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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面背后 依旧还是教 ...

  •   从校门口走回教室的那段路,比平时慢了许多。

      路灯把我们七个人的影子在路上拉成细长的黑色线条,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何佳佳的膝盖还在疼,走得比平时慢半拍,陈苑走在她旁边,步子压低了等她。苏仪光着脚走了一段,实在过意不去再让杨川羽背一次,杨川羽到时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苏仪脚掌上的刮伤和那道从脚踝蔓延下来的细细血线,风从脚底吹过来,她微微缩了一下脚趾,但没有说什么。

      任临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白衬衫上那些深色的污渍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了,那支短粉笔头在他口袋里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末端,随着他的步伐在他腿侧轻轻晃动。他的背影看不出什么异常,和平时晚自习结束后离开教室的样子没有区别。他走路的节奏很均匀,每一步跨出去的长度几乎一致,像被精确计量过。只有我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粉笔头的末端,一下一下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校门到教学楼的距离很近。我们转弯的时候能看见教学楼大厅透出来的光,亮着的,正常的日光灯的白光,透过玻璃门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厅里没有人,门开着。

      何佳佳第一个走进去。她的脚步在大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她停住了。她站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看着什么。她的肩膀微微绷着,那个姿势和她在公交车上认出那条路时几乎一模一样——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呼吸变浅了,像在辨认什么。

      "怎么了?"杨川羽跟进去,也停住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天花板。大厅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和平时一样,圆形的,白色灯罩,里面几根灯管发着惨白的光。但它的旁边——墙壁上、柱子间、转角处,全是镜子。大大小小的镜子,嵌在原本是墙壁的位置,有的方,有的圆,有的不规则,像把一整面墙切碎了再拼回去。镜面把大厅里的光反射成无数个碎片,有些碎片里映着吊灯,有些映着门外的夜色,有些映着我们七个人的倒影。但那些倒影的姿势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在走,它们在停;我们站着,它们低着头;我们抬头看天花板,它们侧着头看我们。每一面镜子里的倒影都在做不同的动作,有些动作甚至和我们几秒前的动作重合,像是被延迟播放了。

      陈苑伸手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面小方镜。他的指尖碰到镜面的那一瞬间,镜子里的倒影抬起了手——比他的动作快了半拍。那半拍的错位让陈苑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

      "这是——"杨川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看见了。他盯着自己面前那面圆镜,镜子里的他和现实中的他在做着完全不同的动作——现实的他在皱眉头,镜子里的他在笑。那个笑容很浅很轻,但那个笑法让杨川羽的后背绷了一下,因为他从来不会那样笑自己。

      任临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一面一面镜子上扫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正对着大门的那面最大的方镜上,那面镜子几乎占了大半面墙,镜框是白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镜子里的任临也在看着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

      "往前走。"他说。

      我们穿过大厅,走到楼梯口。楼梯间的墙壁上也嵌着镜子,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有的嵌在墙砖之间,有的代替了一整面墙。每面镜子都映着我们的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和我们的动作有一丝极小的错位。我和宗颜并排走着的时候,左侧一面窄长的竖镜里,我们的倒影是并肩的,但镜子里的宗颜在侧着头看我,而现实中的他没有。我侧过头去看他,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看着我。镜子里的那个他才把目光收回去,整个过程倒过来了。

      我抬手碰了一下旁边的镜面——凉的,平滑的,指尖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散开之后镜面又恢复了。那层雾气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被吸进去了一样消失,连水痕都没有留下。

      上到二楼的时候何佳佳忽然说了一句:"这边走过了吧?"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楼的走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灰白色的墙,水磨石地面,走廊两侧的教室门一扇一扇排过去。但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平时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晴天的时候阳光从那里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金黄色的。现在那里是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镜框是白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镜面里映着我们几个站在走廊中段的样子,但镜子里的我们背对着我们,像是正往走廊这边走来。

      陈苑走到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口,看了一眼门牌。高二·三班。是我们班。门牌上的字是正常的,白底黑字,边角有一点磨损,和我们每天看见的那块门牌一模一样。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门里不是我们班教室。

