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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既然不要我 ...

  •   柳询是在距离别苑三里外的客邸中找到人的。

      当时,简安满脸潮红,额头生了密密一层汗,整具身体在被子里蜷成了虾子,即便是被破门而入,也没有半点反应。

      柳询喉间滚了滚,伸手要去探她的温度。可将到时,才意识到先前在外跑了许久,浑身都是冷的,遂缩回其他手指,只用食指指节轻轻碰了人的脖颈。

      但即便如此,不正常的热度也令他有了种将被烧灼的错觉。

      是因为什么病成这样呢,因为撞见昨夜他见了苏可可,觉得自己不能为她所用了嘛?

      “去找郎中,”他说,“将城中最好的郎中带来。”

      跟着的属下应声,立刻退了出去。

      “主子,”长风自外头进来,轻手轻脚铜盆连同巾帕一同放在架上,汇报道,“和店家吩咐了,都是没人用过的。”

      低低“嗯”了一声,柳询说:“你出去吧。”

      长风会意,挥手示意外面的人都退去楼下,只有自己守在了门口。

      “啪嗒。”

      轻微一声,木门带上,隔绝了外间响动,算不得宽敞的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榻上的女子照旧闭着眼,鬓发被汗水沾在脸侧,乌黑卷曲,越发衬出唇色的苍白,像株将要凋零的花。

      不知怎地,柳询想到了幼时相熟的那位“姐姐”。

      其实时隔多年,那女子的样貌早就模糊不清了,倒是她那一头浓而顺的长发,他却记得清楚,陪他踢毽子时总是随着主人动作一甩一甩,灵动活泼。

      ……可惜,后来出事,便再不见了。

      柳询还记得,那时他曾因此难过许久,饭也不吃,只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一众下人急得团团转,却没一个敢多劝,后来还是他的母亲,那位封号“庄毅”的大长公主,将他捉了出来,并且平静而耐心地告诉了他一个道理。

      “像你我这样的人,天生就是要学会忍受孤独的。”

      “哗啦。”

      巾帕入盆,浸足了温热的水,泛出一点白汽,又被一只手捞出,略略拧干,覆在女子额间,学着从旁人身上见过的样子一点点擦拭。

      大约因为没有经验,擦拭的动作十分缓慢,像怕惊扰了手下的人,可又因缓慢,显出几分认真的笨拙。

      最后,花了一会时候,才将一张脸擦了遍。

      柳询瞧着不再汗涔涔的额头,正要收手,却发现女子身体缩得更紧了,嘴唇不易察觉动了动。

      他细细辨认,发觉那约莫是个“冷”字。

      摸了摸盖着的衾被,其实还算厚实,只是不知是否常年不晒太阳,捏下去有股隐约的潮意。

      手上动作一顿,柳询准备叫人将它换掉,可还未及动作,榻上之人轻轻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想着人尚在病中,柳询微微停顿,还是解释道:“衾被太薄,我叫人换了,你继续睡吧。”

      说着,余光瞥见她露在外面的手,就要将被自己弄散的被角掖回去,但才伸手,却见榻上之人就害怕地向后缩了缩,仿佛遇到天敌的小动物。

      只是因着身体虚弱,实际没有挪动,反倒耗光力气,眼睛一闭,再次失去了意识。

      悬在半空的手僵直片刻,缓缓放了下去。

      唤人的声音却久久未能响起,唯有半垂的眼皮下泛出几分自嘲意味。

      平时还要伪装做戏,如今意识不清,倒是暴露了真实反应。

      迫于形势不得不接近自己,大约,她心中其实一直是怀着警惕畏惧的吧?

      巾帕扔回盆中,他静立许久,转身出了房门。

      ……

      “主子?”

