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月光[西幻]》vilen

11、CH.10 深入虎穴 沐恩回到房

　　沐恩回到房间的时候，亚里艾斯正在给自己换纱布。
　　别看他对人类常识存在认知障碍，学起技能来倒是无师自通。沐恩给他换过一次之后，他就完全学会自己换了。
　　“亚里艾斯，我……”她对于求助外人还是有些抗拒，卡了几秒才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需要你的魔法。”
　　亚里艾斯瞥了她一眼，一边用爪子理好纱布，一边慵懒地骂：“你休想。我都已经按你的要求变回了这个模样，居然还想着夺走我的魔力。贪婪！人类实在贪婪！”
　　“不，不是要夺走你的魔力。我是希望你能用隐身的魔法，帮我进出魔宫，见玻菲娅一面。”
　　“为什么我要……”
　　沐恩没等他问完，率先抢答道：“你帮了我，我就能尽快解决自己的问题……然后考虑鳞片的事情。”
　　提到鳞片，亚里艾斯很快就没了防备，即刻应了下来。
　　这令沐恩有些意外，本以为会唇枪舌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同时也有些歉疚，明明从来没有把鳞片放在心上，还总拿这个搪塞他，而且每次都很有用。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落到亚里艾斯胸口的纱布上。
　　……也许这枚护心鳞，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好吧。沐恩嫌麻烦地叹了口气。就看在他答应帮忙的份上。
　　——这次从魔宫回来以后，多少替他考虑考虑鳞片的事吧。
　　依亚里艾斯所言，人形能更好地操控魔力。于是，他便化了人形，在沐恩稍作休息之后，随她一同向魔宫而去。
　　该说不说，沐恩现在的处境，隐身确实方便。光天白日也能大摇大摆，根本不用顾忌满地的骑士。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是她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在找到些许线索之前，鳞片这个理由还是不要再用了，她的良心会痛。
　　魔宫之外，一片狼藉。
　　微风扬起烈火焚尽的草灰，给整个魔宫覆上一层阴霾。
　　许是因为昨晚沐恩在此闹了一场，巡逻的骑士配置得更加密集，每个小队还有魔法师随行。
　　一时间，她对自己的冲动有些懊恼——如果没有亚里艾斯，她真的会因为昨晚选择动手，而失去所有潜入的可能。
　　恍神之时，冰凉的手掌忽地拽过沐恩的手臂。她顿时失衡，踉跄着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都不用抬头看。这个温度和硬度，一定是亚里艾斯。
　　刚要问个缘由，身畔有几个魔法师匆匆跑过，在她方才的位置留下一阵风。
　　亚里艾斯垂下眼眸，望着怀里的沐恩，开口提醒：“他们只是看不到你，不是碰不到。另外，也不要动他们看得到的东西。”
　　所以刚刚拉了她一把，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吗？
　　沐恩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对上他淡漠的目光。明明还是那双黄金之瞳，她甚至能回忆起初遇时对视的那种惊恐，如今再看，反倒对他生出了几分信赖。
　　怎么会呢，怎么可以信赖他呢。
　　沐恩离开亚里艾斯的怀抱，忍不住嘲笑自己。
　　她和他，从头到尾，只会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不是吗？

　　走进魔宫的大厅，迎面就是通往二楼的阶梯，左右两侧是开放的研究室，宽大的书案上摆满了各种文献和实验道具。
　　艾普诺提到过，大魔官搜刮了德拉贡夫人珍藏的研究资料，放到魔宫研读。沐恩特意去研究室里查证，果然如此。
　　那些母亲喜爱翻阅的书籍，书页上已经满是凌乱的标记。还有母亲的笔记，明明是母亲一生的心血，如今却摊在案上任人裁剪写画。
　　——不能原谅。
　　对于大魔官狄塞尔，她绝对不会原谅。
　　强压住满心怒火和不理智的冲动，沐恩顺楼梯而上，来到魔宫的魔法师起居的地方。
　　所有的房间都上着硕大的锁，整个走廊一片死寂。只有几个端着餐盘的魔法师走过，打开门锁以后，顺着门缝把餐盘推了进去，然后便锁上门离开了。
　　沐恩推测，这里面囚禁的都是隶属德拉贡魔宫的魔法师——也就是玻菲娅麾下的那群。所以从外面打探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
