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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小贺 “不过此灾 ...

  •   “不过此灾易解,尚不足为惧。”
      他话音刚落,大家便齐齐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浮上松快的笑意,这下就等着散场了。
      可贺兆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细白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两下龟壳边缘,像是在听那一声脆响里藏着什么余音。
      未几,平淡的声线再次响起:“而后,我又进行了第二测,测这这灾祸的具体指向与缘由。”说罢,他缓缓地抬起眼来,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面前诸人。
      烛火在窗缝渗进来的风里轻晃了一下,舱内静极了,船桨划过江面的水声潺潺清晰可闻。
      “昨日师尊虽也曾测过这一卦,却未告知我具体结论,许是因为未及见得各位。”
      贺兆不急不缓的声调,配上这一波三折的内容,急得云飘渺忍不住想吼一声:“快点说结论!”但再一念及白日的那场好不容易平息的风波,还是捏紧了袖口,生生忍住了。
      “今日与诸位逐一接触下来,倒是促成了这一测的结果显现。”话至此处,贺兆再次停顿,不慌不忙地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低头啜了一口。那副老神在在的姿态,全不似个少年人,倒像是哪个年近耄耋的老先生在卖关子。
      所有人都耐心等着,看着面前的小娃娃饮尽那盏茶,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接,发出一声脆响。
      贺兆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停在云映月面上。
      “此灾,由你而起。”
      映月的心猛然一跳,来不及去看四周投来的目光,便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还在记恨我,故意吓唬我吧?”
      “岂有此理!”贺兆蹙了蹙眉,显然被她这句话触了逆鳞,淡然无波的声线里已带了几分愠怒:“你是在质疑我未济门的操守与规矩不成?”
      映月被他这一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再不敢惹这小祖宗,忙摆起手,连声道:“岂敢岂敢,我特别尊敬未济门各位师尊。只是,我今日才惹哭你,回头便得了这么个结果,很难不浮想联翩啊。”
      贺兆轻哼一声,懒得再看她,垂下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龟壳上的纹路,也努力将心中那一丝不悦也一并抚平:“这灾祸由酒而起。若能极力避开,或可免于此劫。”
      “酒?”映月有些纳闷,除了上次乞巧宴,她平生从未饮酒之好,“可我从不饮那东西啊,你该不会是测错… …”
      贺兆再不耐烦与她多言,站起身来,将那龟壳拢入袖中,头也不抬地丢下一句:“言尽于此。”便大步朝舱门走去,背影透出满满的不悦。
      萧颜叹了口气,低声劝道:“映月,你还是少惹他生气吧。”
      云飘渺摇了摇头,也起身与灵翊一道走了。
      映月却还愣在原处,半晌才转向萧颜,满腹委屈:“可我也没说什么啊,明明是他先说我有灾祸的。”她还没怪他乌鸦嘴呢。
      “未济门行卜测之事,从未失过手。”齐昭远在一旁耐心解释:“你若心有疑虑,可事后再寻他单独求证,再行一卦便是。”
      萧颜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当众提出无异于拆台,未济门向来受宗门敬重,这般行事到底不妥。”
      越淞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也是头回听说这些规矩:“还有这么多讲究?我从前在外门,跟未济门甚少打交道,还真不晓得。”见映月面露愁容,他便又拍拍胸脯补了一句,“映月你放心,接下来我定时刻贴身护着你,绝不让一滴酒沾你的边。”
      他话说得爽快,映月却忽地面上一红,佯怒瞪他一眼,“你想得倒美!”
      “嗯?”越淞越淞被她这一眼瞪得发懵,闹不明白这又是哪来的小脾气,反复咂了咂自己的话,忽回过味儿来,睁大眼睛看着她:“我说的是用饭的时候护着你… …你想到哪儿去了?”
      映月被他点破歪门心思,耳朵烫得快烧起来,嘴上却是抵死不认:“我才没有乱想,你少来污蔑我!”
      越淞也不甘示弱:“少来,脸都红成那样了,我岂能不懂你的心思。”话一出口,他自己的脸也烧了个通红。
      两人顿觉有些尴尬,便同时站起身,各朝一边匆匆散了。
      剩了齐昭远和萧颜在原处,对望一眼,啼笑皆非。
      灵翊回了房间,却觉分外无趣。时辰尚早,睡意未至,船上又狭窄局促,不便习剑。而他那些消遣的物件——调香的瓶罐、制茶的器具——也一件未带。随身带着的只一册薄薄的书卷,午后便已翻完。
      他正思忖要不要去找云飘渺下盘棋,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云飘渺与他仅一墙之隔,回去后也是百无聊赖,推开窗子吹了会儿江风便无事可做,干脆跑来瞧瞧他在做什么。
      两人将行囊一对,同时愣了一下,齐声道:“糟糕!”竟都忘了带上那副玉质棋子。
      这下可真是无事可做了。
      云飘渺坐不住,又提议道:“不如去挨个问问,或许哪个房中安置的有呢?”
      灵翊也无聊的紧,便点头应了,随她逐个敲门问过去。
      问到舒悦时,她正倚在软塌,面色比午后好了许多。
      她是在飞来峰山下长大的孩子,鲜少出远门,今日头遭坐上远航的大船,竟被颠得不适,吐得昏天黑地,服了药才缓过来。一整天除了被叫下去安抚贺兆那会儿,几乎都躺着没动。
      此时她恢复了些精神,见二人探头进来,便摆出平日里大咧咧的模样,手一指向隔壁间,道:“我可不玩那清雅玩意,费脑子。你们要找,不如去贺兆那碰碰运气,我常瞧见他跟独孤辰摆弄棋盘。”
      贺兆早听见门外二人连番的动静,正等在门边。
      灵翊刚抬手,门便从里面拉开了,贺兆仰着脸,神采奕奕地问:“要对弈吗?”
