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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该上场的人 没有肌肉的 ...

  •   诸葛骏奕回宿舍这天,门一推开,里面两个人同时抬头。

      靠窗下铺的男生叫方逸阳,打击乐专业,正光着膀子做俯卧撑,一身腱子肉在九月的余热里泛着汗光。靠门上铺的是林淮舟,作曲系的,戴着耳机缩在床上看总谱,头发盖住半张脸。

      方逸阳先反应过来,俯卧撑的姿势直接没撑住,“啪”一声趴地上了。

      “卧槽?诸葛骏奕?”

      林淮舟摘了一只耳机,从床沿探出头来,看了他三秒,才开口说道:“回来了。”

      两种反应,两种人。诸葛骏奕大概确认了他们的名字。

      方逸阳从地上弹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瘦成这样?你半年没吃饭?脸都小了一圈——不对,你现在什么情况?导员说你失忆了,认识我不?”

      “认识。”诸葛骏奕面不改色。

      这当然是假的。但骏奕的手机里有和室友的聊天记录,头像、备注、说话习惯,他都翻过了。方逸阳的朋友圈全是健身打卡和演出视频,说话永远带感叹号。林淮舟的朋友圈两个月更新一次,最近一条是转发了一首冷门的当代室内乐作品。

      方逸阳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你出事之后我俩多担心——学校消息封得死,什么信息都打听不到,我都想冲教务处去了。”

      林淮舟从上铺翻下来,动作很轻。他站到诸葛骏驰面前,仔细看了他一会儿。

      “气色不太好。慢慢来。”

      诸葛骏奕点头。

      晚饭是方逸阳拉着去食堂吃的。三个人坐在角落,方逸阳嘴没停过。

      “对了,你教资考了没?”方逸阳筷子一顿,“大三下学期应该报名的,你这耽误了半年——得赶紧补上。咱这专业你也知道,乐团能进的就那几个坑,进不去就得有退路。教师编制虽然工资低,但稳当。”

      林淮舟默默喝了口汤,放下碗说:“你急什么。他有作曲的底子,考研往创作方向走,比去小学教竖笛强。”

      “研究生出来,那得什么时候找工作?”诸葛骏奕皱起了眉头。

      “你那叫什么话。”林淮舟看了诸葛骏奕一眼,“你大二那学期写的长笛与钢琴的二重奏,赵教授说够发表级别。这种天赋浪费在教资上?”

      诸葛骏驰低头扒饭,没接话。

      大四没什么课。

      长笛专业到了这个阶段,需要参与的只剩每周两次的乐团合排和一节室内乐。其余时间全交给了自己——练习、准备毕业音乐会、投简历。

      诸葛骏奕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琴房,练到中午。下午如果有合排就去合排,没有就继续练。晚上回宿舍翻教材,把那些乐理知识一页一页地啃。

      他不敢松懈。每次拿起长笛,身体确实会自己动——手指落键精准,气息控制稳定,连揉音的频率都恰到好处。但他不知道这份“馈赠”什么时候会消失,所以他拼命在理论上补课,试图用脑子记住身体已经会的东西。

      教资也好,考研也好,都是骏奕的路。他的路在哪?三十三年的舞蹈功底被锁在一副不属于他的骨架里,而这副骨架里的音乐天赋又不是他的。

      他是谁?

      这个问题他没时间想太久。十月中旬有一场公开的汇报演出,到时会有各方的经纪人和团长来观摩,表现好的话能直接签约。这些天,校内乐团的排练强度陡然拉高,每次站到谱架前,指挥棒落下的瞬间,他把长笛举到唇边——他的意识就自动退潮。

      手指、气息、舌头,全部自动运转。

      他试过反抗。有一次排练时他刻意用意志去控制右手食指,结果那个音偏了半个音准,指挥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放空意识,下一个乐句又恢复了流畅。

      他从此不再挣扎。每到演奏时就彻底放空,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一曲结束后再收回来。

      就像租房子,到点交钥匙。

      这天下午,没有排练。

      诸葛骏奕从琴房出来,沿着校道往宿舍走。路过篮球场时,一颗橙色的篮球骨碌碌滚到脚边,撞在他的鞋尖上停住。

      他弯腰捡起来。

      手掌贴上球面的皮革纹路,一股久违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来。不是音乐的触感——是身体的记忆,是汗水的记忆。

      诸葛骏驰在首都艺术学院读书时是院篮球队主力后卫。一米八三的身高,舞者的核心力量和爆发力,加上对空间感天生的敏锐,让他在野球场上任意驰骋。

      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哥们儿!球给一下!”场上有人朝他招手。

      他拍了两下球。手感对了。

      脚步挪了两步,身体重心自然下沉。同样是肌肉记忆——这次是他自己的,属于诸葛骏驰的东西。

      “差一个人,来不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没有力气。但这几周坚持锻炼,肌肉在慢慢恢复。

      犹豫两秒,他还是上场了。

      开始的几分钟他控制着节奏,不敢放开。这具身体的心肺跟不上,跑两个来回就开始喘。但当他接到球,面对防守人变向突破的那一刻——三十三年的身体协调性和空间判断在大脑里展开。

      他的重心压得极低,左手虚晃,右脚前掌一蹬,整个人从防守人左侧滑过去。动作不算快,但节奏突变。防守人的重心被晃飞了,愣在原地。

      篮下空了。

      上篮。球擦板入框。

      “好球!”

      场边有人停下来看。

      下个回合,他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对紧逼,后撤步——这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动作。舞者的平衡感让他在后仰的极限角度依然稳如磐石。出手。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叫好声更大了。

      他的血液开始烧起来。不是音乐给的那种冷静的沉浸,是属于竞技场的、原始的、滚烫的快感。这种感觉他太熟了——每次登台跳舞,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这副身体能动。能跳。能飞。

      也许……

      他抢到一个篮板。面前是半场的空地。他加速,运球,一步、两步、三步——

      他起跳了。

      那是一个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起跳。诸葛骏驰的灵魂要求一米八三的弹跳高度,要求舞者般的滞空,要求把球狠狠砸进篮筐。可这具一米七八的、瘦弱的、昏迷半年刚恢复的身体——

      跟不上。

      他的视线在最高点的时候模糊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大脑。像信号突然被切断,又像两股电流在同一条线路里对冲。

      球脱手了。

      人也掉下来了。

      膝盖着地的声音很闷,然后是侧身倒地。篮球在一旁弹了两下,滚远了。

      有人喊了一声,脚步声围了过来。

      诸葛骏驰的意识在灰暗中浮浮沉沉。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同学”,“你怎么了”,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带着一种困惑的、像是责备的听不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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