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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不渝下 山中岁月过 ...

  •   山中岁月过得飞快,不过几年,我便把从前那个家忘得差不多了。师尊和师兄师姐,渐渐成了我真正的亲人。大师兄的剑法愈发出色,常得师尊夸赞,说他很快便能再次斩获魁首,届时便可开门收徒了。
      我听了,心里却高兴不起来,我不想要他离开。若没有他,这个家就不完整了。
      但终究,那一天还是来了。
      我那时还不曾懂得的“心悦”,大师兄却已然懂了。他心悦的是二师尊门下的一位师姐,可那位温柔的师姐,似乎又心悦着旁人。
      他独自坐在廊下,低头看剑,半天没有动一下,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却说不出口。我那时候才隐约明白,原来有些话,不是长了年纪就会懂;有些人,不是先来的就能留下。
      总之,他们没有在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说大师兄要去外门了。我不明白,难道我们几人多年来朝夕相对的情谊加起来,都比不过那一人吗?
      那之后我拼命练剑,整日把自己沉在招式里,我想,若是我足够出色,大家便会注意到我,大师兄也会发觉,真正值得他注目的那个人是谁。
      就在我埋头苦练的间隙里,二师兄和师姐渐生情愫。后来二师兄也去了外门,两人结为夫妻,甚是恩爱。
      不知不觉间,留在内门的人便只剩下些师弟师妹,我竟就这样成了大师姐。
      师尊并未交代我太多事,许是觉得我资质尚不够,又或许是我终究不如大师兄那样能让人信服。
      这个大师姐也一点都不好当。师弟师妹中,除了婷珊,再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我常常想,当年大师兄究竟是怎么服众的?
      那个灵翊,整日独来独往,不与人打招呼。即便我主动与他问候,也只换回他寥寥几字,真真是孤僻难处。而他的那个师妹,又是个泼皮猴子,脾气古怪、脑子跳脱,虽是个话多的,但还不如不说——总有一堆的歪门道理与我顶嘴。
      与这两人相较,三师尊那处的两个师妹倒显得乖巧些,尚可教化。只是云映月太贪嘴了,总想偷溜出去,那可实在不妥,我绝不能放任她如此无视门规。劝了几回不见成效,我便狠下心将她关了起来,好长长记性。
      眨眼又是宗门大试。三年又三年,日子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我想起六年前的那场大试,我夺了魁首,一举成名。称赞声很多,我都不在意。我只记得散场后便跑去见大师兄,迫不及待地想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他依旧笑着夸我,留我用饭,与我讲了许多他新近琢磨出来的剑法心得。但那些都不是我想听的。
      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温和,亲切。却始终不是我所期盼的那种。
      他仍未为我停留。
      从那天起,我便渐渐明白了两件事:出色并不是让他为我驻足的缘由。以及,我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同门情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质。我所渴求成为的人,变成了我渴求的人。
      可我早已见过他拒绝别人时的坚决,也清楚他挂念的另有其人。我不想成为又一个被墙头上的众人围观着的、无处遁形的笑话。于是,我再也没有去找他切磋剑法,也不再借着那些愚蠢可笑的理由靠近他。
      我的世界便只剩下一件事了——守住我的初心
      或许从那一刻起,我就错了。错而不自知。
      又一次站在青石台上,对面也还是灵翊。三年前,他取代了我,成为剑意门另一颗被众星捧起的新星。我不知道这三年里他进步了多少,但我从没停下过练习的脚步和手中的剑。
      可我还是输了。
      若只是输了,倒也罢了,但他轻飘飘地说出的那句话,震得我耳膜发疼——在我还在为自己的所学暗自得意时,他竟早已自创了剑法。而我呢?我竟还当众斥责他偷师。浅薄与鄙陋的人是谁,一目了然。
      我还失去了多年的朋友。婷珊再没理过我。如果她来找我,我想我一定会告诉她,我也很抱歉,抱歉那日在赛场上失态。我太沉迷于求胜了,竟忘了那是我最珍视的人之一。但她没有来。
      接二连三地,我发现我拥有的东西,正一件一件地离我而去。
      如今的内门,已没有需要我照拂的师弟妹了。“大师姐”这个称号,似乎只是我一人心中的摆设。
      可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既不能让时光倒流,也无法让那些离开的人再回来。

      直到夏天来临。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又一个平平无奇、无聊又漫长的季节。后来我才明白,那是酝酿已久的一场洪流,专程赶来卷走我仅剩的安稳。
      婷珊落崖,我也吓坏了。
      可不论我如何解释,如何一遍遍地重复“不是我做的”,一贯信赖我的师尊,还是像对待犯人一样将我关了起来,打着公正的名号。呵,所谓公正,不过是人手中的一杆秤,全凭心意定夺。
      我冷静下来,想了很久,其实也不怪他们不信我。毕竟孔臻才是婷珊如今的好友,而我是那个与她们渐行渐远的人。甚至,孔臻眼里的恐惧与愤怒,一度让我自己也产生了动摇:难道真的是我?莫不是我脑子乱了,神志不清,做出了那等恶鬼行径?
      不,我不会的。我虽然有些埋怨她背弃了我,但我从没想过害她。就像对大师兄那样,得不到的,我便放弃,再不靠近。我从没想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渐渐地,我想明白了。从一意孤行要成为大师兄那样受人敬仰的宗门首徒起,我便已是众叛亲离之人。不论凶手是不是我,不管孔臻为何坚称是我,我认罪,似乎都是最好的选择。我过去的傲慢与严苛,都是对今日这恶果的浇灌。
      在幽潭涧,那个我常用来惩戒旁人的地方,我想起了很多事。我很抱歉,对很多人,很多事。
      偶尔我也会陷入幻觉,亦或是梦境。
      那天在望蜀崖顶上的场景不断浮现,我再次站在一场迷蒙的大雨中,被淋得透彻。我看见婷珊坠落前的苦笑,看见在地上哭喊的孔臻,看见呆若木鸡的自己。
      一时,我又看见自己坠落。
      如果可以,我愿坠落崖底的是我,想来那会是桩皆大欢喜的事。所有悬而未决的执念,都会在那次坠落中一笔勾销,干干净净。可每次睁开眼睛,我还是躺在那间石室里,听着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我知道孔臻在冤枉我。可我没有料到,她竟能狠毒至此。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复杂的心绪,庆幸与苦涩交织在一起,难以下咽。
      我甚至有一瞬间羡慕起孔臻来。若我也有另一个灵魂便好了,将我彻底替代掉,让我彻底被封存起来。可惜我没有。那个无法逃避的我,该如何自处?
      我还没有想出答案。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日暮时分的清影居主殿。傍晚的光斜斜地落在檐角上,把一砖一瓦都染成暖金色。
      这座我住了十几年的院子,与我头一次来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呢?陈设未变,格局未改,连廊下的风都还是旧时的步子。而我,也一如当年,再次被深深信赖的人们抛下了。
      我忽然想起“不渝”二字。
      不渝,不渝。世上本就没有的东西,我竟幻想着能将它握在手里。
      真是讽刺。我花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到头来,不过是为了知道:这世界没有不渝一说。人们偏要去歌颂不渝,歌颂经久不变的情感与志向,大约正是因为它们稀缺得近乎不可能。
      从来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
      我或许,应该改一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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