　　但是，走廊的尽头，玻菲娅的房间外并没有上锁。
　　……看来玻菲娅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沐恩都要被气笑了，忍不住嘲讽一番：不会真有傻子觉得不上锁是恋人的温柔，感动得忘了自己受伤昏迷是拜谁所赐吧？
　　如果时间允许，她还真想问问，玻菲娅究竟看上了大魔官的哪里。
　　于是，确认四下无人以后，沐恩拧开房门，和亚里艾斯一起走进了玻菲娅的房间。
　　还没来得及关门，就听玻菲娅冷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吃，你拿走吧。”
　　沐恩合上门，转身而望。只见玻菲娅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赌气一般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似是许久没有听到回应，玻菲娅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来：“我都说了我不想吃，你给我出——”
　　因为看到房间里没有别人，所以玻菲娅有些茫然地噤了声。
　　但是神经绷紧之后，她隐隐感受到房间内有一股熟悉的魔力。像是刻意隐藏过，所以显得有些微弱，如果没有沉下心来，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玻菲娅意识到了什么，幽幽地起了身。
　　她将信将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问：“是……是你吗，亚里艾斯？”
　　回应一般，眼前浮现了镜子大小的波纹。一个身姿挺拔、气质高贵的青年从波纹之中走了出来，黄金的竖瞳望向玻菲娅。
　　“向你致意，玻菲娅——好像你们人类是这么问候的。”
　　玻菲娅瞪大了眼睛，吃惊和震撼令她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就在此时，另一个人也从波纹之中走了出来。
　　但是玻菲娅始终没有流露半分喜色。特别是看到沐恩的出现，她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你怎么——”
　　刚吐出三个字，玻菲娅顿了片刻，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角色，忽的弯了眉眼，扯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你怎么就这样送上了门来？亏得狄塞尔还在头疼，该如何抓到你这只小羔羊呢。”
　　“是吗。”沐恩平静地看着玻菲娅，淡淡地回，“那你怎么还不把我抓起来，然后去向你亲爱的大魔官邀功？”
　　玻菲娅的哂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是啊。眼前人已经不是那个能随意搪塞的小姑娘了。
　　两人对峙了半晌，玻菲娅也不再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干脆直接举起法杖对准沐恩。
　　“总之，你现在赶紧给我离开这，不然我就要不客气了。”玻菲娅厉声道。
　　沐恩面色不改，上前一步，任由法杖抵在胸口。
　　“来吧，来伤害我。而且最好是把我伤到不能行走。” 她锁定玻菲娅的眼睛，坚冷的神情之下是逼迫，也是动摇，“否则，不论多少次，我都会带着同样的问题来到这里，直到你给出你的回答。”
　　虽然接头的那一晚，玻菲娅也对她用了魔法，但是从体感来说，那不过是用力的推搡，更像是在劝她赶紧离开。
　　沐恩承认她在赌。而且此时此刻，她更希望自己是输家。
　　既然这一次怎样的任性哭闹和纠缠，她都不会成为玻菲娅最后的选择——那就给她一记真实的伤害，让她从那些温柔而疼痛的幻想中解脱吧。
　　可是玻菲娅依然没有出手。
　　她只是深深地锁着眉，试图用大声的呵斥掩盖内心的动摇。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难缠！难道我的回答还不够明显吗？难道你就非要让我们之间结束得这么不体面吗？”
　　“我们可以体面的结束，玻菲娅，只要你给出‘你’的回答。不要考虑客观条件和他人感受，也不要考虑可能的后果。我要的是你不需要深思熟虑，就会浮现在脑海的那个——‘你自己’的回答！”
　　沐恩的话像是一把玻菲娅再也不想找到的钥匙，在心底那道锁着本我的锁上来回搅弄，搅弄出一些她不愿忆起和承认的真相。
　　她也很想什么都不用考虑。她也想做出“自己”的回答。
　　——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啊！
