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公园 那个人这次 ...
-
十一月底的周末,何佳佳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午去公园,走不走。夕阳好看的季节快过了,再不去就冬天了。
杨川羽秒回了一个"走"。苏仪回了一个"嗯"。陈苑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好"。宗颜回"几点"。何佳佳说"三点校门口集合,走着去"。
我到的时候何佳佳已经在门口台阶上坐着了。她今天没扎头发,披着,风一吹就糊一脸。杨川羽蹲在她旁边剥橘子,苏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拿着手机在拍天空。陈苑站在更远一些的冬青旁边,靠着墙,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面。他今天好像格外安静,平时他会走过去跟何佳佳说两句话或者站在苏仪旁边看她的手机屏幕,但今天他只是靠在墙边站着,和那丛冬青一起沉默着。
宗颜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水和几包零食,另一个里面是他从家里带的保温杯,深灰色的,杯盖上印着一个很浅的钢琴图案。他递了一个保温杯给我,我接了,掌心隔着杯壁能感受到里面热水的温度,透过金属传上来,烫烫的。
何佳佳最后看了所有人一眼,数了数人头,然后转身往湖边方向走了。六个人沿着人行道排成一列,何佳佳和杨川羽在前面,苏仪走中间,陈苑走在苏仪斜后方,我和宗颜在最后面。
十一月底的天灰蒙蒙的,云层不厚但把太阳遮了大半,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在云后面亮着。风不算大,吹在脸上有一种干冷的感觉。路边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摇着,干枯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叠纸页被不停翻动。
走到湖边的时候何佳佳停下来,靠着湖边的栏杆看了一眼水面。"水位又低了一点。"
确实低了。冬天干燥少雨,湖岸的泥土露出来一大截,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石头和水草枯干的茎秆。水面的颜色比夏天深,偏暗绿偏灰,像一层磨砂的玻璃覆在上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味,凉丝丝的,钻进领口里让人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沿着湖边的步道走。六个人散成两波,何佳佳和杨川羽走在最前面,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何佳佳走快了就等一等杨川羽,杨川羽追上来了又落下一截。苏仪走在中段,步子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机拍水面上掠过的鸟或者远处枯萎的芦苇丛。陈苑走在她后面不远,偶尔停下等苏仪拍完,再跟着她继续走。我走在最后面,和宗颜并排。
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冬天湖水特有的那种气味,干净的,冷的,没有夏天的时候那种水草发酵的微微腥气。路边的柳树也枯了,枝条干巴巴地垂着,被风吹动的时候会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干燥的头发在梳子上蹭过。
走了一段路之后何佳佳在前面停下来。她趴在湖边的栏杆上往下看,低头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你们看。"她说。
几个人凑过去,沿着她看的方向往下看。湖水的颜色在水边的地方比远处更浅一些,能看到水底的泥沙和几块沉在浅处的石头。但靠近栏杆正下方的位置,水面下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卷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水底表面铺开了一小片暗影。
"那是什么?"杨川羽伸长脖子往下探。
何佳佳没有说话。她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十几秒,那团暗影在水的波动中微微晃动着,像墨汁在清水里缓慢地散开。但它散开的幅度不大,边缘始终保持着相对清晰的轮廓,像被水的表面张力约束在一个固定的区域里。
"湖底。"何佳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都低头看着水面。那团暗影在水底缓缓翻涌着,表面不断地起伏,像是被微弱的暗流推动着,又像是内部的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改变位置。它就在水面下一两米的位置,轮廓大概有半人宽,边缘的暗色向周围的水体中逐渐变淡,融进湖水的深灰色里。
"底下是有水草吧。"杨川羽说。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何佳佳直起身来。她没有回应杨川羽,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把那片水底的暗影留在身后。
苏仪走到那一段湖边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她看了很久,久到杨川羽停下来等她。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和速写本上那个手印差不多大。"
她没再多说。收好手机,跟着杨川羽继续往前走了。
我和宗颜最后经过那一段栏杆。我低头看了那片水面一眼,那团暗影还在,比刚才的位置稍微往湖心偏了一点,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推了一下。它的边缘在水的微光里缓慢地浮动着。宗颜也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身边还有人。
我们走到湖的对面的时候,天开始暗了。灰白色的云层从东边压过来,把原本就很薄的天光又滤了一层,湖水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深灰,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远处城市的灯火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佳佳在最前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再坐一会儿就回。"
六个人在湖边相靠的两张长椅上坐了一排,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意隔着衣服透进来。
何佳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包装纸塞回口袋。杨川羽在剥第二个橘子,橘子皮被他撕成细长条,整整齐齐地叠在膝盖上。苏仪没在拍照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远处的湖面发呆。陈苑坐在最右边,侧着身,目光落在湖对面那条通往公交站的路上,他看得有些出神,睫毛的阴影在垂下的眼睑上落了一小片,像是没在看湖,也没在看路,就是看着那个方向在走神。
