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月光[西幻]》vilen

32、CH.31 爱不灭 “——是个

　　“——是个时候接受惩戒了，人类。”
　　说完这句，索兰达张开双臂，在低沉而悠远吟唱之中，魔力的光芒渐渐地包围了他。
　　晃动的世界，撕裂的大地，还有剧烈的轰鸣。
　　沐恩无助又茫然地跪坐其中，仰望着那团愈发刺眼的光芒，大脑空白到只剩下一句绝望的感叹——惩戒，真的来了。
　　此时，冰凉的指尖传来更为冰凉的触感。
　　“惩戒要开始了。”亚里艾斯握住她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们离开这里吧。”
　　……离开？
　　真的可以离开吗？
　　就算抛下弗格领的无辜民众，那领地的骑士和公爵的势力呢？没有这些，德拉贡领的叛旗还能飘扬多久，母亲的仇又要等到何时才报？
　　不能走。不能走，但是也没有其他选择。
　　就在满心荒凉地打算离开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狄塞尔兴奋的自语。
　　“好机会，这是个研究精灵的好机会啊！再也不用想办法穿过浓雾了，我要趁现在赶紧收集些数据……”他一边说，一边拧着身子，用单臂艰难地掏出了什么东西。
　　似乎是一种实验仪器，指示灯一亮，就有细小的光箭接连飞出。
　　它们一支又一支，在狄塞尔艰难的扭动与调整之下，开始逐渐向索兰达的方向靠近。
　　终于，在间歇的光箭之中，有一支撞上了索兰达的手臂。
　　霎时间，围绕着他的魔光如同一朵蒲公英四散开来，在薄雾中散尽。而大地的震颤和轰鸣也停了下来。
　　见状，沐恩拉住了即将化形的亚里艾斯，示意他再等一等。
　　视线转向索兰达，只见他神情淡漠地望了一眼光箭的来处，像是看出它没有威胁一般，重新开始吟唱。
　　待光芒再次凝聚，大地也恢复了剧烈的颤动，撕裂出新的伤痕。
　　她望向一旁的狄塞尔，发现他一边和仪器较劲一边烦躁地抱怨着：“没有数据？怎么会……再来一次！”
　　指示灯再次亮起。这一次，光箭直朝索兰达的胸口飞去。
　　不过同样的招数似乎对他没有效果。光箭那点微弱的光芒，很快就融进了他的魔光，再也看不见了。
　　虽然没有效果，但是惹得索兰达皱了眉，停止了吟唱。
　　那双莹红的眼微微一动，目光锁定狄塞尔怀里的那台仪器上。然后，他缓缓抬起指尖对准那台仪器。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仪器的残骸随着一股青烟一同飞出。甚至有几枚碎片擦破了沐恩的脸颊。
　　顾不得看狄塞尔一眼，也顾不得喊疼。因为她知道这是希望。
　　惩戒是可以中断的！
　　一切还能挽回——只要一直中断索兰达施法，再想办法耗尽他的魔力，就能阻止这次惩戒降临了！
　　她抚上胸口，从母亲的精灵石中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深吸一口气，提着龙鳞剑直朝索兰达而去。
　　亚里艾斯一把拉住了她。
　　“你要干什么？”他不悦地蹙眉而问。
　　“打伤他。这样就能阻止惩戒。”
　　他的竖瞳顿时缩成一条线。
　　“……你怎么打伤他？”
　　这一句，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反问。
　　“不知道。”动摇只在她的话音一闪而过，唯有坚决长久地存于她的眼眸，“但是我必须要试一下。”
　　“你的尝试解决不了什么。这里的人类终究要迎接死亡，这片土地也总有一日会沦陷。为什么还要尝试？”
　　为什么？
　　为了无辜民众，为了守护国土？她可没有那么伟大的慈悲。
　　她只是想阻止索兰达，阻止那样温柔的他在魔法的操纵下，制造出一片生灵涂炭。
　　她只是想完成对公爵的承诺，得到他的支持，不辜负那些同行在复仇之路的伙伴。
　　是的，原因从来只有一个。
　　沐恩对上那个永远置身事外的眼神，在动摇又破碎的世界里，吐出坚定而完整的一句——“因为我想。”
　　没有权衡，没有思考，甚至任性得有些可笑。但这就是她来自灵魂的，最原始的答案。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沐恩握住亚里艾斯阻拦的手，试图让他放开。
　　没想到他比她更为执拗，硬生生把她拉到了身后。
　　她一边挣扎，一边悲愤道：“亚里艾斯，你答应过我不会插手的！”
　　这是他们初遇时的交易。为了龙鳞，他不能插手她的事情。以前每次搬出这一招都很有用。
　　可这次他也有了手段：“不是插手，只是帮忙。”
　　帮忙？
　　沐恩怔了怔，看见他张开双翼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连忙拉住了他。
　　“可是你还没有恢复。而且这是人类和精灵的事，其实你……”真的可以置身事外。
