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数》孟万殊

30、特别 我特别爱你

　　郑杏树是在半年后和陈尽订婚，彼时她刚见过他的妈妈陈薇。

　　陈薇是个四十多岁、事业型女强人。

　　其实她们应该在过完年后见面的，因为当时陈薇刚巧在国内，陈尽想带她去见他妈妈。

　　可郑杏树很怂，当时拒绝了。

　　“我没做好准备…尽尽，我好怕的。”郑杏树说：“下次好不好？下次我跟阿姨赔罪。”

　　“赔什么罪，你没准备好可以不见。”陈尽有点不高兴，但不是针对这件事，而是觉得郑杏树可能还没想好要跟他过一辈子。

　　“你不觉得我们进度太快了嘛？”

　　“躺在我床上，跟我回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

　　陈尽将她双腿分开，抱坐在膝上，脑袋却搁在她怀里，语气淡淡说道。

　　郑杏树也挺喜欢这个姿势，她能玩陈尽的头发。

　　“知不知道你有点双标，嗯？”

　　“宝贝，陈尽。”

　　郑杏树不跟他辩解，只使用撒娇大法：“诶呀，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我又不会跟你分手。”

　　陈尽眯起眼睛，正要问她在说什么，郑杏树就吧唧亲他一口，企图让他忘记“分手”二字，提都不能提，这人很是专权的。

　　在这种方面。

　　然而日子终是不断往前，当陈薇搭乘的飞机再次降落在枫市，郑杏树挽着陈尽的手，跟他前往约见的酒店餐厅。

　　初次见到陈薇，郑杏树心情很紧张。

　　哪怕郑妈妈前天晚上跟她聊了很多，她们也说了很多玩笑话，依然会感到紧张。

　　郑杏树很想跟男朋友交流交流，关于他第一次去她家时，是什么心情想法，陈尽却只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憋，让他复述自己的情绪，不如重新讲一遍细节。

　　郑杏树于是不想跟他交流了，越讲越紧张。

　　“数数，你怕什么？我妈妈会很喜欢你。”

　　陈尽说的一脸笃定。

　　你怎么知道？

　　这话她没问，郑杏树一开始以为陈尽被啪啪啪打脸了，因为陈薇见到她，并没有多开心的样子。

　　郑杏树比较拘谨，只奉上了自己准备的礼物，一款固体香膏礼盒，基本是雪松、白茶、檀香等木质温润香调，因为听说他妈妈对香味比较敏感，喜欢收藏香水。

　　然后叫一声：“阿姨好，我叫郑杏树，您也可以叫我数数。”

　　陈薇接过，审视般打量她几眼，微微点头。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流程对话，问郑杏树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父母都是干嘛的…有什么兴趣爱好。

　　郑杏树回答的中规中矩，正如这餐饭一样，吃得也中规中矩。

　　回到家她就很紧张地想：她是不是不太讨陈尽妈妈喜欢。

　　那麻烦可大了。

　　和母亲打完电话的陈尽这时回到客厅，打断她从“如何讨好婆婆”想到“还好，他们不住一起”再到“吵架怎么办”，差点要想到“有没有分手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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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什么？”

　　陈尽走过来抱住她，见她脸上表情不断变幻，觉得很可爱，低头亲了一口，随后就有点一发不可收拾，郑杏树觉得：你怎么轻重不分呢。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郑杏树搂着他脖子，哀叹一声：“完了陈尽，我觉得你妈妈不喜欢我。”

　　“胡说什么？”

　　陈尽低声说着，把她打横抱起回房间，两人洗完澡才上床。

　　郑杏树是趴着，双手支着下巴，陈尽半躺靠在床头柜上，手指伸过去掐她腮颊边软肉，他说：“我妈妈可能是还没放弃…”

　　陈薇想让他出国。

　　她这几年一直跟老外在一起，有转换国籍的机会，只是顾虑陈尽，始终没下定决心。

　　从高中开始，陈薇就想为他申请国外的学校，一直到大学，陈尽断断续续也出过几次国，最后还是不觉得自己能适应国外的生活。

　　他是枫市土生土长的人，从小父亲和母亲离了婚以后，陈薇很失魂落魄过一段时间，为此还把他带去改了名字，说他的“尽”是“尽头的尽”。

　　“你已经没有爸爸了！阿尽…”

　　年幼的陈尽已经知道父母离婚是什么意思，默默地看着酗酒失意的母亲，在他看来，陈薇给他改姓名，只是想提醒她自己，实际上并没有立即起作用。

　　他父亲对妻子孩子的爱寥寥无几，一心扑在工作上。陈薇以为他真的那么正直无私，也能忍受这么多年婚姻里受到的冷落，谁知他早就暗度陈仓，和初恋有了一个私生子。

　　于是闹离婚就闹了很多年，陈尽一开始不知道的时候，还很崇拜父亲，想讨他喜爱，努力复刻父亲的要求，成绩、爱好、待人接物的方式…扮演一个小大人，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情绪。