      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教室。课桌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桌面朝内,椅背朝外,像是什么人开完会之后没收拾,又像是专门为了让人坐下来而摆放的。圆形中央立着一面更大的镜子,圆形的镜面,四周围着一圈木质的旧镜框,镜框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像藤蔓又像波纹,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微微起伏着,像是活的。

      整个教室里只有一件东西是熟悉的——讲台上的那个粉笔盒。白色的,长方形,边角有一小块蓝色的墨渍。那是任临办公室的粉笔盒,我见过很多次。粉笔盒旁边还放着一小截断掉的粉笔头,灰白色的,末端磨得很平,和任临口袋里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跨进去。

      "这间教室,我见过。"任临说。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圆形镜子上,看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在长久行走之后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地标。"十年前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支短粉笔头,像是确认它还在。他的拇指在粉笔末端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进来吧。"他说。然后他第一个跨过了门槛。

      教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和门缝里渗出的那种光颜色一样,柔和地铺满了整个空间。那种光不像日光灯那样刺眼,也不像烛火那样昏暗,介乎两者之间,像傍晚时分的最后一层天光被收集起来装进了这间教室里。我们跟着走进去的时候,背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圆形的桌椅围成一圈,一共七把椅子。任临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前面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椅背。椅背上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白底黑字,写着"任临"两个字。那两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迹有些褪色了,像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笔画边缘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黄。

      "坐吧。"他说。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其他椅子背上也有标签。何佳佳的,杨川羽的,苏仪的,陈苑的,宗颜的,简夏的。七把椅子围着那面圆形镜面,像七根指针围着一个钟面。每张标签上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笔压很重,有的很轻。写何佳佳名字的标签上,"佳"字的一横特别长,像是写着写着没控制好力道。写宗颜名字的标签上,两个字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写的当时犹豫了一下。

      我坐下来的时候,椅面和课桌椅的触感完全一样——硬塑料的,微凉,边角有一点点磨损的弧度。但我坐下去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椅背里渗出来,贴着后腰的位置,像一层极薄极轻的暖意。那温度不像椅子本身的温度,更像被人刚坐过的余温,透过校服布料浅浅地渗进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也没有动。

      所有人都坐下之后,头顶的灯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那面圆形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是它自己亮的。镜面从深灰色的反光表面变成了一层柔和的、发光的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点亮了,又像有人在那面镜子的背后拉开了一盏很大的灯。然后那片白色上开始浮现画面——模糊的,晃动的,像是老式的投影仪在墙上投出的影像,边缘带着微微的抖动和杂讯。

      最先出现的画面我认得。那间图书馆,暖黄色的吊灯,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的书脊排成一道一道深色的竖线。画面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我认出那是我自己的笔迹——"雨从傍晚开始下。"那个"下"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有一点极小的墨渍,像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镜面上的画面变换了。操场,阴天的跑道,起跑线前七个人蹲着,蹲姿不一,有人在系鞋带,有人抬头看天。然后是琴房,钢琴的琴盖掀开着,有人在弹那支《童年情景》,手指落在琴键上,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到的,旋律被一层薄薄的阻隔磨平了棱角,只剩下轮廓还在。

      画面在加速。所有我们经历过的副本——图书馆的空白书页、操场上被空白脸注视的奔跑、琴房里渗血的琴键、公交车上那些慢慢转头的乘客、走廊里正在塌陷的地面、那些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更小的自己。一幅接一幅地闪过,像有人在快速翻着一本很厚的相册,页角翻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阵持续的风声。镜面里的光线明灭着,把我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时都能看见不同人脸上绷紧的线条和攥紧的手指。

      何佳佳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她的膝盖上那块包扎好的伤口从纱布边缘透出一点微红,她没低头看,只是盯着镜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浅了,像每一个画面都落在她某处还没愈合的旧伤上。

      杨川羽坐在苏仪旁边,时不时瞥一眼苏仪。苏仪在座位上微微缩着肩膀,手指绞着杨川羽校服外套的袖口边缘,指节泛白,绞得布料都起了皱。

      陈苑坐得很直。他的背不靠着椅背,保持着一种微前倾的姿势,像随时准备站起来。任临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支粉笔头从口袋里露出一截,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去碰它。