　　亚里艾斯侧目，垂眸凝望她的脸，轻轻地说：“我想。”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是拙劣的模仿，也是朦胧的真心。
　　语毕，他扇动着宽阔的双翼纵身一跃，巨大的暗红色身影便直上云霄，冲向浮于半空的索兰达。
　　剧烈的地动山摇再次中断，取而代之的，是魔法相撞的能量与冲击。
　　其实，沐恩很想问问他。
　　那个“我想”，是为了寻找龙鳞而做出的妥协……
　　还是因为她，而产生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许是亚里艾斯尚未恢复的缘故，他没有任何优势。两者在浓雾内外来来回回，一直战不出结果。
　　沐恩也没闲着，把昏迷的玻菲娅安置在附近的巨石，避免巨龙与精灵的魔法误伤。
　　然后，她很快回到战场。这毕竟是她的事，她不能把麻烦丢给亚里艾斯，自己做甩手掌柜。
　　正欲提剑上前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不过因为重量不轻，其实没能踢动。
　　是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方块。应当是狄塞尔那台实验仪器的残骸。
　　对了，差点忘了大魔官。
　　沐恩环视四周，发现他正猫着身子，像是在视野糟糕的薄雾中寻找什么。
　　片刻，他的视线寻到了那个金属方块。
　　紧接着，四目相对，两人用心思各异的眼神沉默地博弈了许久。
　　终于，沐恩在对视中看到了胜算，弯腰拾起了那个金属方块。
　　“想要这个？”她托着方块，明知故问道。
　　狄塞尔脸色阴沉地盯着她，试图压抑住写在脸上的想要二字。
　　她对这个反应十分满意，一边掂着方块，一边说：“想要的话，就自己去拿吧。”
　　说完，她高高举起手中的方块，转向了浓雾边界。
　　只见薄雾中绘出了半条黑色的抛物线，在浓雾边界处瞬间斩断。那个金属方块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也彻底消失在了人类的历史中。
　　狄塞尔顿时睚眦欲裂。
　　“疯子，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里面的数据有可能避免天灾、造福人类？你这样做，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胞，对得起那些在天灾中丧命的人吗？！”
　　好一段圣人发言。真是要感动哭了。
　　为了避免天灾，拼尽全力给人类带来了另一场天灾。这何尝不是一种“造福人类”。
　　沐恩好笑地望着他：“你对得起，那你怎么不去把东西拿回来？”
　　她知道他不会去。因为畜生就是这样——自己永远不会付出什么，还要求别人做出“理所当然”的牺牲。
　　这声质问，让狄塞尔瞬间哑了火。
　　他飞快地敛住失控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莫测：“但是我不会跟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毕竟，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还想做什么。”沐恩不悦地眯起眼。
　　狄塞尔歪了歪嘴角。
　　“我能感受到那位看不见的朋友，正在帮你阻止精灵。他们都是珍贵的研究对象——我当然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
　　机会二字一出口，他就已经举起了法杖。只见几枚魔箭横空飞出，直朝半空的巨龙和精灵而去。
　　不过他的偷袭没有得逞。
　　暗红的长剑绘出新月的残影，挟着炽烈的火焰吞没了途径的所有绿色。那几枚微不足道的魔箭犹如蝴蝶，终究飞不过这道熊熊苍火。
　　沐恩一边甩去剑身沾染的火星，一边把巨龙和精灵护在身后，用寒彻骨髓的眼神凝望着狄塞尔。
　　“那我也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沉声说完，长剑已是烈火焚身。她没有给狄塞尔反应的时间，趁着他还在盘算下次偷袭的时候举剑而去。
　　眼看狄塞尔开始满目惶恐，眼看剑锋就要刺穿仇敌的胸膛。
　　身后突然一股热浪袭来。沐恩不得已挥剑转身，让剑上烈火化作高墙，试图挡住这一击。
　　只是，它并不是来自人类的魔法。那道火墙没能替她拦下所有，强烈的余波形成巨大的推力，把她狠狠地推了出去。
　　剑锋在地面上划出几米长的痕迹，她才彻底站定。
　　顺着热浪的来处望去，只见亚里艾斯的双翼之上燃着一道青烟，他在艰难的挣扎之后没了力气，从半空重重地坠落在地，扬起浓烈的飞尘。
　　待尘埃落定，一道踉跄的黑影才缓缓从浓雾中走进视野。
　　索兰达也伤得不轻，身上有着不少血迹。但是他仍然执着于他的任务，晃悠悠地站在浓雾边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吟唱。
