蔓当笔。"
何佳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转回身走回座位,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但她已经翻开英语书开始读了。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读那些单词。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苑发了一条消息到群里:"你们看教室后墙了吗,墙角有裂缝。"紧跟着下一条是他单独发给洛绥的,我瞥见屏幕上弹出来的预览:"你那边呢?你学校围墙有没有……"后面的内容没有展开,陈苑把手机锁屏了。
何佳佳坐在前排头也没回,但她举了一下手机表示看见了。苏仪从她那个角落也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我不用看也知道她在说速写本上某些线条的走向又变了。
那天上课的时候,更多的变化开始浮现。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翻笔记本,不经意地抬头,看见教室后墙的墙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那道裂缝从踢脚线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开始,笔直地向上延伸了大约半米,然后分岔成两条更细的线,像Y字形一样向两边分开。裂缝的边缘很干净,不像是老旧墙面自然开裂的那种锯齿状——它平滑得不太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均匀的力道划开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裂缝的底部很窄,几乎插不进一根针,但越往上越宽,在分岔处变得大概有一根火柴棍的宽度。裂缝内部是深色的,比墙皮底下露出的灰泥颜色暗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体深处渗上来沉积在裂缝里了。我凑近了闻了一下,没有气味。
"你也看见了?"陈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蹲在我旁边,伸手指了指那道裂缝的上端分岔处。"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来的路上我路过侧门那边的时候看到了,围墙根下也有,大概从地面往上到膝盖的高度,一样的分岔。侧面的水磨石地面上也有,延伸到花坛边缘下面去了。"
"有多少?"
陈苑想了想。"我走了大概五十米,看到的裂缝数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数了数,"七八处。都在墙根位置,走向不一样,但分岔的方式差不多。都像——"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Y字,"从这个形状分出去的。"
"昨天还没有?"
"昨天没有。"陈苑肯定地说,"我昨天下午放学从侧门走的,特意看了一眼墙,没有裂缝。今早就有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松了一点点。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洛绥。我瞥见他迅速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他学校那边没有裂缝。"陈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里有一种细微的变化,像是那句"没有裂缝"让他放心了。"但他学校围墙外面的路灯,昨晚有一盏灭了一整夜没亮。"
"路灯灭了一整夜?"
"他说那盏路灯就在校史馆方向。他每天放学路过那盏灯,昨晚它灭了,今天早上还是灭的。"陈苑看了我一眼,"他学校离咱们这儿隔了两条街,那个方向正好对着这边校史馆。"
我们蹲在墙角那道裂缝前面沉默了一会儿。陈苑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打字,只是看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在亮。然后他锁了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下午我再问问他那边还有什么。"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不太搭——他的表情还是平常那种沉稳的,但那句话说到"问问他"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层很薄很轻的东西,像是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所有的话都会变得更小心一些。
下午第一节课间的时候何佳佳去了走廊尽头那扇窗。她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侧门外那面爬山虎墙。那些枯藤在午后的光线下颜色更深了,从枯褐色变成了接近深灰的色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最后一点水分。藤蔓的走向在午后侧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晰,每一条枝干的阴影都投在墙面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暗色条纹。
何佳佳在窗前站了很久。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锁了屏幕。她走回来经过我桌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午休的时候我路过食堂侧面那条路,地上也有一条裂缝。和教室墙角的一样。一直延伸到食堂后门台阶底下,被台阶挡住了看不见。"
"延伸的方向呢?"
"朝校史馆。"何佳佳说。她没有停步,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但她在桌面上用指尖划了一道线,从她自己的方向朝我的座位方向勾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杨川羽凑过去问她什么,她没接话,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陈苑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反复了两次,最后只发了个"嗯"字。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又亮了,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嘴角微微一弯,然后迅速收平了——但那一瞬间被何佳佳看见了,她在前排"啧"了一声,没回头。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把书包放在座位上,走到侧门外那面爬山虎墙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墙根的位置。靠近地面大约一掌高的地方,墙根和柏油路的接缝处,有一条细长的裂缝沿着墙根的方向蜿蜒了大约两米,然后在某个点位分岔成两条更细的缝,一条沿着墙角继续延伸,另一条转向了通往食堂的方向。裂缝的宽度和教室墙角那一道差不多,内部也是同样的深色沉积物,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我沿着那条裂缝的走向走了几步。它沿着墙根延伸了一小段,在侧门台阶处被水泥覆盖层遮住了,但我蹲下来在水泥覆盖层边缘的地面上找到了它的延续。它穿过了侧门前的砖铺路面,从砖缝之间穿过去,方向笔直地指向校史馆那栋灰绿色屋顶的老楼。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之后我站起来,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那面爬山虎墙上。枯藤的末端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翘着,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指着同一方向。那个方向也是校史馆。
回到教室取书包的时候宗颜还在。他坐在座位上写卷子,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桌面照成一小片亮区。他没有抬头,但我走近的时候他开口了。
"看到了?"
