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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总裁的洁癖危机 第一卷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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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雨夜来的小傻子
第2章总裁的洁癖危机
秦瑞霖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不是咖啡。也不是他自己用的雪松香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带着点奶气,像是烤面包,又有点像刚煮好的米粥。
陌生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彻底醒了。他的家里不该有任何陌生的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敞着,袖口上全是干掉的咖啡渍。他知道自己毛病多,从不穿皱衣服睡觉,也不带着脏东西上床。他的睡前流程能精确到分钟,雷打不动地执行了十年。
昨晚他连牙都没刷,就那么倒在床上,衣服也没换,右手还傻乎乎地保持着握别人手的姿势。
秦瑞霖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二十三分。不到六个小时的睡眠。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问题是他从来不是这样醒来的。他的身体习惯在五点五十八分自己睁开眼,然后做四十分钟有氧,洗澡,穿烫得笔挺的衬衫,七点整坐到餐桌前看简报。
今天全乱了。就因为雨夜里捡回来的那个小傻子。
香味越来越浓,从客厅那边飘过来。秦瑞霖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走出卧室。走廊尽头,开放式厨房的灯亮着,一个穿他T恤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忙乎。少年背对着他,脚上套着他的拖鞋,大了好几号,走起路来像踩着船。这会儿正踮着脚尖去够灶台上的锅铲,T恤下摆往上缩,露出半截腰身,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秦瑞霖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昨晚他怕吵醒这孩子,没锁客卧的门。这傻子醒来看不见人,就自己摸进厨房了。
灶台上那场面,比他想的还要壮观。
平底锅里的煎鸡蛋混着碎蛋壳,蛋液淌到灶台上,已经凝成一层白膜。旁边的锅里煮着粥,米汤扑出来,把燃气灶的蓝色火苗浇得滋滋响。大理石台面上撒了面粉,牛奶泼了一圈,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挂面散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他的厨房。意大利定制的整体橱柜,用了三年还跟新的一样。现在活像个案发现场。
少年终于够到了锅铲,转过身来,一看见秦瑞霖,眼睛刷地就亮了。
“哥哥!你醒啦!我给你做了早饭!”
秦瑞霖看了一眼那锅蛋壳炒蛋,没吭声。
“是不是特别香?”少年举着锅铲,得意洋洋,“我以前好像会做饭,脑子里有那种煮东西的感觉,就试了一下。虽然蛋壳掉进去了,但大的我都捡出来了,小的吃了也没事,补钙嘛。”
秦瑞霖没说话。他绕过少年,伸手把燃气灶关了,又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油烟吹散了一些。他转过身,少年正仰着脸看他,T恤领口滑到锁骨下面,嘴角沾着面粉,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偏偏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秦瑞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少年没接,反而把脸凑了过来。
秦瑞霖顿了一下。他伸手,把少年嘴角的面粉擦掉。手指碰到那两片柔软的嘴唇的时候,他没忍住多停了半秒。少年眨了眨眼。
“以后别进厨房了。”
“为什么呀?我想给你做饭嘛。哥哥对我好,我也要对哥哥好。”
秦瑞霖张了张嘴,想说这套厨房值一套普通公寓的首付,想说他有洁癖受不了油渍,想说不需要任何人对他好。可他一低头,对上少年那双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算计,就是那种小狗狗一样的、真心实意的感激。
他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你还不会用火。危险。”
少年瘪了瘪嘴,没到三秒钟又笑了:“那我学。哥哥教我。”
秦瑞霖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先把药吃了。”
“什么药?”
“退烧药。你昨晚烧到四十度。”
少年接过水杯,乖乖把药吞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秦瑞霖打开冰箱拿出果酱,挖了一勺递过去。少年低头,直接用嘴唇含住勺子,把果酱卷进嘴里,舌尖不小心碰到了勺底。
秦瑞霖把勺子抽回来,扔进水槽里。转过身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去洗脸换衣服,今天跟我去公司。”
少年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真的吗?我可以跟哥哥一起?”
“嗯。”
“太好了!”少年扑过来,一把搂住秦瑞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欢哥哥了!”
