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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艾草包 奶奶想惜惜 ...

  •   三天的假期,过得比吴愔愔想象中要快。
      余菲陪了她整整两日,第三天下午便动身返回临城。临行前,闺蜜抱着她,眉眼间满是促狭,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打趣:"愔愔,三天假期都过完了,那位焦总竟半条私人消息都没来,这份定力实在过人。"
      吴愔愔手上正帮她叠放衣物,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应声。耳根却悄悄热了一瞬,像被人戳中了某处藏得很好的心思。
      心底不可否认,她其实也在默默等着什么。
      这三日,她每晚九点都会准时点开壹护随访系统完成打卡。指尖触碰屏幕的那一刻,心里总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两秒——看看有没有新的备注,看看养护建议栏目有没有更新,看看那个熟悉的头像旁边会不会突然多出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可每一次刷新,页面都干干净净,除了系统自动推送的"养护进度正常"之外,什么都没有。焦溱昱没有发来任何一句多余问候,连一句简单的"假期愉快"都没有。
      完全说毫无失落是假的。
      那种失落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不会沉下去,却会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她甚至为此责怪过自己——明明是她主动选择了留白,是她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暗涌的情绪,可当对方真的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安静,她反倒觉得那安静太深了、太空了,空得让她有点慌。
      可转念一想,这恰恰就是焦溱昱的行事方式。
      他极懂分寸进退。那晚在酒店走廊,他把保温袋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没有碰到她的;他说"若是你不介意,便应声应答就好"的时候,把选择权完整地搁在她手边,连推过来的一丝力道都没有用。他明白她需要独处梳理心绪,便恪守边界绝不贸然打扰,安静等候她主动迈出步子。如同那只定制腰靠一般,给予恰到好处的支撑,不过分侵入,也绝不缺席。
      可这份得体的分寸,落在吴愔愔心里,却又生出另一层忐忑。
      他是铮然集团手握权柄的负责人,终日周旋于商场。晚宴应酬络绎不绝,觥筹交错之间,身边从不缺容貌出众、家世相当的女子。那些女人大概和她很不一样——她们从小出入各种场合,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从容,不需要刻意学习如何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得体微笑;她们的腰不会在久坐之后疼得走不动路,她们的夜晚不需要靠药物和白噪音才能沉入睡眠;她们的家境和焦家门当户对,父亲不会腰肌劳损,母亲不会在每一次提起女儿的工作时小心翼翼地避开"薪资"两个字。
      见过万千光鲜,又为何会对自己这般格外上心?很多个夜晚她辗转反侧时,忍不住暗自对比——自己不过是一个腰伤缠身、有抑郁病史、出身普通的舞蹈从业者,和他周遭世界里的人本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此刻的温柔,会不会仅仅是项目负责人对受试对象的关照?那些细致的呵护、定制的靠枕、优化的PPT、奶奶误读的名字,会不会全都只是"公益项目"四个字底下,一个尽职尽责的执行者例行公事的温柔?她分不清。她太害怕自己分不清了。
      一时的心动,一时的怜惜,又能够维持多久。种种细碎的念头沉沉压在心底,像一袋湿透的沙子,让她不敢全然心安地承接这份好意。她怕自己一旦接了、信了、当真了,某一天他又轻轻抽身退回去,退回那个"项目分内之事"的壳子里,留她一个人站在壳外面,手里还捧着那些误以为是真心的东西。
      余菲离开之后,整间玫瑰花园公寓瞬间归于寂静。
      吴愔愔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久久落在茶几平放的手机屏幕上。她拿起来,点开那个公益项目置顶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内来回闪烁。她打了"焦总,谢谢你的靠枕",又删掉。打了"焦溱昱,我腰好多了",又删掉。又打了一句"那个惜惜的事,我后来想了很久",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心跳快得像擂鼓,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退了回去。
      千言万语最后尽数消去,她轻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算了,再等等。
      夜晚九点,她照旧进入系统完成药膏储存打卡。
      提交记录之后,她没有直接退出程序。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点开了养护建议栏目。页面罗列着既往熟悉的康复指引:坐姿纠正、定时活动、热敷注意事项。她一条条往下翻,其实并没有什么新的内容要看,只是手指习惯了在这个界面停留。可当她滑到页面最底端时,一行全新的建议赫然映入眼帘——
      「新增建议:艾草薄荷热敷方。艾草温经散寒,薄荷清利头目,二者搭配对腰骶劳损有舒缓作用。具体操作步骤已整理成图文,可在附件查看。——献娴奶奶推荐」
      吴愔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又轻轻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献娴奶奶推荐"六个字像一小簇暖光,从手机屏幕里透出来,照进她胸腔某个长久以来不见光的角落。是奶奶的心意,由他录入进项目系统。他不知道她今晚会点开这个页面,也不知道她会刚好滑到最底下、刚好看见这一行新增。他只是在某个她看不见的时刻,把奶奶的关怀整理成图文,认认真真地存进她的健康档案里,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种下一棵安静的小树。
      她点开附件。文档排版条理清晰,艾草与薄荷配比精确到克,热敷时长、禁忌提醒、注意事项全部标注详尽,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穴位示意图,用红笔圈出腰骶部位的关键位置。处处是他一贯细致严谨的风格,连字体都选了她最容易辨认的宋体,行距拉得宽敞,像是怕她看久了眼睛会累。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触着那些工整的文字和图示,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感动的潮水涌上来,可下一秒,心底那点自卑又悄悄冒出头来——是长辈的善意,还是他掺杂了别的心思?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公事,是责任,还是……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怕想得太好,会失望;也想不出更坏的可能,因为眼前的每一件事,都温柔得不像是假的。她分不清,也不敢轻易笃定。这份心意在"项目"与"私人"之间晃荡,像一个没有贴上标签的礼盒,她伸手想接,又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写的是"感谢您参与本次公益项目,祝您康复顺利"。
      对着这份图文资料静坐许久,窗外的夜色越沉越深,客厅里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她终于重新切回公益项目置顶对话框。这一次,不再反复纠结犹豫,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文字,点击发送——
      「焦哥,谢谢你和奶奶的热敷方,我看到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刹那,心底泛起一阵剧烈的懊恼。
      焦哥。她叫他焦哥。这个称呼会不会太过亲近?以前她都是规规矩矩叫"焦总"的,隔着项目合作的安全距离,像隔着一道防波堤。可刚才她手指一滑,"焦哥"两个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落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不小心推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他会不会觉得她越界了?会不会觉得她自作多情?