"看到了。"我把书包搭上肩膀,"地面也有裂缝。方向都指着一个地方。"
"校史馆。"他说。他放下笔,把卷子对折了一下收进书包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把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情从脑子里挪到行动上。"明天晚自习之前,我过去看一下那边。"
"我跟你去。"
他合上书包拉链,站了起来。"嗯。"
我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过道尽头还亮着两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走廊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暗色线条。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侧门外那面爬山虎墙在夜色里成了一整片暗色,藤蔓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微微勾勒出来,交错着,编织着,像一幅没画完的图。那些枯藤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子的干枯边缘互相摩擦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校史馆那栋楼的轮廓在更远处暗着,灰绿色的屋顶在路灯余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苑发了一条消息到群里:"洛绥那边也有变化了。他学校操场旁边有一排冬青,今天下午开始叶子也卷了,方向朝着他学校那栋旧楼。"
紧跟着另一条消息,只有陈苑和洛绥的私聊界面弹了一个预览在屏幕上方:"你别一个人去看那栋旧楼。"
洛绥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陈苑没有再回,但他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明天晚自习之前我先过去一趟。"
"去哪?"杨川羽在群里回。
"校史馆那边看一眼。洛绥说他学校那排冬青的卷叶方向也指着这边。"
何佳佳回了一条:"明天晚自习之前,校史馆后门见。"
第二天中午,食堂的灯管也闪了。和教室里的那个频率不一样——不是三短三长三短的SOS信号,而是另一种节奏,更长更慢,像是两个不同的信号源在用不同的频率各自发着消息。何佳佳端着餐盘站在灯管下面抬头看了几秒,然后走到我们那桌坐下来,放下餐盘的时候说了一句:"它换了频率了。"
"换了什么?"杨川羽问。
"不知道。"何佳佳夹了一筷子饭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但和教室里的不一样。教室里的那组是SOS,长短交替的。食堂的这组是持续的长亮和短灭——长亮大概五秒,灭不到一秒,然后又亮五秒。像是另一个东西在发另一个消息。"
"它在说什么?"苏仪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天花板那排灯管。那组灯光还在持续着长亮和短灭的交替,节奏稳定得像是被程序控制的。
何佳佳没有回答。她继续吃饭,但她的筷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她的注意力分了一半到头顶那排灯管上去了。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走廊尽头那扇窗。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外面的视野很清晰。那面爬山虎墙在正午的光线下枯褐色的藤蔓和深色的红砖墙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条枝干的走向都能看得很清楚。我从头到尾沿着藤蔓的主干走向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把整面墙拍了下来。
拍完之后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藤蔓的分布。它们从墙根出发,向上攀爬的过程中不断分岔,但每一条分岔出去的分支最终都会汇聚到某个固定的点位上去。那些点位对应着教学楼某些特定窗口的位置——三楼的第二个窗户、二层的拐角处、一楼侧门正上方的排水管接口。如果把这些点位用线连起来,它们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大致的几何形状。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画了一个简图。那面墙上的藤蔓点位连起来之后,大致像一个"门"字。下半部分少了一横,但那道横线的位置正好被侧门上方那道排水管占据着,藤蔓在排水管接口处环绕缠绕了好几圈,形成了那道横线的替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面墙上的枯藤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干枯植物特有的那种暗褐色,和我笔记本里那些"不是我写的"字迹旁边的弧线走势、和公告栏上那幅画里窗框线条被描过的痕迹,方向都是一致的。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经过教室后墙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道裂缝。它又延伸了。昨天分岔成Y字形的那两个分支,今天早上还是火柴棍宽,午休的时候已经接近一支笔的宽度了。裂缝内部那层深色的沉积物似乎也变厚了一些,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暗的光泽。
苏仪从她座位走过来,蹲在墙角那道裂缝前面,伸手碰了一下裂缝的边缘。她的指尖在裂缝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和手印上的粉末一样。"她说。声音很平,像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陈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锁屏前我瞥见屏幕上是洛绥发的一张照片——模糊的,像是隔着操场远远拍的,那排冬青的叶子确实卷着,朝向同一个方向。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它们指的方向,在你那边。"
陈苑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打字回了一句,很短,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一点。
那天下午放学之前,我又去了一趟走廊尽头那扇窗。那面爬山虎墙在傍晚的光线下变成了深褐色,藤蔓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又长又细,投影在墙面上像是另一层交织的线条网。我打开手机翻到中午拍的那张照片,比对着实时看到的那面墙——那些藤蔓的位置没有变,但仔细看的话,有些枝条比中午的时候更靠近墙面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往砖缝里压了一压。
教室的门窗在暖气作用下闭得严严实实的,但窗玻璃上有一小片区域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贴了一下。我伸手碰了碰,指尖上沾了一点凉凉的、干涩的细粉。
回教室的时候经过何佳佳的座位。她不在座位上,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了某一页。我瞥了一眼——那一页上画着一座建筑的平面图,线条是手绘的,边角有铅笔批注。我走过去了,没有停。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暖气片持续地嗡鸣着,日光灯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窗玻璃上的水汽又结了一层,把外面校史馆方向的夜色挡在了视线外面。但我知道那些裂缝还在延伸,那些枯藤还在缓慢地靠近墙面,那些灯管还在用不同的频率发送着不同的消息。
操场的跑道边缘,那条从跑道一直延伸到围墙根的细长裂缝,应该也比昨天更长了吧。它像一条被人从另一个世界划过来的线,正在慢慢地、持续地切割着这个世界的表层。
陈苑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着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想好了每一个字才落下去。他打完一行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边缘,屏幕朝上亮着。过了大概十几秒又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一道弯弧非常淡,在教室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立刻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头继续写卷子。
但他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之后又伸过去把手机拿起来了。
我低头继续写卷子。窗外的风在吹,梧桐的枯枝在风里晃动着,偶尔有一截干枯的小枝被吹断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旁边宗颜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上去了。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持续着,顺着墙壁的方向,流向校史馆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