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天又暗了一分。风更凉了,吹得人坐不太住。何佳佳站起来,把糖纸攥在手心里。"走吧,回去。"
六个人沿着步道往回走。天暗下来之后湖边的路灯亮了,间隔着在步道两侧投下暖黄色的光圈。影子在路灯之间被拉长又收短,像是有节奏地伸缩着。
走到湖中段的时候,何佳佳忽然慢了下来。她先是在看远处,然后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步道拐弯的地方。她的步子从正常变成迟疑,再变成几乎停下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拐弯处走过来一个人。个子不算高,穿着另一所学校的冬季校服——藏蓝色的,袖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那人背着一个深灰色的书包,单肩挎着,走路的姿势微微低着头,像是边走边想什么事。他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皮肤白净,头发有些长,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他走得很安静,步速不快不慢的,和周围所有普通路人一样,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脸被湖面反光照着,显得格外浅淡。
何佳佳停下了。她站在步道中央,挡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她的表情——很微妙,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侧过头,很轻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陈苑。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那一刻空气变了。
陈苑也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何佳佳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和平时一样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安静的、平稳的、像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在意一样的神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在看那个穿藏蓝色校服的人。在看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低头的角度、垂在身侧的手腕的弧度。
我注意到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握什么东西但还没有握。他的呼吸变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胸口在起伏。
那个人走近了。他的步子没有变,低着头,书包带子从他肩上滑下来一截,他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他走过何佳佳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避让,余光扫过我们一群人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没有,然后他加快了步子。
很细微的加快。原本均匀的步速忽然快了一点点,像是一段正常的频率里插进了一个半拍。他往前走,朝我们来的方向。
陈苑动了。
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但很快。他从队伍的侧面走出去,走到步道的中央,朝着那个人走过去。他没有喊,没有叫名字,就只是走过去。他的步伐有一点不稳,不是踉跄,是那种"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的犹豫被压在了动作底下。
那个人在陈苑走近之前一直在走。他走过了杨川羽身边,走过了苏仪身边,快要走到宗颜身后的时候,陈苑伸出手,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动作很快,但不粗暴。他的五根手指扣在那只手腕上,握住的位置刚好是校服袖口的边缘,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白了,紧到那只手被握住的人立刻停了下来。
那个人停住的时候,被握住的瞬间,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头,后脑勺对着陈苑,耳朵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慢慢红了。
陈苑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他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眼眶在那一刻泛起了水光,很薄的一层,在湖面的反光里微微亮了一瞬。他攥着那只手腕的手在发抖,幅度很小,但能看见。
那个人终于侧过头来了。他的侧脸在光线下露出眉骨的轮廓和垂下来的碎发。他侧着头看着陈苑,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他挣扎了一下,很轻的挣扎——手腕在陈苑的指间动了一下,试图抽出来,但那只手攥得太紧了。他动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动,安静地站着,侧脸对着陈苑,肩膀微微沉下去,像是放弃了什么。
"你在躲我。"陈苑终于挤出一句话。他的声音哑了,像含着一层砂,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那个人能听见。声音的末端有一点裂开,像纸被撕开的时候边缘发出的细碎声响。
那个人没有转过来。他的侧脸在光线下微微动了一下,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瞬,没有说话。
"你在躲我。"陈苑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压在喉咙里,像是一种被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了。
那个人侧着脸,看着旁边的湖面。湖上的光细碎地闪着,像是在被风吹散又聚拢。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
“那为什么走那么快……”
陈苑另一只手抬起来了。他伸出手,用手掌托住那个人的侧脸,把他的脸转过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不能再等了。他的掌心贴着那人的下颌骨,指腹沿着下巴的轮廓收拢,把那张脸转向自己。