　　“不考虑？我怎么能不考虑？”理智和情感的天平在颤抖中失了衡，玻菲娅在崩溃的情绪中无助地嘶喊，“不考虑的话，我失去的就不只是夫人了！！”
　　悲鸣在震惊的沉默中盘旋了片刻，才渐渐散了。
　　似是自知无颜面对沐恩，玻菲娅卸了全身的力气，收回法杖跌进了座椅，痛苦地合上眼眸。
　　话中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母亲的死，确实和玻菲娅有关。
　　但是沐恩还是很难相信，颤抖着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大魔官，究竟对母亲做了什么？”
　　事已至此，玻菲娅也无心再隐瞒什么，只是不愿面对一般掩面而谈。
　　“也许，从我认识夫人以前，这个因果就已经种下了……”

　　玻菲娅和狄塞尔，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一起进入位于帝都的大魔宫工作，一起认真地钻研魔法，怀揣着一颗让人类更加幸福的赤诚之心。
　　直到有一天，他们在学术上的那些小小的碰撞和摩擦，在不断地积累和搁置之中爆发了。
　　“你的研究方向是错误的，狄塞尔！魔力在自然中产生，所以自然是魔法的本源。企图通过魔法改变自然，就是在强行扭曲世界的规则，这是在浪费大家的精力和时间！”
　　彼时，狄塞尔已经成为了大魔官。玻菲娅的建议——应该说是反驳，根本不会起到作用，狄塞尔为大魔宫定下的研究方向没有半点更改。
　　他甚至还在耐心地说服玻菲娅：“这个世界本没有规则，亲爱的，是人类为了更好的生存，才创造了规则。我也并非想要改变自然。我只是希望，人类能够更好地与自然共处，不必再面对愈发密集的天灾。”
　　自那以后，很多事情，二人没有再相谈过。狄塞尔认为这是照顾玻菲娅的感受，避免激化更多的矛盾，可是玻菲娅只觉得他这是在冷暴力。
　　于是，她一气之下想要调离大魔宫，而他一气之下也同意了。
　　带着不能和所爱之人相互包容的痛苦，还有旁人无法理解的研究理念，玻菲娅就这样来到了德拉贡领，认识了德拉贡夫人和当时尚小的沐恩。
　　玻菲娅提出的自然本源思想，与夫人不谋而合，二人很快成为了挚友。然后，玻菲娅在简单而快乐的研究和生活中，决心把狄塞尔埋没在内心深处，再不提及。
　　未曾想，几个月后，狄塞尔以视察为由来到德拉贡领，特意见了玻菲娅一面，满心诚恳地请求复合。
　　“是我错了，亲爱的。即便你我理念不同，我也该顾及你是我的爱人，给予你一定的理解和支持。从今往后，我会更加尊重你的看法和决定。所以，回到我身边吧，好吗？”
　　——讲述至此，故事尚且美好。
　　玻菲娅的声音顿了片刻，思绪回到了目前糟糕的现实中。
　　“其实，作为学者我很清楚，不同的理念终究会让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我问夫人，如果明知结局，这段感情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夫人和你一样，只劝我不要考虑其他……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自己’的回答。后来——”
　　后来，她就真的没有考虑其他，顺着自己的天真和任性，成为了狄塞尔攀登梦想的垫脚石。
　　不过玻菲娅没来得及讲这些，而是另一个声音接过了她未完的话。
　　“后来的故事，就由我讲给你听吧，德拉贡小姐。”
　　这个似柔非柔、似寒非寒的声音，惊得玻菲娅直接从座椅中弹起，下意识地想把沐恩护在身后。
　　只不过亚里艾斯更快一步。在来者推门之时，他已经把沐恩拉至身畔，让她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之中。
　　所以，待狄塞尔从门外走入，站定抬眸，发现房间里只有他和玻菲娅两人。
　　可是他在屋外已经站了很久，连对话都听得七七八八，他万分肯定德拉贡小姐就在这里——也许不只有小姐，因为他还感受到了玻菲娅的身边，有微弱的魔力在流动。
　　浓重的好奇在狄塞尔的眼底熠熠发光。
　　“真是奇妙的魔法，德拉贡小姐。既然来了，就让我们面对面，好好地聊一聊吧？”
　　“狄塞尔，我看你是为了研究巨龙，都累出幻觉了。”玻菲娅扭着腰肢走近狄塞尔，眉眼的笑意带着戏谑和嘲讽，“如果没有什么事，就别在我这里发疯，让我好好休养。免得下次你对我出手的时候，我就死翘翘了。”
　　伤害，囚禁，冷嘲热讽。
　　——这就是十几年感情的最终结果。
　　狄塞尔的眼里，太多忍而不言在坚硬的冰层之下涌动。可是玻菲娅看不懂，也许不会再有人能看懂。
　　他沉默地盯了玻菲娅一会，朝她的腰肢伸手，把她揽到身前。
　　“你说得对，亲爱的。”狄塞尔一边说，一边在手上凝聚雷光，“你是该好好休养一下。”
　　玻菲娅即刻警觉：“你想干什么？!”