　　后来当那个女人带着和他有几分相似面孔的小男孩上门，什么都没做就让他父亲软了神色的时候，陈尽突然觉得极其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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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就是陈父净身出户也要离婚，并不执着于争他的抚养权，匆匆搬离了枫市。

　　郑杏树起身爬到他怀里，给他制造沉甸甸的重量。

　　她还是第一次听陈尽讲这些，以前不是不知道，但都是片段式听过，没有正经坐下来聊过。

　　陈尽低头看她一眼，似乎又笑了一笑。

　　继续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后来我妈妈…”

　　陈薇是个“恋爱脑”。

　　虽然这么评价未来婆婆不好，但郑杏树是在心里琢磨，她听陈尽说这么多，确实就是这个想法。

　　还很惊讶，表面看起来干练精明的女士，在另一些方面竟然是这个样子。

　　陈尽小时候和母亲关系也并不亲密。

　　陈薇并不是后来才看重事业，而是一开始在公司里就很尽职尽责，除此之外回到家庭，因为陈尽爸爸对他们冷淡，陈薇也对陈尽很冷淡。

　　如果她对陈尽态度一般，那陈父还会稍微对他有点要求，比如在学习上，会到学校给陈尽开家长会，有什么问题老师一般也是找他沟通。

　　如果陈薇对儿子的事大包大揽，那陈父就会彻底摆烂，像没有这个儿子一样，看都不看他一眼。

　　当然也不会看身为妻子的陈薇。

　　所以陈尽小时候和保姆相处的时间都比和爸妈在一起多。

　　后来他们离婚，母子俩开始“相依为命”。

　　陈尽当然也渴望和母亲在一起，只是他会代入男孩子的情绪，觉得自己应该保护陈薇，而陈薇一直对这个孩子若即若离，始终亲近不起来。

　　“我还有个外公，没跟你说过吧？”陈尽讲起这些来还挺跳脱，证明他没有被往事的阴霾笼罩住。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外公，只是他喜欢独居，一直为外婆得病去世而伤怀。”

　　后来陈薇不怎么管他，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的时候，就把他送去了她爸那里。

　　那几年陈尽外公身体也不好，外孙去到那里，能替女儿起到陪伴和照顾的作用。

　　“后来我外公也走了。”

　　陈薇…好像突然醒悟过来，在这世界上，她只剩陈尽一个亲人。

　　那几年她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事业，觉得枫市是个伤心难捱的地方，就把业务拓展到国外。

　　直到在国外交往了男朋友之后，整个人才真的焕发生机。

　　那段恋情，那个叫大卫的男人是个离异带娃的美国佬，有一个年仅七岁，喜欢扎两个羊角辫的女儿。

　　他们没有走到最后，但那段恋情给陈薇影响最大的是，大卫带给她的育儿观和有关家庭亲情等的观念。

　　陈薇很喜欢他的女儿，直到现在还会不时跟他们见面，保持联系。

　　同时她也很想念自己的儿子。

　　仿佛迟到了十多年的思念、亲情重新生根发芽，陈薇开始时不时问他，要不要到国外来陪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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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后来呢？”

　　郑杏树见他不再说下去，忍不住抬头疑惑。

　　陈尽“嗯？”了一声，他当然没有答应，这还用问吗？

　　“如果你出国，那我们就不会遇到了。”

　　郑杏树陈述这个事实，实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假设，如果这辈子没有遇到过陈尽，她肯定要后悔死，无聊死了。

　　陈尽抓起她的手咬了一口，咬在软绵绵的大鱼际上，不让她再提这个，自己却自顾自说下去：“其实当时，我真的去国外待过一段时间。”

　　那是高中的某个暑假，外公去世不久，他重新搬回陈家，那座陈父待过的大房子，陈尽每天都很孤独，这种时刻格外想念陈薇，听说妈妈想接他过去待两个月，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可也许是很少出远门，陈尽在那里待得水土不服：“吃不惯那里的食物，吃一点洋葱土豆都会吐。那时我口语还不是很好，邻居身上香水味很重，也不想出门跟人交谈。”

　　每天只能呆呆地在公寓里等陈薇回家。

　　那时她新谈了一段恋情，有时还顾不上儿子。

　　陈尽是在那时候发现，母亲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陈父搬离枫市的时候，他们也辞退了家里的保姆。

　　从小到大陈尽确实可以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之后也学着做过家务，到市场买菜做饭，他住过一段学校，后来又变成走读。

