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80、Chapter 80 “阿姨不能

　　那是一张极美的照片。

　　深度不过三米的海水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块半透明的蓝色果冻，无数颜色鲜艳的热带小鱼在珊瑚中来回穿梭，围着意外闯入的两个人类转圈圈。

　　两名身形颀长的少年，就在鱼群中拥吻。

　　这里实在太美了，韩夙想跟倪宵留下一张永久的回忆，俩人连面镜和呼吸管都没戴，只穿着潜水衣和脚蹼下潜，让旁边的人帮忙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原片直出，根本连颜色都不用调，画面美得不像真的，像是一个美妙的童话世界，温柔地拥抱着两个相爱的人。

　　他俩都特别喜欢这张，甚至各自用不同的画风复刻过，也都放进了屏保里，于是同样的场景，先后缓缓地出现在眼前的投影上，效果依旧那么震撼，五彩斑斓的色泽充斥着整个昏暗的房间，看得倪宵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愣了一瞬，立刻想要继续往前冲，停下这些屏保，但陶晓云突然沉声喊道：“别动。”

　　倪宵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直地站在原地。

　　他知道不该把这些只能藏在手机里的照片放在任何一个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但是他忍不住。

　　韩夙想要对全世界官宣他们的爱，倪宵又何尝不想？

　　想到没有人会随便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又不会把电脑到处乱放，这才悄咪咪地设置成了屏保。

　　谁知道现在会遭遇到这样的凌迟。

　　那张海底接吻图之后，还有很多看起来很亲密的照片，没有大尺度，但绝对不是正常兄弟相称的人会做出来的动作。

　　倪宵垂着眼不敢再看，他紧张得口干舌燥，周遭安静得像是变成了真空，快让他窒息。

　　“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试图解释，“我们就是觉得、觉得那个场景很美，一时冲动，所以、所以……就像前年篮球赛拿了冠军那样——”

　　陶晓云安静地听着，早已经把前几天的“共筑爱巢”和“我和哥都没跟别人谈恋爱”串了起来，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她心想，对哦，还有那一次。

　　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两个孩子日常相处的画面飞快地在她脑海里闪过，儿子只会对倪宵笑，只会跟倪宵亲亲热热勾肩搭背，只会二十四小时缠着倪宵。

　　不是病已经好了吗？为什么眼里只有倪宵，看不见家人呢？

　　那个爱说爱笑的闹闹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肯靠近爸爸和妹妹，为什么不肯靠近他曾经最喜欢的妈妈？

　　曾经的陶晓云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吃儿子和倪宵的醋，为自己隐约产生这样的念头而觉得不齿，现在却突然大彻大悟。

　　儿子的病，可能从来没有好过。

　　他依旧只是活在执念里。

　　昏暗的房间、色彩缤纷的屏保很好地掩饰住了她的面色，倪宵看不清，只觉得她的沉默十分可怕。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又无法忍受这种安静，只好低声道：“阿姨，对、对不起……”

　　“你说得没错。”陶晓云突然开了口。

　　倪宵一愣：“什么？”

　　“你们是一时冲动，你们两个的关系，是执念，是不甘，是没有安全感，并不是真正的感情。”陶晓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理性，“小夙的性格我很清楚，这是他会做的事，不能说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但他要负主要责任。”

　　倪宵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他觉得自己是不可能骗过她的，所以决心坦白从宽：“不是的，阿姨，我也有份，我们俩是真——”

　　“不是真的。”陶晓云站在卧室的门口，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对面的倪宵，“你们两个的经历太特别，让你们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夙从小到大没交过任何一个走心的朋友，他不会与人相处，你就像他弄丢了很久的娃娃，失而复得，让他欣喜若狂，从此抱在怀里不肯放手，时间久了，误以为是爱情。”

　　她气定神闲地对倪宵说：“但那不是，只是依赖，是一种心理代偿。”

　　“阿姨，我也这样想过，但小凤，小夙他不是这么无知的人。”倪宵不愿意两人的感情被任何人误解，更不想韩夙被看低，“他心里清楚我们两个是什么感情，我也清楚。”

　　陶晓云笑了，甚至露出一抹淡淡的揶揄：“你们才多大年纪？清楚什么？”

　　“我们是喜欢对方的，是爱——”

　　“你们是男同性恋？”陶晓云尖锐地打断。

　　倪宵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平心而论，他不认可这样的归类，他和韩夙两个，都没有对其他任何男性产生过冲动，更别说感情，显然不能算作男同性恋。

　　可他们又是不折不扣的两个男性，如果不是男同，那又是什么？

　　他突然间有一些迷惘。

　　但如果承认是男同就还“有得商量”，那他愿意认下。

　　然而就是这么片刻的犹豫，已经错过了最佳承认时间。

　　“看，你自己也不敢说吧。”陶晓云轻笑了一声，“年轻孩子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地就跟人‘好’了，这很正常，韩琢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还整天说谁是谁的男朋友、女朋友，那能是真事儿吗？都是小孩儿们觉得在一起玩舒服，想要独占对方，毕竟朋友是可以共有的，但男女朋友只能一对一。”

　　“人都有独占欲，小夙失去你那么久，独占欲满得快要溢出来，他只想永远拥有你，把这种感觉当成了喜欢，当成了爱，这就是一时糊涂。”

　　“倪宵，你们两个做过什么，阿姨不问，也不会怪你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好好引导他，我自己的儿子有多任性执拗，我心里清楚，你愿意忍让他，包容他，我也很感谢。”

