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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朱砂痣的秘密   第一卷 ...

  •   第一卷雨夜来的小傻子

      第8章朱砂痣的秘密

      那天晚上,发烧是从半夜开始的。

      其实也不算半夜,我看了下表,两点刚过。秦瑞霖是被烫醒的——身边那个身体热得跟块炭似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手指被激得缩了回来。掌心下面全是汗,湿答答的,衣服黏在身上那种。少年在打颤,牙齿碰牙齿,嗒嗒嗒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但他身上又是烫的,又冷又热,好像身体里面在打仗。

      秦瑞霖按亮了床头灯。一看就吓了一跳,少年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皱着,额头上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一看就不对劲。他拍了拍少年的脸。

      "皓然。施皓然。"

      没有反应。烧得糊里糊涂了,少年嘴里开始说一些含含糊糊的话。秦瑞霖弯腰凑近,那些音节碎得不成样子,偶尔能抓住几个字——

      "不……不要抓他……不是他做的……"
      "跑……快跑……妈妈……"
      "爸爸……爸爸别走……"

      秦瑞霖下床去浴室拿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冰得少年缩了一下,但人没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还在说。秦瑞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他拨了林秘书的电话,响了三声,那边就接了。

      "叫周医生过来。他发烧了,很烫。"
      "好,我马上联系。"林秘书的声音一点睡意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一直没睡还是被吵醒就能立刻清醒的那种人。

      秦瑞霖挂了电话,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少年仰过来了,嘴唇动得更厉害,声音大了些,像是在做噩梦,拼命想喊又喊不出来。

      "火……好大的火……不要进去……求求你……不要进去……"

      然后他就开始抽。不是羊癫疯那种全身僵硬的抽,是那种冷得受不了的、身体自己控制不住的抖。秦瑞霖把被子给他裹紧,又去柜子里翻了一床毯子压上去,然后坐到他旁边,把少年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这么搂了一会儿,抖得慢下来了。少年的额头抵在秦瑞霖锁骨的位置,呼出来的气烫人,但好像在他身上靠着靠着就凉了点。

      家里请的周医生三点十分到的。这老头五十多了,以前在部队干过军医,退役之后林秘书找了他来做家庭医生。他提个药箱走进来,往床上一看——秦瑞霖穿着睡衣坐床头,怀里搂个烧得脸通红的少年——老头眉毛挑了挑,但啥也没说。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听心肺,看瞳孔,一套搞完。

      "扁桃体发炎,受凉引起的。之前就有低烧没好透,底子太差。"周林从箱子里拿退烧针,一边配药一边说,"打一针,再开三天的口服药。烧退了就没事。但这孩子营养跟不上,免疫力太弱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秦瑞霖按在少年额头上的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句"这谁啊"到底没问出口。

      周林掀开一点被子,给少年胳膊上消了毒,一针扎下去。少年皱了下眉头,哼了一声,没醒。拔针的时候周林用棉球按住针眼,秦瑞霖接过来按了几分钟。

      周林收拾药箱,目光无意间落到少年脖子上。那颗朱砂痣在苍白的皮肤上红得扎眼,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老头盯着看了好几秒,眉头皱起来了。

      "秦总,这小伙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街上捡的。怎么了?"
      "没怎么。"周林收回目光,把处方写好放在床头柜上,"这种胎记我当医生三十年就见过两回。一个是这个位置,形状颜色都差不多。另一个是——"

      他停住了。秦瑞霖看着他。

      "另一个谁?"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一定有关系。"周林背起药箱,"秦总我先走了,天亮之前体温没降下来你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关上门走了。

      秦瑞霖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脖子上,那颗朱砂痣在灯下红得像滴血,位置在左颈侧,锁骨往上两指。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痣的上方,没碰。

      周林说这种东西极少见。另一个是谁他没说。但秦瑞霖心里大致有数——他父亲秦正业生意场上有个死了很多年的人,脖子上好像也有一块差不多的。他只是不太敢往那个方向想。或者说,还没想好怎么把它和床上这个人连起来。

      少年体温开始往下走了,是凌晨四点之后的事。退得不干脆,三十九度八到三十九度三,再到三十八度九,磨磨蹭蹭的。天亮那会儿总算到了三十七度八。退烧针这个东西吧,它不能让病好得更快,就是让身体好受一点。秦瑞霖也知道这个道理,但看到温度一点点降下来,他还是松了口气。