      我侧头看了一眼宗颜。他看着镜面,表情很安静。但他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在镜面光影的交替中,他的指节轮廓忽明忽暗地浮动着。

      镜面上的画面停住了。最后一帧定格在我们冲出那扇绿漆木门、扑进校门口路灯底下的那个瞬间。画面里七个人的背影,跌跌撞撞的,有人膝盖上的血滴在地上,有人光着脚踩着粗粝的水泥地,有人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腕,指节泛白。画面停在这里,像一张拍得不太好的照片,边角有些模糊,主体的轮廓却格外清晰。

      镜面暗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何佳佳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明白了的事。

      "它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东西都放了一遍。从开始到现在。"她顿了一下。"我们一直在逃。"

      没有人反驳。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一片光滑的木头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画面还留在眼睛里,像看过强光之后的残影,闭眼的时候能看见那些明暗交替的轮廓在黑暗中浮动,那个雨夜的公交车灯、琴房的暖色灯光、走廊尽头的绿漆木门,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也一直在回来。"宗颜说。

      何佳佳抬起头看他。

      "每一次出来之后我们都回去了。"宗颜说,"教室、操场、琴房、公交车。我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不止是副本的出口,是原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圆形教室里很清楚。我感觉到他的膝盖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很轻的一下,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有意的。那个接触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分开了,但那一小片温度留在了校服布料上,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也一直在回来。"我重复了一遍。宗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我看着那面已经变暗的圆形镜面。暖光从镜面边缘渗出来一圈极细的轮廓,像日食时太阳边缘漏出的光。"逃出去。"我说,"又回来了。每一次。"

      镜面又亮了。但这次不是画面,是光——一层均匀的、柔和的、和教室里的暖黄色灯光一样颜色的光,从镜面里透出来,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那光不急不躁地往外漫,贴着镜面的圆形边框,像水缓慢地漫过堤岸。

      "它让我们看这些,"何佳佳说,"是想让我们说什么?"

      任临开口了。他的声音从教室的另一边传来,不大,但很稳,每个字的间隔几乎一样长,像在念一段已经构思了很久的话。

      "是想让我们数。"他说,"从第一次到现在,我们出去了几次,回来了几次。"

      没有人说话。但我心里在默默数着。图书馆、操场、琴房、公交车、那间长了镜子的旧教室。五次。我们出去了五次,回来了五次。

      "然后呢?"杨川羽问,"数完了呢?"

      任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然后把数字告诉它。"他说。

      那面镜面上的光在变亮。越来越亮,亮到整间教室都被它照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课桌、椅子、墙壁,全被那层暖白色的光覆盖住了,连影子都消失了。那些光渗透进我们的轮廓,贴着皮肤,像一层另一层很薄很薄的茧,温热的,微微发麻的。

      我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光在往上涌,像水从深处翻上来。但在那片光的底层,我看见了别的东西——一些模糊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轮廓。那些轮廓比光更暗,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正在从镜面深处往上升。它们的移动方式我认得。不规则的,蠕动的,每一个颗粒都在缓慢地移动但又保持着整体形状的聚合体。

      那些轮廓让我想起走廊尽头追在我们身后的那团黑色固体。它们比那时候小一些,也慢一些,但形状是一样的——不规则的、蠕动的、由无数细小的颗粒汇聚而成的暗色团块。它们在镜子深处向上浮着,像深海里正在上升的气泡,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镜面表面靠近。

      "那是什么——"苏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也看见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微的颤,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嗓子。

      任临站起来,走到那面圆形镜子前面。暖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白衬衫上的污渍照得清晰起来——那些深色的斑点在他的肩头和袖口,像溅上去的墨迹。他站在镜面前面,隔着一掌的距离,看着那些正在浮上来的暗色轮廓。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下,像是终于看见了预料之中的东西。

      "是它。"他说。"那些没追上我们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镜面。镜面微微陷下去一点,像一层水面被手指压出了凹陷。那些暗色轮廓在他手指下方汇聚过来,聚在那一个点周围,像被什么吸引了,像深海的鱼群朝着光点聚集。它们越聚越多,在那一小片区域里形成了一团不断蠕动收缩的暗色球体,边缘毛糙着,内部在缓慢地翻涌。