　　随着他周身的魔光忽明忽暗，整片大地像是一只坏了发条的玩具，时而震颤不已，时而沉稳依旧。
　　此时的狄塞尔一心只想抓住这个绝好的机会。
　　因为看不见重伤的亚里艾斯，他死死地盯住虚弱的索兰达。狰狞的烧痕在他脸上扭出狠戾的笑意，刺眼的雷光在他的法杖凝出纤细的网纹。
　　……这是打算用魔网套住索兰达！
　　沐恩忍住胸口的隐痛，想要抬剑施法，斩断那张雷电的魔网。
　　可挥剑之时，她才发现自己感知不到任何魔力了。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剑中魔力耗尽，大网又速度惊人。
　　通常，在重要的生命遇到危机的时刻，不同的人类个体都会无意识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沐恩丢下手中长剑，用尽所有力气朝索兰达扑了过去。
　　索兰达在失衡之中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摔倒在地。
　　他满目茫然地望向那个替他接下了魔网的人类。刹那间，胸腔仿佛冲破了什么限制，那颗僵硬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魔网之上有着人类无法承受的电压。沐恩只觉得浑身麻木，心脏正飞快地消耗着余力，跳着生命中的最后一舞。
　　逐渐花白的视野里，徒留一道莹红的微光，好像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越来越近。
　　可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有一句话。
　　她在昏暗的意识中向上天恳求。只要让她说完最后一句话——
　　“索兰达。这一次，我选你。”

　　真是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她把小小的自己缩成一团，只身坐在漆黑的谷底，背靠着那高不可攀的山崖，安静地陷入无助的恐慌。
　　母亲……母亲怎么还不来接我回家呢？
　　在一次又一次没有回应的疑问中，她听到了一阵渺远而轻盈的脚步声。
　　放眼望去，只见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圣洁的银丝飘扬。
　　是母亲！
　　她激动地站起身来，欢快地跑向那道颀长的身影。
　　未曾想，却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赤瞳。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即刻抽出腰间的小木剑，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那张俊俏的脸。
　　“你是谁？”她用自己最凶狠的语气问。
　　只不过她再凶狠，眼前这个高大的某某似乎也没放在心上。
　　他弯起温柔的眉眼，蹲下身来朝她伸手：“你好，沐恩莱特。我叫索兰达，男，年龄不重要。爱好是读书，兴趣是写作。”
　　小沐恩一个横扫，用剑身狠狠打掉他的手掌。
　　“不用装得这么友善。”她稚嫩的声音始终冰凉而冷静，“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说明你是带着目的而来。说吧，你想怎样。”
　　索兰达看着她凶巴巴的小脸蛋，忍不住嘟囔：“看来我的描述很准确，你在潜意识里就是冰冷又粗暴……”
　　冰冷粗暴？
　　小沐恩鼓起脸蛋：这个人简直，简直是幼稚又无礼！
　　“我承认我有点幼稚。毕竟我的年龄还小。但我还是很有礼貌的。”索兰达十分认真地纠正她。
　　这家伙能读心？！
　　小沐恩的心理戒备顿时又提升了好几个层级。
　　见她脸色大变，索兰达连忙赔笑加讨好：“别生气别生气。我可以带你离开的。”
　　“……你能带我离开？”她怀疑地问。
　　“当然，这就是我的目的。”
　　她用审视的眼神扫了他一遍又一遍，对他的真心表示百分百的怀疑。
　　“难道你要等夫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找你吗？”索兰达眨着单纯的双眼，无辜地笑问。
　　小沐恩一时间无语凝噎。
　　看来这家伙不仅能读懂她的心，还非常了解她的弱点。
　　等离开这里，一定要严查他！她咬着牙如此想到。
　　不过这一句恐怕也已经被他听去了……
　　于是，在这种颇为尴尬的无力之下，她叹着气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带我离开？”
　　索兰达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你亲我一下。”
　　……
　　小沐恩转身就走。