　　陈薇谈生意回来，往往身上一身酒气，他也能把人照顾好，第二天不会落下头疼。

　　但在国外那段时间，却发现这些都没了用武之地。

　　首先是陈薇并不常和他一起吃饭，然后是他在那里也总是身体不舒服，有次肠胃不适，大夏天还发起高烧，害得陈薇大晚上得带他去医院排队看病。

　　“等了好长时间，我说可以买点药吃算了。”

　　陈尽笑了一下，也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反正后来他就彻底放弃出国留学的想法了。

　　郑杏树听完以后只觉得：她男朋友也太惨了吧嘤嘤嘤。

　　陈尽喜欢看她暗戳戳心疼他的表情，虽然她不说话，但能看得出来脸上的纠结，不枉他渲染了用词。

　　夜色不早了，他们说着说着已经偏离主题。

　　“为什么你觉得需要保护妈妈啊？”

　　陈尽额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嗯…青春期男生中二病？”

　　再加上他跟母亲陈薇并不亲昵。

　　从小被父母两方推来推去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变得有用，才会得到想要的…爱。

　　郑杏树笑出声，不敢想象他也有这样的时期。

　　“那你保护保护我吧。”

　　陈尽：“什么？”

　　郑杏树很神奇地能扯回自己关心的：“我的爱情需要你保护，宝贝，快告诉我你跟阿姨都说了啥？”

　　听女朋友说话，他能被乐死。

　　陈尽不知道想到什么，朝她勾勾手指。郑杏树很乖的把耳朵凑过去。

　　下一秒瞪圆眼睛看他。

　　这狗东西，还谈条件。

　　“哥哥我爱你，宝贝我爱你，宝宝我爱你，好爱你哥哥，爱你陈尽哥哥，陈尽，我爱你，呜呜呜爱你，真的爱你～爱你爱你哦！”

　　掰着手指头逐个数完，郑杏树怒瞪他：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快唱起来了。

　　陈尽笑得岔气，清清嗓子说：“第六句，再说一遍。说完我就告诉你。”

　　你怕不是要为难死我。

　　郑杏树眯着眼睛想，十遍爱你，第六遍她说的是什么？

　　“陈尽…我爱你？”

　　陈尽：“嗯？”怎么还是疑问语气。

　　郑杏树要被他烦死，忍不住咬他一口：“宝贝，你在想什么。”

　　她若有所思：“我不听了！阿姨要是不喜欢我，该着急的不应该是你才对？”

　　陈尽笑了，这次不给她卖关子：“她说，这两天可以请叔叔阿姨吃个饭，商量一下我们结婚的事。”

　　陈薇这次回国会待一周左右，儿子的婚事定下来后才会返回美国。

　　虽然她依旧没放弃想让他出国，但陈尽这些年读书、工作都在国内，一如既往地坚定，陈薇也不是爱强求的人。

　　曾经她就强求过不属于自己的爱情，事实证明，她做错了。

　　陈尽未来的幸福，她会比较看重。

　　如果他选的是…那种女孩子，陈薇是决不会同意，但他眼光还不错。

　　那个叫数数的女孩子，看起来挺普通，但很安静，也爱笑。最主要的是，她看陈尽的眼神里，有熟悉和爱意，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着她，陈薇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明明一点都不像，但陈薇莫名觉得，陈尽跟她在一起，也许会得到她没得到过的幸福。

　　“那种女孩？什么女孩？”

　　郑杏树有点疑惑。

　　陈尽：“。”

　　郑杏树恍然大悟：“哦…阿姨还在意…”

　　也不对：“她觉得你会喜欢…？”

　　陈尽默了默，说：“在她心里，可能他跟我很多地方都有相似性。”

　　郑杏树表情有点异常，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纠正一件：“不是他跟你，是你跟他。起码在阿姨心里，现在你肯定比她的前夫重要多了。嗯，多得多！”

　　然后使出自己惯会用的甜言蜜语技能：“你对我也很重要，最最最重要。”

　　我们会结婚，会变成对方人生里最特别的人。

　　郑杏树说：“我特别爱你，陈尽。”

　　陈尽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问她：“我和阿姨相比，谁对你最重要？”

　　她：“……”

　　真不可爱。

　　郑杏树摸了摸男朋友的脸，对话以她要起身，给妈妈打电话商量两家吃饭的具体时间结束。

　　他的数数就只会说真话。

　　陈尽忍不住笑了。

　　这似乎也变成他某种安全感的来源。

　　等郑杏树回来的时候，陈尽吻住她，抬手熄灭床头灯。

　　情到深处，陈尽在她耳边说：“数数，我爱你。”

　　郑杏树早就是他生命中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