      "回来的次数比逃的次数多了一次。"宗颜说。

      任临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宗颜没有重复。他站起来,走到任临旁边,也站在那面镜子前面。他的校服袖口上还沾着走廊里蹭到的灰,在暖白色的光里泛着细小的粉尘反光。"逃了五次,回来六次。"

      "第六次——"何佳佳也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然后走到镜子前面。

      "第六次是现在。"宗颜说。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所有人一眼。"我们进了这间教室,坐在这些椅子上。这不是逃出去的次数。这是回来的次数。因为它是圆的——这个教室,这些桌椅。它是一圈。逃出去的终点在这里,回来的起点也在这里。"

      他说话的时候,那团聚集在镜面上的暗色轮廓动了一下。它们像被什么击中了,边缘开始收缩、颤抖,细小的颗粒从团块表面剥落,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任临看着他。暖白色的光把宗颜的脸照得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像已经想通了很久。宗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安静地接住了那个注视。

      "所以——"何佳佳的声音接上了,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带着一种终于想明白了之后豁出去的劲儿,"所以我们要告诉它,我们回来了。比逃出去更多一次。它那些没追上我们的东西,追不上我们了。"

      那面镜面猛地亮了一瞬。那些暗色的轮廓在光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被火灼到的虫,边缘猛地向内蜷缩,表面碎裂成无数更小的颗粒又聚合回来。它们往镜面深处退去了,像被光压下去了一样,沉降的速度比上升时快得多,几秒之内就沉回了那片看不见的底部,只在镜面深处留下一层极淡的暗色阴影。

      镜面上的暖白色光慢慢变暗。不是熄灭,是变柔和了。那层光从刺目的亮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像黄昏一样的光晕,覆在镜面上,像一层新镀上去的东西,温暖地贴着那圈旧木镜框。

      教室门自己打开了。

      门外是我们班的教室——正常的教室。日光灯亮着,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课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色过道从门口延伸到讲台。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擦痕呈弧形散开,像一道残存的彩虹。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教室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落在课桌腿和椅子腿之间,被棱角切出几何形状。

      我们站在那间圆形教室的门口,看着外面那间再熟悉不过的教室。课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卷子,笔帽都没有盖上,桌面上的橡皮屑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何佳佳的座位上搭着校服外套,一只袖子垂下来搭在椅背上。苏仪抽屉里露出一截速写本的边角,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来。杨川羽桌上那瓶没喝完的水还放在桌角,水面上凝结了一层水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宗颜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

      "走。"他说。

      我跨过门槛。一步,从一间教室到另一间教室。落地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是磨砂的、微微粗糙的教室地板砖,踩上去有一种熟悉的"沙"声。那种"沙"声穿过鞋底传上来,落在耳朵里,是我听了几百上千次的日常声音。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和那个圆形教室里的暖黄色灯光完全不同,冷调的,稳定的,像世界所有正常的夜晚该有的那种光。

      所有人都出来了。最后一个是任临。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圆形教室——桌椅还摆成圆圈,中央那面镜子已经彻底暗了,变成一面普通的圆形镜面,深灰色的,不再发光。但那面镜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镜面中央向边缘延伸,像树枝的分叉。那道裂纹极细极浅,但从中央向着不同方向伸展开来,像一棵在冰面上生长的树。

      他看了那一眼,然后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门上多了一块门牌。白底黑字的,印着"镜面教室"四个字,字体端正方正。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门牌,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确认它是实体,然后收回手,转身走进了我们班的教室。

      晚自习的铃声还有五分钟。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七个人的脚步声在桌椅间轻轻回响,从过道走到各自的座位。

      何佳佳走回她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像被针刺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块透出暗红的纱布,伸手按了一下又松开。杨川羽走到自己桌前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他喉咙滑下去,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放下了。苏仪从抽屉里抽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没有翻开新的一页,只是把速写本放在桌角,手掌搁在上面,像是想压住什么。