      后半夜不抖了,梦话也少了。少年睡得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跟只蜗牛似的。秦瑞霖一宿没合眼,湿毛巾换了五六回,温水喂了三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的,少年半睁开眼喝两口,又睡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秦瑞霖靠在床头,眼皮重得厉害。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最后的印象就是少年的侧脸、那颗痣、还有周林没说出口的半截话。

      秦瑞霖是被一只手摸醒的。那只手在他脸上划来划去,指头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他睁开眼,少年侧躺着,一只手撑脑袋,另一只手还在他脸上比划。少年的眼睛是亮的,脸色还白着,但精神头明显好多了。一看到秦瑞霖睁眼,他咧开嘴笑了。

      "哥哥的脸我画好了。"
      "画什么?"
      "在心里画。"少年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哥哥的眉毛是斜的,眼睛是长的,鼻子很高,嘴唇有点薄。哥哥不笑的时候看着凶,但其实不凶。"

      秦瑞霖伸手摸他额头,不烫了。又摸自己的,比了比,差不多。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少年摇头,又补了一句,"就是喉咙有一点点痛,但是能忍。"

      秦瑞霖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往里搅了半勺蜂蜜。少年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的。"
      "蜂蜜水,对嗓子好。喝完。"

      少年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把空杯子递回来,嘴角沾着蜂蜜水。秦瑞霖拿纸巾给他擦,少年的嘴唇碰到纸巾,啵的一声。

      "哥哥,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说梦话了?"
      "嗯。"
      "说了什么?"

      秦瑞霖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叫爸爸。叫妈妈。说火,说跑。"

      少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没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绕圈圈,一圈一圈的。

      "又是这些。每次发高烧就会梦到这些。火、爸爸、妈妈、跑。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总是梦到这些,反正每次醒过来都特别难过。具体梦到啥记不清,就是难受,心像被挖掉一块。"

      秦瑞霖握住他的手。少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他看着秦瑞霖,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哥哥,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

      秦瑞霖的手指紧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只有死了的人,才会在梦里那样喊都喊不回来。我喊他们,他们不理我。我伸手去够,够不着。他们在火那边,我在火这边,过不去。"少年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说自己,"哥哥,他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秦瑞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说不了谎,因为他爸可能就是弄死他们的人。他也不能说实话,实话能把这个人毁掉。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少年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大概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今天终于有人替他证实了而已。他没哭,甚至连眼眶都没再红。他只是把秦瑞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把脸贴上去。

      "我知道了。"
      "皓然——"
      "不用安慰我。我早就感觉到了。每次梦到那种痛,我就知道他们不在了。只是今天才确定。"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上传来,"哥哥,你现在别告诉我更多。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去找。现在我只想当你那个傻子。"

      秦瑞霖把手抽出来,反握住他的,十指扣住。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少年的头发,停了两秒。

      上午林秘书过来了,带了周林开的药和一碗白粥。少年吃了药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秦瑞霖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林秘书站在走廊等着。

      "周医生走的时候说啥了没?"

      林秘书表情变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他说那颗痣的形状位置颜色,他三十年前在一个犯人身上见过。那个犯人姓苏,叫苏远航。当年判了十年,但苏远航入狱前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周医生说,那对他来说就跟死刑没两样。"

      走廊光线暗,窗帘挡着光。秦瑞霖靠在墙上,盯着对面一幅油画——画的是海,灰蓝灰蓝的,看着像要起风暴。他的手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敲着,很慢,每一下都很重。

      "苏远航不是死刑犯。他是经济犯罪,判了十年,在牢里自己了断的。"
      "周医生说他看过当年的卷宗。苏远航入狱的时候癌症已经扩散了,他根本撑不到十年。那颗痣的位置和施皓然的一模一样,左颈侧,锁骨往上两指。"林秘书声音压得更低了,"周医生说这种胎记是显性遗传,家族特征。苏远航有,施皓然也有,他们之间一定有血缘关系。"