　　“等等，你别走，别走啊。”他远远地叫住她，可怜巴巴地妥协道，“好吧好吧，那你抱我一下总可以了吧。”
　　她一言不发地白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大变态。
　　索兰达满脸冤枉，无奈地解释：“不是，我没有！只是，要离开这里，我必须抱着你飞上去才行。”
　　小沐恩看了看那双莹红的眼，又看了看高高的山崖，总算觉得他的话有了几分可信度。
　　母亲迟迟没来接她，也许是出了什么事。她要赶紧离开这里去找母亲。
　　权衡了好一会，她举着小木剑对准索兰达的心脏，试探着一步一步靠近。
　　看来这家伙不仅无礼，还有点傻气。
　　难道他看不见这把剑吗？
　　还是说，就算刺穿胸口也无所谓，他只想……抱一抱她，然后带她离开？
　　尽管犹疑，尽管不解，她还是慢慢地收了剑锋，一点又一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的脖颈。
　　“抱紧一点。”索兰达抱着小小的她站起身来，明朗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边，“我要起飞了！”
　　话音刚落，失重感猛然袭来，惊得她下意识地合了眼。
　　在这段无声无色的时间里，只有一种感觉格外清晰——
　　砰。
　　砰。
　　砰。
　　好像是索兰达的心跳。可是不知为何，过会就听不到了。反而是她的心跳开始，一下又一下。
　　这个场景好熟悉。似乎在记忆里，她曾经也拥抱着谁，聆听着他的心跳。她甚至还记得感受到他心跳的瞬间，她不自觉地流了泪……
　　此时，双脚落地。她褪去了谷底的稚嫩，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连那把小木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回了暗红色的长剑。
　　索兰达抱着她的手忽的紧了紧，顿了几秒才打算松手。
　　可是她没有。因为她的记忆在身体飞升的过程中，也慢慢地回到了脑海。
　　“索兰达，对不起。”既然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地道歉，“我总是说下次一定，结果到最后都没有兑现。”
　　他轻轻一笑，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
　　“我倒希望这一次你没有选我。”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苦涩和心酸。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明朗，调侃道：“免得我还要特意跑到这里，把你这个小麻烦带出来。”
　　不是。
　　等一下。
　　说到麻烦，是不是一只濒死还要跑到人类社会、打断多少次前摇还要降下惩戒的精灵，更加麻烦一些？
　　沐恩忍不住要贴脸开大。
　　没想到轻轻一推，拥在后腰的那双本该柔软的手臂，居然传来了一种颇为熟悉的冷硬触感。
　　她眉头一锁，抬头望向索兰达。
　　只见他的脖颈肤色尽褪，折射出晶莹而明亮的光彩。
　　“怎么回事？”她失措地抓住他的领口，“你不是恢复心跳了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心跳暂停的影响吗？怎么才能……”
　　她急得一时哽咽，没有把话说完。
　　索兰达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很想做些什么。可是他的身体几乎完全石化，动弹不得。
　　“别难过，不要为我难过。”他只能看着她皱眉落泪，用苍白又苦涩的言语安抚，“既然不能带给你幸福，至少……我不想成为你难过的理由。”
　　“可是我说过，记住一个人，就一定会为他难过。”
　　索兰达垂眸，凝望着她轻轻地问：“那爱一个人呢？你知道会怎样吗？”
　　这一问，问得她满心茫然。
　　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谈什么都来不及了。
　　晶莹的光忽的强烈到刺痛双眼。无论她如何努力撑起眼皮，都没能再次对上那双深柔的赤瞳。
　　她能感觉到他在一点点消失。可是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次次尝试在胡乱的摸索中，抓住他仅存的痕迹。
　　“告诉我，索兰达！告诉我，我能救你吗？我怎样才能救你？”
　　可是对他来说，这些问题都不够重要。
　　他只想在完全沉睡之前，用最后的光芒拥抱她，然后对她说出那个最重要的答案——
　　爱一个人会怎样呢？
　　“我会让你忘了我。所以，沐恩莱特，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