秦瑞霖整个人僵住了。两条胳膊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少年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味。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把手放在少年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推开。
“去换衣服。”
少年笑嘻嘻地跑了,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秦瑞霖站在原地看着厨房那片狼藉,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擦灶台,洗锅,把面粉扫进垃圾桶,把挂面重新装回袋子里。等他擦到第五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
他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没有叫保洁,没有打电话骂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最重要的是,他从头到尾没戴手套。
一个洁癖患者,徒手捏着沾满油渍的抹布。
而且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还挺平静的。
秦瑞霖把抹布扔进水槽,觉得自己怕是被下了什么降头。
施皓然换好衣服从客卧出来。那些衣服是秦瑞霖昨晚让林秘书紧急送来的,白衬衫,深色长裤,尺码竟然刚刚好。少年换上这身打扮,简直像换了个人,腰身笔直,肩膀线条也舒展开了,那张脸在干净衣服的衬托下,更显得扎眼。
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翻来覆去地看,转头问秦瑞霖:“哥哥,我好看吗?”
秦瑞霖扣好袖扣:“还行。”
“就只是还行?”少年凑近镜子,认认真真端详自己的脸,“我觉得挺好看的。虽然以前长什么样我忘了,但肯定没有现在好看,因为现在有哥哥看着我呀。”
秦瑞霖穿好西装外套,把车钥匙揣进包里:“走了。”
进了电梯,少年站在他身后。秦瑞霖从电梯的镜面墙里看见,少年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然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那是秦瑞霖衣服上残留的味道。
秦瑞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领带系松了一度。
地下车库里,老张已经在等着了。他一看到秦瑞霖身后跟着的少年,表情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震惊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秦总早。”
“嗯。”
“这位是……”
“施皓然。以后跟着我。”
老张没再多问,拉开车门。秦瑞霖先上车,少年跟着钻进来,没坐到另一边去,而是紧紧挨着他坐下,胳膊贴着胳膊。秦瑞霖往旁边挪了半寸,少年也跟着挪过来。他又挪,少年又跟。最后他被挤到车门边上,实在是没地方可退了。
“坐好。”
“我坐好了呀。”少年一脸无辜。
秦瑞霖放弃了。他没注意到的是,自己挨着车门的那只手悄悄握成了拳头。因为少年的腿贴着他的腿,那温度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他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手就不受控制地覆上去。
车子开出车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少年昨晚烧了一整夜,脸色还有点头,但精神头好得不像话,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城市,嘴就没停过。“哇那个楼好高!”“哥哥那是什么河呀?”“好多车,他们都要去哪里啊?”老张从后视镜里偷看秦瑞霖的表情。秦瑞霖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一看见秦瑞霖身后跟着个漂亮少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秦瑞霖一路走过去,员工们纷纷让路,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少年身上。少年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跟在秦瑞霖身后,活像条小尾巴。
电梯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少年凑过来小声说:“哥哥,他们都在看我。”
“嗯。”
“是不是我穿得奇怪?”
“不是。”
“那为什么呀?”
秦瑞霖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说:“因为你好看。”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去绞手指,嘟囔了一句:“哥哥也是,最好看。”秦瑞霖没接话,但按电梯按钮的手指顿了顿。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一整层就只有他一个人。落地窗能俯瞰整座城市,实木办公桌大得像张床,黑色真皮沙发安安静静地摆在会客区。少年一进门就开始转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啧啧啧地感叹个不停。
秦瑞霖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林秘书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厚沓文件。她瞥了一眼正趴在落地窗上往下看的少年,又把目光收回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秦总,这是今天要签的。”
“嗯。”
“昨晚的事我查了一下。”林秘书压低了声音,“秦峰昨晚也在那个酒会附近出现过。施皓然晕倒,可能跟他有关系。”
秦瑞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查。”
“还有,这个施皓然的身份背景……”林秘书犹豫了一下,“查到什么程度?”
“全部。”
林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少年忽然从窗边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姐姐你好漂亮呀!”
林秘书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秦瑞霖。秦瑞霖低着头翻文件,一脸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林秘书跟了他七年,怎么会看不到他那两只发红的耳朵尖。她笑了笑:“谢谢,你也很帅。”
“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姓林,你叫我林姐就行。”
“林姐,”少年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然后特别正经地说,“姐姐帮哥哥工作一定很辛苦,要多喝水。”
说完这话,他自己忽然顿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来,好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也就那么一秒钟,他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反正我记得是好人说的!”