      长风看见人有些惊讶,下意识朝房里瞥了眼,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先一步回道:“郎中已快到了,是派了三路——”

      “她家中人的去处弄清楚了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解释。

      长风一怔。先前得了吩咐后的确叫人去秦娘子娘家走过一趟,只是当时发现人去房空,邻里说他们一家是享了女儿的光,被接去城里享福了。

      不过他们却根本没寻到这家人在苏州府内的落脚处,按推测,多半却是被控制或藏了起来,用以要挟秦娘子。

      这些事早也汇报过,只不知主子为何会在这个档口重新问起,长风组织着语言,说:“暂时还没消息,我们初来乍到,人手又都用在了案子上,这边实在没有头绪。”

      他想了想,又提议道:“主子若不妨问问娘子?毕竟是她的家人,又是为胁迫之用,说不得会比我们知道的多些。”

      的确该同她讲清楚,柳询想。

      既是不情愿,强留在身边也没什么意思。她接近自己只是为家人,如今以救她家人离开作为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勉强算得体面。

      说不定,她还能因此对自己有些真心的感激。

      长风久久没等到回答,还以为是说错了什么,不动声色抬眼,想看看主子反应。

      只是,目光真正落了过去,却并未预料般对上那副熟悉的镇定神态……反而是狭长的眼睛半垂、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甚至平素挺拔的脊背都似乎沉下去几分,看着似乎是在……伤心?

      长风当即愣住。

      *

      简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似乎发生了很多事,见了许多人,但她一个也记不得了,唯有略有清苦的淡淡香气萦绕鼻尖,带来一点熟悉。

      她睁开了眼睛。

      “娘子醒了?”惊喜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简安抬头,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出现一张含笑的面孔。

      秋婉。她张张嘴,想要将这名字喊出,但只发出简短音节,喉咙就如被火灼过一般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一杯温水立刻被送到她的唇边。

      秋婉道:“娘子别急着说话,郎中说,您是风邪入体导致的发热,现在最该好好休息,其他事情都不必忧心。”

      温暖柔和的液体流过喉间,微微缓和了灼烧的疼痛。

      简安终于能开口,沙哑道:“谢谢。”

      秋婉笑道:“娘子还是这般客气……都是奴婢该做的。”

      说着,将杯子放到一旁,将因动作滑落的被子扯了扯。

      简安嗅到了股子草木混杂阳光的味道,低头去看,但见那一床衾被上绣了缠枝莲,针脚细密,盖在身上虽然温暖,却并不沉重压人,反而又轻又软。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回笼。因着城门关闭,她是在城外一间客栈歇下的,但这样上等的衾被,可绝不是七十文一晚的客房能提供的。

      但再去瞧周遭,老旧的桌椅,坑洼的地板,墙壁上挂的灰尘与蛛网……的确又还是在那间客房。

      她沉默了一下,问:“你怎么知晓我在此处的?”

      秋婉试着塞在被中的手炉不够热了,便将其取出,一面更换一面回道:“奴婢可不知道,只是遵公子吩咐,赶来照顾娘子。”

      简安接过她递来的手炉,心道,自己倒是说了句蠢话。昨晚才见过她家主子的厉害本事,找到她的位置又能算的什么呢。

      “……多谢。”她只是又说了一声。

      秋婉掩着嘴笑,似是觉得她接连几回的道谢很有趣,直起身正要说什么,却听“吱呀”一声,门被从外推开了。

      她赶忙收敛神情,行礼道:“公子。”

      手指不自觉抓紧衾被,简安僵着身子,一点点转过了头。

      来人今日着了身月白绫暗花长衫,在阳光下泛着淡色光芒,越发衬得那一张脸格外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没有兴致。

      简安无声勾起唇角。自初见起,他似乎一直是这个样子,冷淡内敛,情绪难辨。她先前以为只是性子如此,但仔细想想,这又何尝不能算是最好的伪装?

      甚至让她先前都误以为,那双漆黑的眸子下面其实埋藏了一丝对她的情意。

      秋婉低着头,不动声色退了下去,顺手将门带上。

      柳询走了过来,却并未如以往般行至榻边,而是停在了几步之外,瞳孔被阳光映成浅淡的琥珀色。

      “听闻昨夜你去过别苑,”他说,“为何事。”

      “……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简安顿了顿,明明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为何垂落一点,遮掩住大半情绪,“不需再向公子提起。”

      柳询看着她,视线在那双紧握着衾被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没再继续纠缠,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我派人去过你家中了。”

      简安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以为他要与自己摊牌。

      “……什么?”