那个人被迫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眉骨、鼻梁、下颌,轮廓干净利落。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有些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方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躲开陈苑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找我?"陈苑问。他的声音在抖,每一句的末尾都带着轻微的颤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你让我忘了你那么久,你让我一个人过了四年,你明明——"他的声音卡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眶里的水雾终于凝聚成了液体,从眼角滑下来一道。
那个人看着他。他的嘴唇松开了,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他的下巴在陈苑的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你什么你。"陈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从质问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冰面裂开之后露出了底下的水。"你知不知道我记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坐在那个废墟前面,我记起来了,你把我推出去,你在下面——"他停了一下,呼吸粗重。"我忘了你四年。四年。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把那个人拉进了怀里。那个拥抱很用力,胳膊勒在那个人的后背上,手指扣进他外套的布料里攥着。他的脸埋进那个人的肩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不出声音的那种哭。
那个人僵了一瞬。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回应。但他的下巴动了,嘴唇微微张着,像在陈苑肩膀的位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被风吹散了。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搭在了陈苑的后背上。手掌贴着他外套的布料,先是轻轻地放着,然后五指收拢了,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你为什么不找我。"陈苑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点。他的手指还托着那人的脸,拇指在对方颧骨下面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真实的东西。
"我怕——"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比陈苑轻,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上有一道极细的浅痕。
"怕什么?"
"怕你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声音更低了,"也怕你想起来了,然后怨我。"
陈苑抬起头看着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柳枝在他背后晃着。他的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把那个人抱的更紧了一些。
"我怨你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垂下眼。"怨我没告诉你。"
"没告诉我什么?"
"我活着。"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的某根弦断了。陈苑的抬起手停在那个人的脸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了。他的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聚成了一滴,沿着脸颊滑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出口的只有呼吸。
然后他又埋进了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被他抱着,一开始没有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了校服裤缝,又松开了。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陈苑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的布料。
陈苑的肩膀在抖。他在哭。没有声音的哭,身体在抖,脸埋在那个人的头发里,肩膀一下一下地颤着。那个人被他箍在怀里,侧脸贴着陈苑的衣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安抚的话,但声音太小了,被风声吞掉了。
过了很久。湖水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拍着岸边的石头。柳枝的枯条在头顶晃着。远处的桥上车流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和风声混在一起。
陈苑在那个人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那个人肩膀绷紧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苑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泪水在脸上留下两道很浅的湿痕。他没有抬手擦,依然让脸离那个人很近,近到额头几乎相抵。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在开口之前先碰了一下那个人的嘴唇。很轻很快的一下,像是不确定可不可以。然后是第二下,比刚才长一些。第三下的时候那个人没有躲,他的手指在陈苑后背收紧了一下,像是回应。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们两个人垂下来的发梢吹乱了。
何佳佳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所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瓜子袋。杨川羽一只手挡在苏仪眼睛前面——他自己的眼睛也瞪得很大,嘴巴微张。苏仪在他手掌后面露出半只眼睛,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某种极轻的笑意。宗颜站在我旁边,视线落在地面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陈苑松开了他的拥抱,但没有松开他的手。那人的手掌还被陈苑攥着,五指相扣,没有抽回去。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面朝着湖面,指尖相扣。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稳了一些,但尾音还微微翘着,像是忍着什么没全放出来。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九月。"陈苑说,"佳佳跟我说的……”