林秘书扭头看秦瑞霖。秦瑞霖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平的:“他失忆了,行为像个小孩,别在意。”
林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关上门的瞬间,她眼眶有点红了。她跟了秦瑞霖七年,头一回见他带人到办公室来。还是一个会叮嘱别人多喝水的傻子。
不,也许不是傻子。
她见过真正的孩子,不会在说完一句话之后露出那种迷茫又挣扎的表情。这个少年不像失忆,更像是……在努力想记起什么。
门关上以后,少年又趴回落地窗那儿去了。秦瑞霖签了五份文件,抬头一看,他正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画。秦瑞霖走过去,站到他身后。
“画什么呢?”
“画哥哥呀。”少年指着玻璃上的简笔画,一个火柴人,头发竖着,嘴角往下撇,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哥哥”。“像不像?”
“不像。我没那么丑。”
少年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画得不像,可是哥哥在我心里是最帅的。”
秦瑞霖把手放到少年头顶上,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从指缝间溜过去。他抽回手,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签文件,手指上还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他握了握拳,把那感觉压下去。
施皓然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上午。秦瑞霖开了两个视频会议,签了四十多份文件,打了十几个电话。少年就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上翻茶几上的杂志。翻完一本,他把杂志按页码顺序理好,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再拿下一本。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五次,每次理完了还要用手指把封面抚平才罢休。秦瑞霖从文件上方瞄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偶尔少年也会抬头看看秦瑞霖,笑一笑,然后又低下头去。不吵不闹,乖得不像一个失忆的人。
中午,林秘书送饭进来。少年一看见餐盒里摆成小熊形状的米饭,高兴得叫了一声:“好可爱啊!”然后拿起勺子,又不知道怎么下手。他用叉子戳了一下,小熊塌了,少年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秦瑞霖叹了口气,把餐盒端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勺饭,递到少年嘴边。少年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秦瑞霖又喂了一勺。一勺接一勺,不知不觉就把整整一盒饭喂完了。他用纸巾帮少年擦了擦嘴角,少年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把脑袋凑过来蹭他的肩膀。
秦瑞霖低头一看,这小孩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在他那件六位数的定制西装上流口水,睡得跟个婴儿似的。秦瑞霖没有推开他。他一只手揽住少年的腰,免得他滑下去,另一只手继续翻文件。
林秘书推门进来,看见这个画面,默默地退了出去,在门口挂了个“请勿打扰”的牌子。
下午三点,秦瑞霖要去一趟工厂。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施皓然留在办公室,让林秘书看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孩醒来发现他不在,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以为被抛弃了?
他转身,又推开办公室的门。
少年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秦瑞霖桌上的相框,盯着照片里的人看。
“那是我母亲。”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眼眶湿漉漉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哥哥的妈妈好好看。她去哪了?”
“去世了。十四年前。”
少年放下相框,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扑过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秦瑞霖面前,仰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轻轻地、慢慢地靠在他胸口。
“哥哥的妈妈,一定很爱哥哥。”
秦瑞霖站在那儿,身体是僵的。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手,落在少年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想说不用安慰我,我早就不在乎了。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乎。他一直都在乎。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他母亲走的那年,他才十二岁。父亲三个月后就再婚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问过他需不需要安慰。
“我很快就回来。”秦瑞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一个小时。”
“嗯。”少年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等你。”
秦瑞霖松开手,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极轻的“哥哥早点回来”。他没回头,但按关门键的手停了一下。
停车场里,老张已经发动好车在等了。秦瑞霖上了车,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的脸,笑起来的,哭的,睡着的,说“我等你”的时候。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城市。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秦总,那个人……您打算怎么安排?”