　　“但是对不起，这件事的问题有点大。”陶晓云平静地说，“阿姨不能再留你了。”

　　倪宵的心脏重重一砸，恐慌从脚底往上迅速蔓延到全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慌张地说：“不是的阿姨！不是小夙任性，我也喜欢他，我们是互相喜欢！”

　　“但你们并不是男同性——”

　　“是的！”倪宵急切道，“如果男生与男生互相喜欢是男同性恋，那我们就是！”

　　陶晓云笑了，笑得像长辈看晚辈在胡闹一样，居然有一点溺爱的意思：“你现在再这么说，觉得我会相信吗？”

　　“阿姨，你觉得小夙是不成熟，搞不清楚感情，对我只是执念和依赖，那你觉得我喜欢他是‘错觉’吗？我对他的感情又该怎么解释？”倪宵慌得不行，以至于居然敢胆大包天地反问她。

　　陶晓云冷静地看着他：“你是太心软了，倪宵，阿姨知道你是多么善良的人，你怎么拗得过小夙？心软、同情、心疼，让你不想看他陷入痛苦当中，所以你对他步步退让。”

　　倪宵怔住，他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如果心脏上对每个人的感情都有明确的标记就好了，他就可以剖开胸腔，把心脏挖出来，当做呈堂证供一样交出去，让她看看上面显示的标签，明明白白是“爱”，不是她所说的那一切！

　　“阿姨……”他呼吸急促地说，“不是的，我二十岁了，我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情。”

　　陶晓云突然表情严肃起来：“如果你确定的话，那我更不能留你。”

　　倪宵一下子哽在当场。

　　是啊……她不信小凤儿是真的喜欢我，我越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是更会让她对我避之不及吗？

　　我怎么这么傻？！

　　可我还能怎么做呢？

　　就这样，无可挽回了吗？

　　恐慌像大浪一样兜头落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就要跟韩夙被迫分开了，眼泪瞬间无法自控地流了出来。

　　“阿姨，真的要这样吗？”倪宵垂死挣扎地说，“你为什么不能相信小夙呢？”

　　陶晓云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儿子，我当然清楚。他病了这么多年，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友情，他眼里只有一个你，只会想尽办法把你留在身边。他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如果再犯错，就会是大错，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毁了自己！”

　　“您再好好考虑一下好吗？我不能走，阿姨，我真的不能走，如果看不见我，小夙会发疯的！”倪宵泪如雨下地哀求道，“您不能这么一厢情愿地揣测他的想法，您也要听听他的心里话！”

　　“他说的，跟你说的，会有什么不同吗？”陶晓云轻声问。

　　倪宵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应当不会不同，但可能，反应会更激烈。

　　他突然就想起来两年前在密室逃脱那次，韩夙丝毫没有犹豫地砸坏了挡在他们两人当中的那道门。

　　现在比起那时，他俩的感情只会更深。

　　可挡在中间的这扇门，是陶晓云，是小凤的妈妈，也是自己看做妈妈的人。

　　陶阿姨对自己那么好，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自从他来到韩家，只要韩夙有的，陶阿姨都会替他准备一模一样的一份。

　　他有跟韩夙一样的家族信托生活费额度，生日有她亲手做的蛋糕，有韩夙没有的跑车，还有韩夙没有的蓝水翡翠。

　　她还替他开家长会，跟班主任沟通如何克服读写障碍，替他请知名画家做老师……

　　除了这些，陶阿姨跟他的话也最多，有事没事总会关心他两句，那不是关心韩夙顺便的，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

　　难道自己真的可以这么自私，让小凤为了自己，跟她母子俩反目成仇？！

　　如果不这样的话，真的……真的要走吗？

　　倪宵的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想象以后见不到韩夙的日子，也没办法想象韩夙看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会崩溃吗？会哭吗？会发疯吗？

　　比起自己心碎，他更不想看到韩夙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

　　“阿姨……”倪宵舔了舔嘴唇，艰难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但是我不能就这么走，小夙他、他受不了——我不是说我有多重要，但他经历过这种事，我怕他、我怕他会难受……”

　　陶晓云倚在了门框上，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抠着木质包边，深吸了一口气说：“倪宵，你可能觉得阿姨不近人情，阿姨对你都是假的，但不是这样的。”

　　“阿姨也把你当儿子那样看，所以更不希望你耽误自己的人生。你们是不是男同性恋，阿姨并不在乎，只怕你们还太年轻，陷在现在这个漩涡里走不出去，会耽误一辈子。”

　　“现在你们两个太亲密了，继续待在一起只会越陷越深，等你们去上学，都在首都，以小夙的性子，就算不会天天去找你，至少每周都会见面。可你们现在需要的是分开，冷静地思考你们两个的关系。”

　　“阿姨不是要把你赶出这个家，只是这里是小夙长大的地方，我没办法让他离开，只能……只能先请你暂时别跟他见面。我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也会负担你的学费，对了，本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你尽管放心报戏剧学院，你的分数没有问题……”

　　电脑已经彻底进入休眠，投影也已经熄灭了，半截拉开的窗帘挡住了一半阳光，房间依然昏暗。

　　陶晓云指甲更深地抠进了门框的木材中，却努力挤出一抹笑容：“阿姨只希望你能给小夙留下一封信，告诉他是你想要安静想一想，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