      陈苑站在讲台边上,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墙上挂着的高考倒计时牌写着"距离高考还剩xxx天",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任临走到讲台上,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残留的粉笔字擦掉了。粉笔灰落下来,在灯管下面飘散成一层细细的雾,像粉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游。他把板擦放回粉笔槽,转身面对我们,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宗颜的校服袖口上还沾着那道走廊塌陷时蹭上的灰,他拉了一下袖口把那道灰遮住了,然后从桌洞里抽出晚自习要写的卷子。

      镜面教室里的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逃了五次,回来六次。第六次是现在。我们的脚步在普通教室的地板上留下极淡的鞋印,但那些鞋印被新的鞋印覆盖、重叠、混在一起,像一层一层被沉淀下来的时间。我们走过的路还在,路上面又有新的路盖上去。

      我低头摸了摸口袋。那张纸片还在,火柴人和船还在。"还有人在"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痕迹。我低头凑近了看,那一行字很短,像有人用笔尖极轻地描上去的,墨水很薄,像一层透明的釉。

      "我们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张被我的体温和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了,边缘的折角也开始起毛,但那些字迹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地印在纸面上。每一个字都稳稳地站在那里,横平竖直的,没有一丝颤抖。

      我把纸片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上课铃响了。

      任临从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晚自习的科目和作业。他的字迹和平时一样端正有力,粉笔在板面上发出熟悉的"嗒嗒"声,一笔一划落下去的声音均匀而稳定。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粉笔,然后转身面对我们。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了。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被风摇着,一晃一晃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翻书页的声音、偶尔有人轻轻咳嗽的声音,和日光灯的低频嗡鸣混在一起,变成所有人都熟悉的那层白噪音。

      我翻开笔记本。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了,那艘船的图案印在封面上,船头朝着落日的方向。我翻到最近写的部分,那篇小说的主角已经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了,对面的人也在。他们还没有说话,但我写到了这里,笔尖悬在纸上,等着那个人开口。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笔尖碰桌面的声音。宗颜的手放在他的作业本上,笔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把纸条放在桌面上靠近我的那一侧,像摆一件很小很轻的东西。纸条是淡黄色的,被他从笔记本的扉页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糙的撕痕。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条。纸面是凉的,刚写上去的墨水还没干透,透过纸背能摸到笔尖的凹痕。我没有打开,只是把它压在掌心底下,贴着桌面。那一小片纸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暖黄色的路灯把教室窗框的轮廓投在地板上,在课桌和椅子腿之间铺开一小片一小片错落的光。那些光影的边缘在微微晃动。

      我把纸条放进校服口袋里,和那张画着火柴人的纸片放在了一起。两张纸贴着,被体温暖着,隔着布料,我一整晚都没有再拿出来看。

      任临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手里的红笔在一份卷子上划了一个钩,又划了一个圈。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像在某个答案旁边多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划。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

      那间镜面教室的门还立在走廊的某个位置。门上的门牌白底黑字,那面镜子里的裂纹正在缓慢地延伸。明天、后天、或者哪天晚自习下课,它还会打开。但打开的间隙里,教室里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下一个字是"我"。

      旁边那只手在桌面上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手掌搁在桌面靠近我的那一侧,五指微微张开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继续写他的卷子,左手写字的时候,右手就那样放着。

      我没有放进去。我写我的。但我知道它在那儿。掌心朝上,等着。和那张纸片上的火柴人一样,和船旁边的影子一样,和那个正在食堂靠窗位置坐下来的小说角色一样。

      它在等。我也在等。但等的已经不再是"会不会来"那种等法了。是"已经来了,正在慢慢坐下来"的那种等法。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梧桐叶还在响。路灯还在亮。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天际线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轮廓,像所有安静的夜晚该有的样子。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包里。拉链拉上,发出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声。宗颜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还是张着的。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旁边的脚步声和我同步,踏在走廊的地面上,一左一右,像两拍合在一起的鼓点。

      走廊尽头的路灯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夜风穿过走廊,拂在脸上,凉凉的。梧桐叶的影子在墙面上晃动。

      我走在旁边。他走在我旁边。

      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镜面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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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