秦瑞霖沉默了很久。
“先养着。”
老张没再问。他是聪明人,听得懂这三个字的意思。不是“先养着”,是“我舍不得送走”。
秦瑞霖自己也明白。他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冰面下面的水在悄悄地化,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
工厂里,秦瑞霖走在生产线上巡视。厂长跟在他身边汇报季度数据,他听着,点了两次头,走到第三车间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厂长说了两遍“秦总,这个月的良品率……”,他才回过神来。
“再说一遍。”
厂长重复了一遍。秦瑞霖听完,给了指示,转身朝下一个车间走。走了五步,他又停了。
他想起少年趴在窗玻璃上画火柴人的样子,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哥哥”,想起少年说“哥哥在我心里最帅”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直到厂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秦总?”,他才“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厂长没敢问他刚才在想什么。
一个小时整。秦瑞霖准时回到办公室。
推开门,少年还坐在沙发上,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怀里抱着个靠垫,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一看见他推门进来,少年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扔掉靠垫就跑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仰头看了他三秒,然后把脸慢慢埋进他胸口,一句话也不说。
秦瑞霖接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他闻到了少年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闻到了T恤上残留的洗衣液的香味,闻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属于他自己地盘的气息。他把下巴搁在少年头顶,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就这样吧。也许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不需要知道他从哪里来,不需要知道他失忆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现在,此刻,他是他的。
秦瑞霖松开他,低头看着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星。
“走吧,回家。”
“回家!”少年欢呼起来。
他牵着秦瑞霖的手,从办公室走到电梯,从电梯走到车库,一路都没松开。员工们都看见了,秦瑞霖也没躲。甚至有个助理偷偷拿出手机拍,秦瑞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助理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
秦瑞霖拉开车门,少年钻进去,他跟着上车。车门一关,把所有的视线都挡在了外面。少年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哥哥,我今天好开心。”
“嗯。”
“以后每天都跟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秦瑞霖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车子经过老城区,经过昨晚捡到少年的那条巷子。积水已经退了,路面露出原来的颜色,老旧,坑坑洼洼,灰扑扑的。
就是在这个地方,他从脏水里捡起一个浑身湿透的傻子,把一个陌生人带回了家。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规则,毁掉了自己所有的秩序,弄脏了自己所有的洁癖。
他应该后悔的。
他没有。
“好。”秦瑞霖说。
少年的呼吸停顿了那么半拍。然后他笑了,笑了很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秦瑞霖看着他的笑,嘴角终于不再控制,也跟着弯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暮色把整座城染成了橘红色。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秦瑞霖付了钱,牵着少年上楼。电梯门打开,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昨晚脱在这里的湿衣服已经被林秘书收走了,换鞋凳上放着一双新拖鞋,是少年的尺码。
“以后你住客卧。”秦瑞霖说。
少年点了点头,可走进客卧看了看,又跑出来,站在主卧门口,可怜巴巴地望着秦瑞霖。秦瑞霖正在解领带,看见门口探进来的那颗脑袋:“又怎么了?”
“主卧的床比较大。”少年说。
“所以呢?”
“所以可以睡两个人。”
秦瑞霖把领带扔在床上:“不行。”
“为什么呀?”
“我习惯一个人睡。”
少年失落了两三秒,然后眼睛突然亮了:“那哥哥习惯习惯两个人不就好了?”
秦瑞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嘴角微微上扬那种,是嘴角的弧度大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睛里全是光。少年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秦瑞霖真正地笑,不是冷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真正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好看得让人想哭。
“哥哥应该多笑笑的。”
秦瑞霖把笑容收回去:“去洗澡。今天晚上自己洗,不许怕水。”
少年不情不愿地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哥哥能在门口等我吗?”
“在房间里等。”
“好吧。”少年关上了门,水声响起来。
秦瑞霖坐到沙发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今天是他三年来最累的一天,也是最不像他的一天。他放任一个陌生人在他的地盘上为所欲为,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正在发芽,也许很快就会长成一棵树,根会扎得很深,再也拔不掉。他不知道这颗种子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它带来的感觉。
甜的。暖的。让他想笑,想牵手,想摸摸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林秘书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施皓然这个名字。越快越好。”
对面秒回:“已经在查了。”
秦瑞霖放下手机。浴室的门开了,少年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红。他走到秦瑞霖面前,伸出手。秦瑞霖握住那只手,凉的。
他把人拉进卧室,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少年仰头看着他,秦瑞霖插上电,开了热风,手指插进少年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热风嗡嗡地响着,少年闭着眼睛,表情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秦瑞霖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那触感柔软得不像是真的。
吹干了。秦瑞霖关掉吹风机。少年睁开眼,眼眶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被热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哥哥好温柔。”
秦瑞霖把吹风机放回去,走出来一看,少年已经钻进了被窝。但不是客卧的被窝,是主卧的。他躺在秦瑞霖的枕头上,盖着秦瑞霖的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
秦瑞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
他关了灯。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秦瑞霖没有挣开。他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哥哥,”黑暗里传来软绵绵的声音,“晚安。”
“晚安。”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到像只有空气听得见。
“傻子。”
这一声“傻子”轻得像羽毛落地,少年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又长又匀,睡着了。
秦瑞霖握紧那只手,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至于“欢迎回家”这四个字,他说不出口。太像情话了。而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
他决定等一等。等他把这个人的身份查清楚,等他能确认自己不会后悔,等他敢当面说出来。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的、安静的、两个人十指紧扣的夜里,他允许自己先在心里种下这句话。
他在的地方,就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