      秦瑞霖闭上眼。他早就猜到了。从那张涂鸦、那首钢琴曲、那张报纸、那句梦话里的"爸爸",他就大概猜到了。现在只不过多了一个证据,一颗痣。苏远航的痣长在脖子上,施皓然的也长在脖子上。

      苏远航有个儿子叫苏沐,当年那场火灾之后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现在这个自称施皓然的少年,脖子上的痣一模一样,梦里喊"爸爸"喊"火"喊"跑"——他还能是谁?苏远航的儿子就是施皓然,施皓然就是苏沐。他就是那个在火里消失的孩子,他父亲害死了他的父亲。

      "查一下苏远航生前的关系网。除了秦正业,谁还掺和过那件事。所有参与的人,名字列出来。"
      "已经在查了。"林秘书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征信社送来的。苏远航妻子方晴的车祸现场照片,还有苏家那场火灾的消防调查报告。"

      秦瑞霖接过来,没打开。

      "秦总,有件事我想了挺久,不知道合不合适说。"
      "说。"
      "如果您父亲知道苏远航的儿子还活着,而且就在您身边——他会怎么做?"林秘书看着他的眼睛,"施皓然的安全,您想过没有?"

      秦瑞霖把信封对折塞进口袋。

      "从今天起,你来负责他的安全。白天跟我去公司的时候不用,在家的时候楼下安排人守着。出门必须我陪着。"
      "好。"

      林秘书走了。秦瑞霖推开卧室门,少年还在睡,姿势一点没变,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伸在被子上头,像是等人来握。秦瑞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少年安静的睡脸,那颗朱砂痣在日光底下红得不像真的。

      周林说这是显性遗传。苏远航有,所以苏沐也有。苏远航死了,苏沐还活着。苏远航是被秦正业搞死的,苏沐睡在秦正业儿子的床上。

      秦瑞霖低下头,额头抵着少年的手背。他没闭眼,就这么睁着,看少年手指上的纹路,看掌心的生命线,看那几处薄茧的位置。

      怎么说呢——如果是个不相干的人,他可以把自己摘出来,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把证据交给警方,让该判的判该罚的罚。可他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雨夜里被抓住裤脚的人,是被喊了无数声"哥哥"的人,是喂过饭吹过头发握着手一夜没睡的人。他是秦正业的儿子,也是这个人的哥哥。这两件事在身体里打架,撞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不打算现在告诉少年真相。不是想瞒,是这个人还没准备好。一个连刀叉都使不利索的人,不该在烧刚退的早上听说你爸是被我爸害死的。他要等少年身体好一些,记忆找回一些,有了能扛住这些的分量,再站在他面前把所有事说清楚。他爸做过什么,他怎么选的,以及不管怎么样他不会松手。

      但这些理由里面,还藏着一件不太体面的事。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他现在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叫他"哥哥"的人。哪怕这个"哥哥"是捡来的、是暂时的、是迟早要还的,他想再当一阵子。

      就一阵子。

      少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扣了回来。人还没醒,手倒是先回应了,好像身体自己认得他。

      少年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一看到秦瑞霖的脸就笑了,很轻,跟风刮过水面似的。

      "哥哥还在。"
      "还在。"
      "我以为你去公司了。"
      "今天不去。在家陪你。"

      少年眨眨眼,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两只手一起把秦瑞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他的手指。不是碰一下就完的那种——他把食指和中指贴在嘴唇上,停了两秒。秦瑞霖能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干得起皮,但暖的。他没抽手。

      "干嘛?"
      "谢谢哥哥。昨天晚上照顾我,一直没睡。"少年的声音还有点沙,但挺认真的,"哥哥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了,哥哥肯定特别累。躺下来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你。"

      秦瑞霖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脱了拖鞋躺到少年身边。少年侧过身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手还握着不放。秦瑞霖闭上眼,少年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慢吞吞的,很轻。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有车声,空调嗡嗡嗡的,成了背景白噪音。秦瑞霖的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往下沉,像陷进一片暖和的海里。

      快沉到底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哥哥,不管我是谁,我都不会离开你。"

      秦瑞霖想睁眼,想说什么,但身体太沉了,沉到了海底,被水草缠着。他放弃了,继续往下沉。

      然后他就听见了两个人的心跳。挨在一起跳,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反正都在跳。那就行了。

      他睡着了。没做梦。或者说,他不让自己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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