      原来贺兆方才正一人分饰两角,左手与右手对弈,巴不得有人能来陪自己一起玩。没想到,还真有人来了,来的还恰是白日里送他甜羹的云飘渺,他更是喜出望外,连忙侧身把两人让进门来。
      三人排了序,轮番上阵,两两对弈。
      云飘渺从前的棋艺堪称是臭手,这一点她自己心里是有数的。但耐不住灵翊喜欢下棋,整个盛夏时节,热得出不了门,她窝在屋内无事可做,便时常陪他对上几局。耳濡目染久了,虽不敢称是名家圣手,她也自觉能拿得出手。
      她兴致勃勃地抢着要打头阵,贺兆也欣然应战。两人对坐,灵翊便在一旁观棋。
      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已被贺兆杀得片甲不留。
      云飘渺盯着棋盘,颇觉有些伤自尊。毕竟论起年岁来,她怎么也比这八岁的人多练了好些年头,怎会输得这样干脆利落?
      贺兆抬头看她一眼,也微微有些意外。这师姐看着聪明,方才喊着要上阵的气势十足,怎么一落子就成了纸老虎?难道是他自己又涨棋了,才显得别人退步?
      云飘渺作为败方,早已练就一手利落的收棋本事——这是她作为常败将军的拿手绝活。她面不改色地把棋子一颗颗拢回棋盒里,默默让出位置,临走前还不忘放一句狠话:“我虽棋艺不精,但我师兄可是很厉害的,你等下可别讨饶。”
      贺兆头也不抬,淡然戳破她的虚张声势:“方才你也是这么说自己的。”
      她哑然,只好转向灵翊,使劲拍拍他肩头给他打气:“师兄,他小瞧我们,你可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喂!”贺兆不满地抬头看她一眼,纠正道:“我只小瞧输的很惨的人。”
      云飘渺技不如人,没底气同他争辩,初时也看不出两人的深浅,望了一会就转身出了屋子。
      待她端着一碗新做的宵夜回来,两人依然在对峙,胜负未分。她便也不打扰,只静静坐下来观棋,顺便把一碗飘着桂花香气的栗子羹轻轻搁到贺兆手边。
      贺兆没抬头,只是落在棋盘上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迟疑地打量一眼那只瓷碗。
      云飘渺笑眯眯解释道:“对弈最费脑子了,怕你输得太惨,特意给你带的。我方才在楼下已经用过一碗了,味道好极了。”
      贺兆这才略一点头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句:“谢谢师姐。”虽他面上不显,身旁的两人却也都瞧出了小师弟眼底一闪而过的欢喜。
      他确实饿了。在这船上,他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人只有舒悦,可她身子不适,晚间的饭食便只留他一人,对着一群陌生的、甚至还是见过他哭鼻子的师兄师姐,他实在是浑身别扭,食不下咽。
      等他用完了那碗甜羹,云飘渺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碟金桔酥。
      贺兆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云飘渺压低了声音悄悄道:“这是我特意让师傅新做的,只给你一人,别人可都没有。”
      贺兆已没了同她客气的心思,直接伸手取了一块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配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活脱脱就是只偷到松果的可爱松鼠。
      吃喝之间,这局棋也落下了终章。灵翊略胜一筹,可贺兆不甘心,拢了一颗棋子在掌心,小声嘟囔道:“再来,再来!方才是宵夜分了神,不然我不会输的。”
      云飘渺一边笑,一边顺手将那碟金桔酥往桌角挪了挪:“好好好,那便不打扰你。”起身时,余光瞥见他强忍落寞的神情,便又补了一句,“放心,这一整碟都是你的,待晚些时候你慢慢吃。”
      “好!”贺兆的眼睛又亮了,声音也高了半度,“谢谢师姐!”他利落地收拾好残局,又坐回棋盘前,气昂昂地与灵翊重新开了一局。
      这一局,两人落子的节奏明显比方才放开了许多,噼噼啪啪的脆响接连响起。一场拉锯战打的是酣战淋漓,尽兴极了。云飘渺守在一旁却是哈欠连天,小鸡啄米,最后终于撑不住,倚在软塌边上睡了过去。
      那一局棋的终章,她到底没看到。
      但自这晚后,贺兆俨然已将二人当成了好友,暂时忘却了对剑意门的偏见。
      第五日,船身终于轻轻靠岸,漫长的江上行程告一段落。一行人踏下跳板,踩上陆地时,忍不住感慨“脚步比从前踏实了几分”。
      刚过午时,街头正是热闹的时候。
      洛邑毗邻帝都,乘船不过半日可达,城中亭台楼阁一眼望不到边,城外碧水青山绕着花田,宜人程度毫不输汴京。连皇家都在此修了好几座别院,自然也就多的是达官显贵乐得定居于此。
      除了官商名流,更有数不尽的文人墨客纷至沓来,或赴宴唱和,或定居讲学。由此,坊间人也常说:天下的墨水,八分都用在了洛邑城。
      这话确实也不是空口白话。洛邑城内有大名鼎鼎有名的书斋,松雪斋。坊间的正经书也好,不正经书也罢,十有八九都是从这家铺子流出,遍布九州。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仅次于汴京崇正堂的明道书院。而每回科考的前三甲,都跑不出这两大派系,说是朝廷的储备力量也不为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小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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