那个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陈苑的指背上蹭了一下。
何佳佳终于转过头来了。她把瓜子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朝那两个人走了两步,然后在适合的距离停下来。
"洛绥。"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很熟悉的人。"你终于露面了。"
那个被叫作洛绥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你少来。你知道我一直在这儿。"
何佳佳"嗤"了一声。"我知道你在这儿,但你没打算让我们看见。"
洛绥没有反驳。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回陈苑脸上。陈苑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低头看了自己那只被攥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陈苑。
"我——"他开口,然后停了一下,"我其实今天不是特意来的。补习班下课,路过这边,想着走湖边能绕一点。没想到——"
"所以你每次补习班下课都会绕到这里躲着我。"陈苑委屈的说。
洛绥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很淡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这次没躲开。"
杨川羽在旁边终于把手从苏仪眼睛前面拿下来了。他的表情已经从震惊恢复了大半,但说话的时候还是有点卡壳:"所以……你们……"他指了指陈苑,又指了指洛绥,手指在空中划了两道,最后放下了,"行。"
苏仪低头笑了一下,很小很轻的。
洛绥把书包带子从肩上扶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陈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整个人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被拆掉了一层很厚的壳。
“你以后还躲我吗?"陈苑说。
洛绥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那层水光还没干,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不躲了。"
"你发誓。"
"我发誓。"
陈苑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抬起一只手低头抹了一把脸。他的手上都是泪痕,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晶晶的。他抹完脸把手往校服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又看了洛绥一眼,像是要确认那个人还站在那里。陈苑没有再说话。但他握着洛绥的手没有松,而且他把两个人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开就找不到了。
何佳佳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用一种"行了行了"的语气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自己决定往哪边转。"
她没有等回答,继续往前走。杨川羽跟上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苏仪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转回身去和苏仪走在一排。
宗颜看了我一眼。我收到了那个目光的意思。
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把湖边那一段步道留给了那两个人。走出一段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苑和洛绥还站在湖边,两个人面朝着水面,肩靠肩站着。陈苑的手还握着洛绥的手,两个人的影子在灰白色的湖面光线下交叠在一起。
我走在宗颜旁边。风从湖面上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他的手垂在身侧,和我的手之间隔着几指的距离,那个距离在路灯交替的光影中时远时近。
“你刚刚……好像不是很震惊。”我说,"你之前就知道他?"
宗颜"嗯"了一声。"佳佳提过一次。初中的事。"
"她什么时候说的?"
"运动会那天晚上。她在我家阳台上说的。"宗颜的目光落向前方陈苑和洛绥的背影,"她说陈苑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一直没出现。她没说名字。她说等那个人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路灯下水面的倒影揉碎又拼拢。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暗蓝色的天幕下蔓延开去,从零星的几粒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最后连成连绵的光带。
"他等了很久。"宗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和他站在岔路口的路灯下面,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拖在身后,交织在一起,像一条被画在柏油路面上的长线。
"四年。"我说。
宗颜安静了一会儿。"有时候等得久一点的人也走得更稳一点。"
他转身往他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路灯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肩线照得亮亮的。他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回那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今晚每一盏都是亮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口袋里那张纸片贴着掌心的温度还在。火柴人和船还在。那道还没走完的弧线还在纸片边缘等着。
我想起陈苑低头吻洛绥的时候,那两个人的肩膀在路灯底下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挨在一块的树。
我走回了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是稳的。门开了,灯亮着,厨房里有热汤的香气。
湖边的风停了。但那条路还在,连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进来,又往同一个方向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