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6、悲喜交加 观赛的时光

　　观赛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欢笑声尚未散尽，天色便已向晚。遥挂天际的灼灼金乌又慢吞吞回到山脊处躲懒休憩，金灿灿的余晖斜照而来，给恢弘绵延的宗门大殿依次镀上一层鎏金般富丽的外衣。

　　待到最后一缕落日余晖也彻底敛去，清隐宗山门前，古朴厚重的石灯被依次点亮，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晕，这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起来，虽能将场地与人群笼入一片温和的光影之中，却终究驱不散山间深处沁骨的寒意。

　　观赛的众人早已被这凉意浸透，微微瑟缩着，好在持续许久的敕符门初试终于到了尾声。裁判与观众各自匆匆退场，人潮渐散，石灯静立，偌大的山门复又归于沉寂。

　　四人看完敕符门全程比试，早已饥肠辘辘，便结伴赶去用饭。席间几人一边用饭，一边又将方才比赛时的趣事翻出来点评嬉笑，说得眉飞色舞，直到杯盘狼藉才心满意足地散了场，各自归去。

　　挥别了其他人，云飘渺独自一人沿着山间石阶蹦跳而上，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剑意内门，就属栖云阁地势最高。远远的，她便瞧见自家那几间屋宇的烟囱正袅袅地冒出炊烟来。心头一喜：定是师尊自宗回来了。每逢师尊在时，灵翊便会亲自下厨。念及此，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一路小跑着赶回去凑热闹。

　　待她冲到栖云阁门前，果然，坐北朝南的主殿正灯火通明着，暖黄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浓烈的饭菜香气穿过门帘扑面而来。

　　云飘渺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临到廊下时，却忽然放缓了步子。她先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尘，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零星油渍，再将如瀑般垂落身后的发丝捋顺滑，使了劲儿地把微微翘起的额发按得服服帖帖。最后，她侧过身，借着不远处池塘昏暗的水面，勉强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自觉浑身上下妥帖无虞了，这才迈着从容的步子慢悠悠跨进殿门，规规矩矩地朝师尊和师兄行礼问安。

　　其实以屋内二人的内力，早将她那阵仓促的脚步声听了个分明。此刻见她终于把自己拾掇利索了迈进门来，便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含笑望向那个在灯火映照下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鬓边还沾着山间夜风微凉的湿意，眼角眉梢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像只终于回到暖窝的雀儿。灵翊微微偏过头，没开口，只悄悄替她挪了挪碗筷的位置。

　　云飘渺一瞥见师尊的神色，心里便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师尊还不晓得自己她偷溜下山的事，她正美滋滋地要上前撒娇，却见师尊忽地变了脸色。

　　心下一沉：糟了！看来是知道了。

　　果然，闻柳抚着长须，慢悠悠地端出几分威严来：“方才听你大师尊说，你近日又调皮受罚了？”

　　“弟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善变的小脸立刻收起笑，垂下眼帘，长睫低低覆着，嘴角也微微往下压，嫣粉的薄唇撅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委屈得恰到好处。

　　闻柳从来都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见她如此可怜，哪里还舍得真责骂，只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已放软下来：“嗯，既已受过罚，我看你也是真心知错，此事便罢了。”

　　究竟上了年纪，他如今也有了爱唠叨的毛病。他端起师父的架势，不放心地细细教育起小徒弟：“不过，你可莫要埋怨大师尊罚得重，他也是为你们着想，想让你们长个记性。毕竟此前大试在即，近日的山下鱼龙混杂，便是有些武学傍身，也须得处处谨慎才是。”

　　云飘渺小鸡啄米般连连点了头，乖巧应下：“弟子有错在先，绝不敢埋怨大师尊，日后也一定谨记师尊的教诲。”转而就在心中暗道：“我才不埋怨大师尊，我只埋怨装腔作势的罗依依，小题大做，告状比谁都快，可恶至极。”

　　“嗯，孺子可教。”闻柳满意地捋了捋长须，语气彻底缓和下来，“今日回来得这么晚，是去观赛了？可有看出什么门道来？”

　　听师尊这般问话，云飘渺便知道，这走个过场的训话算是翻篇了。

　　她立刻又挂上那副乐津津的笑模样，喜滋滋地抬起头来，给二人讲起下午的趣事。

　　“有个倒霉蛋抽中了舒雅师姐。”她眨眨眼，语气里满是“你猜怎么着”的兴奋，“诶呀呀，可惜了你们没瞧见，当时裁判只是刚念出舒雅师姐的名字，那人就吓得脸色铁青。”

　　说着话，她便自觉挪到席间，在灵翊身侧坐下。

　　只口头说说，还觉得不过瘾，她干脆伸出双手，比划起来，眉飞色舞地模仿那人的表情和动作：“其实抽中的不过是最简单的灼热符，他却紧张到手哆嗦，半天都画不好。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功底不够扎实。”

　　她晃了晃手指，学那人提笔时微微发颤的样子，“那边呀，舒雅师姐早就把水烧开了，他这边还没画完呢。”

　　说着，她还蹙起眉，摇摇头，一脸唏嘘道：“观众席上都有人嘘他了，我都替他尴尬，实在可怜得紧，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灵翊自她进门起，便看她一人把“悲喜交加”四个字演了个活灵活现。待她顺利过了训话这一关，更是立刻挂上明媚笑颜，坐在自己身旁喋喋不休。那对漂亮的眉眼弯弯的，像两汪浅浅的月牙，烛火映在其间，亮晶晶的，透露出讲故事的无限热忱。

　　他怕她讲得口干，早早便为她倒了杯温水搁在手边。

　　不料，待云飘渺说到兴致最高处，竟直接手舞足蹈起来，差点一胳膊扫翻面前的杯盏。灵翊嘴角始终噙着笑，既认真听她的字句，也分了一缕心思在她闹腾的动静上。此刻，他及时伸手一托，稳稳救下那只差点“殒命”的茶杯。

　　他无奈看她一眼，后者羞涩地挠挠额头，乖乖把双手收回来，端端正正搁在膝上，不再乱动。

　　闻柳被她这一番表演逗得仰头大笑，笑罢又问：“听你说的这么起劲，看来是对明天的比赛也很有信心啊。”

　　云飘渺闻言，咧嘴笑起来，先偏头看了一眼灵翊，脆生生道：“动力是有的。”又转回来看向师尊，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黄豆大小的空隙，理直气壮地接道：“信心嘛，也有这么一点。”

　　“什么？才这么点？”闻柳顿时吹胡子瞪眼，不满地哼了一声，“我看你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分明是对灵翊和老头子我没信心，哼！”

　　“您哪里老了！”师尊闻柳和她父亲差不多年纪，一点不显老，她企图以甜言蜜语蒙混过关：“在我看来，您还正值壮年，如日中天的很呢！”

　　闻柳却见惯了她这一套满嘴抹蜜的腔调，板着脸不为所动：“你有功夫学成语，不如多练练剑去。免得我明日坐在台下，羞得要钻到桌子底下去。”说罢，干脆不再理她，埋头吃起饭来。

　　这倒是正合她意，云飘渺忙站起身，笑意盈盈道：“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练剑，您快专心吃饭吧！”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她便脚步轻快地告辞，转身往院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