　　只是，她开始挣扎的时候，已经晚了。雷电顺着狄塞尔的掌心穿透她的皮肤，麻木感如同电流飞快地掠过全身，瞬间带走了她的意识。
　　居然能直接以自身□□为媒介使用魔法……亚里艾斯的竖瞳不禁缩了缩。他一直以为人类不可能拥有这种能力。
　　狄塞尔看着玻菲娅软塌塌地倒在怀中，眼中的寒冰似有触动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将昏迷的玻菲娅安置在床上，为她掖好被角后，再次把目光对准那个看不见的魔力源上。
　　当然，他看不见的还有很多。
　　比如沐恩充血到杀意满盈的双眼，还有极度愤怒之下无法控制的狰狞五官以及浑身颤抖。
　　狄塞尔的眼角含着几分笑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成就一般，对着空无他人的房间开口：“后来，我成功挽回了玻菲娅。她很开心地把我介绍给了德拉贡夫人，让我在视察期间，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拜访庄园，才有机会打探到藏于庄园地下的秘密。”
　　然后，狄塞尔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下，他为了得到龙的遗产，有多么多么客气地与夫人反复沟通，又多么多么委屈地承受夫人的指责。
　　他说得很难过，双眼流露着十分单纯的失意，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别无他心的追梦者。
　　“更令人难过的是，玻菲娅还是不愿和我站在一起。她为了夫人，和我发了很大的火。视察结束的那天，我便再次失去了她……之后的事情，都如你所知，我就不赘述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失落的眼神，朝魔力流动的地方望去。
　　“事到如今，我确实有些懊悔，德拉贡小姐。”
　　……事到如今，还谈什么狗屁懊悔！
　　沐恩没有打算再听他废话，抬手拔出了龙鳞剑。
　　“你要干什么？”亚里艾斯伸手拉住她，实事求是地说，“真要交手的话，你不是他的对手。”
　　她侧目而望，眼神已经失去理智，满是疯魔的杀意。
　　“根据交易，你不能插手我的事情。”
　　她指的是二人最初的那场交易：她会帮忙回忆鳞片的线索，前提是他不会插手她的所为。
　　这本该是一句平静的提醒，如今在她的口中就是冰冷的警告。
　　此情此景，亚里艾斯虽然产生了许多疑问，但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沐恩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
　　是因为他插手了她的事情吗？
　　他想问，可是又隐隐觉得，现在不是一个“适当的时机”。所以，他只是松开了手，任由她朝狄塞尔走去。
　　狄塞尔看不到她提剑而来的身影，却能感受到魔力分成了两股，一股停留在原地，而另一股正在靠近。
　　他确实十分懊悔。从感受到魔力流动，却看不到实体存在的那一刻开始，狄塞尔的心里确实满是懊悔。
　　怀着期待又兴奋的心情，他一边感受那股魔力靠近，一边激动地说：“我真的不该伤害你们母女，真的不该——你们母女，都是比龙的遗产更为珍贵的研究材料啊！”
　　话音落下，沐恩握剑的力道更为狠戾。
　　这一剑下去，就是要他开膛破肚，要他死无全尸——！！
　　狄塞尔的眼里没有沐恩，也没有长剑。他满心只想感受眼前流动的魔力，到底编织成了一种怎样的魔法。
　　光线扭曲？视觉欺骗？还是……真正意义上的隐身？
　　在这种魔法之下，实体还会存在吗？有办法破除吗？其他魔法还能产生效果吗？
　　许多研究课题在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而现在，他早早在手心凝聚的雷光，就是最好的实验工具！
　　长剑劈来的那一刻，狄塞尔朝沐恩抬起手来，致命的雷光凝聚于掌心。
　　他轻轻一推，强大的光芒和能量如箭飞出，远比劈落的剑锋更快。
　　死亡近在眼前的那一秒，沐恩仍然没有半点退缩。
　　反倒是背后那只刀枪不入的巨龙，发出一声仓惶而无助的嘶喊——
　　“——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