      “为确认情况,”柳询见她似乎不解,补充道,“你不是说,他们都被秦东山控制了吗。”

      这是当初在周府时为取得柳询信任说的话,简安自然还记得,没有反驳。于是,就听见对面人继续道:

      “我可以,帮你将他们救出来。”

      简安有一瞬间的恍惚。

      帮她,这似乎是第二次从同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这样字眼了。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想要帮助另一个人呢?

      因为可怜?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她身上有可利用的价值?

      简安也不知道,所以只是沉默。

      炭盆努力燃着,将不大的房间烤得暖烘烘,以至于太长时间的安静竟莫名让人觉得窒息。

      柳询明白过来。

      她不相信。她不仅对自己没有一点真心,甚至连最后的丁点信任都不愿给。

      手指微微蜷了蜷,他看了一眼榻上,慢慢后退半步。

      那一眼其实并没什么特别,只是相较平时在她身上停留地多了几息。

      可不知怎地,简安却隐隐有了一种奇妙的直觉。仿佛如果叫人走了,两人之后都不会再见。

      莫名的危机感让她还烧着的大脑猛然惊醒……不对,她怎么能在这时将人向外推?

      他别有身份,他可能在利用自己,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正可以当作刺向许奉贤的刀嘛?

      她为什么反而纠结起别人的真心了,果真是脑子烧糊涂了。

      指甲用力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意识更加清明,也压下了心底那一点点自己可能也未察觉的难过。

      简安撑着身子,想要去扯柳询的袖口。只是因离得太远,她身体又实在无力,不仅没有够到,反而“咕咚”一下摔到了榻下,小臂立刻流出血来。

      柳询转身看到这一幕,呼吸微滞,立刻半跪着将人抱了起来。

      小臂的血粘上他的衣袖,艳丽的刺目,几乎立刻就要去叫郎中。

      “不用,”简安拉着他的手,阻止道,“只要有三郎陪着,我就感不到疼了。”

      柳询的身体微微僵硬,低头看向怀里。

      “你都不知道,昨晚我听见你夜会别的女子时有多伤心……”

      她的脸颊消瘦,面色苍白,平素饱满的嘴唇因生病有些干裂,仿佛连多说几个字呼吸都要更剧烈些。

      就是这样,撑着这样才清醒没多久、随时可能再晕倒的病体,她还要与自己做戏。

      柳询心中几乎抑制不住涌出了强烈的愤怒。

      明明自己说了会救她家人,明明她想要什么,只要直接开口……可她偏偏,偏偏却就要与自己做戏。

      甚至,不惜摔伤身子。

      感觉到背靠着胸膛的不规律起伏,简安努力抬眼,正对上那双似酝酿着莫名风暴的眼睛。

      她有些慌乱,怀疑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忙又道:“我不是想要管束公子,公子喜爱谁都凭心情,只是想,想要您有那么一丁点念着我就……啊!”

      后面的话被突然箍紧的手臂咽回了喉咙,腰上的手力气大到地仿佛是想将她拆成两截。

      “好,”她听人沉声说,“既然如此,我如你所愿。”

      如愿,如什么愿?

      简安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兜头罩下的衾被盖住,失去了视线。

      柳询一脚踢开房门,在长风等人惊诧的目光中吐出两个字,“回府。”

      既然不要我的情意,从今以后,那便只留尊卑吧。

      只是,要讨好我,仅仅这些可远远不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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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修完,除16章后半部分和17章,其他内容没有大调,主要是把男主的情感变化写的更清晰一些,拖了好长时间,我滑跪,感谢宝宝们的等待T-T。 之后恢复更新,无榜周五、周一更,有榜随榜更,更新时间晚上11:00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