      还有那句"我看到了"——听起来好像她每天都在盯着系统后台翻来覆去地刷新一样。虽然事实确实如此,可她一点都不想让他知道。她盯着已发送的消息看了三秒,撤回键就在右下角安静地亮着。拇指悬在撤回按钮的上方,心脏跳得很快。
      可她最终没有点下去。
      等吴愔愔反应过来,已经错过了撤回时限。她把半边脸埋进抱枕里,棉麻的布料蹭着发烫的脸颊,暗自懊恼自己的冲动。余菲要是知道了,大概又要笑着戳她的额头,说"愔愔,你完了"。
      手机安安静静。五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回复。十分钟过去,屏幕依旧暗着。
      失落悄悄漫上来,像傍晚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脚踝。她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或许他正在应酬,身边觥筹交错,环绕着无数明艳得体的人,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消息。又或许于他而言,这仅仅是项目内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看见了,心里"嗯"了一声,便不必额外回复。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有一丝松快,仿佛这样才符合两人之间本该有的距离。太近了让她慌,太远了让她空,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沉默,倒像是某种安全的中间地带,她缩在里面,至少不会被灼伤。
      她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漱,脚步拖沓着往卧室方向走,脑子里还转着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就在此刻,茶几上的手机"叮"地一声轻响。
      她几乎下意识地快步折返,膝盖磕到沙发扶手也没顾上疼,一把抓起手机。
      是焦溱昱的回复。接连三条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能隐约窥见屏幕另一端他仓促敲字的痕迹,大概是刚看到消息便立刻拿起手机,连措辞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
      「不用客气,奶奶也是一片心意。」
      「你腰若是能舒服一些就好。」
      「对了,奶奶已经亲手备好几份艾草包,明天方便的话,我给你送过去?」
      三条消息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他生怕她等久了。吴愔愔望着屏幕,唇角不受控制地浅浅扬起——那个运筹帷幄的集团总裁,那个在酒店走廊里从容说出"项目分内之事"的克制男人,原来也有这般急切的时候。原来他也在等她的消息,原来他的手机也一直在手里捏着。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可下一秒,又被心底的犹疑冲淡了几分。
      这份热忱,又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稍加斟酌,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出回复:
      「好,麻烦你了。明天下午我在工作室。」
      消息几乎秒回。
      「不麻烦。下午两点过去,会不会干扰你的课程?」
      "不麻烦"三个字接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备好的答案,只等她的问题落下来。吴愔愔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他是不是连明天的行程都已经提前腾出来了?他是不是早就料到她看到热敷方之后会有回应,所以把整个下午都空了出来?
      她不敢追问,只老老实实地回复:「不会,两点刚好空档无课。」
      「好,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吴愔愔伫立在客厅中央,心神纷乱。窗外的夜风穿过纱窗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可她觉得自己的脸比风更烫。她快步走到落地镜前,看见镜中人双颊泛着薄红,眼底光亮,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可笑意之下,也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妥帖地对待过。从前在妇产科,她是那个小跑着处理医嘱、核对药单、被家属拽着袖口追问的普通护士;在家里,她是那个要替父母分担压力、不能在饭桌上抱怨累的乖女儿;哪怕在舞蹈室里,她也是那个永远替学员纠正动作、托住她们重心、不让任何人摔倒的老师。她习惯了去照顾别人,习惯了把自己的脆弱藏起来。可焦溱昱不一样,他好像总能绕过她所有的伪装,精准地递来她最需要的东西,靠枕、热敷方、一句"惜惜"、三条连珠炮似的回复。
      这种被稳稳接住的感觉,让她既贪恋又害怕。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项目物资交接,她就生出少女般的雀跃——可她也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不要当真,不要因为几份艾草包和几句温情的话,就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什么。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盘旋明天的穿搭、见面该说的话语、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叫他"焦哥"才不会显得奇怪。又反复揣测自己今天那句"我看到了"是否流露了过多心意,他会不会从里面读出什么她还没准备好被读出的东西。念头兜兜转转,也忍不住去想,他刚刚结束繁忙工作的时候是在哪里?是在公司加班,还是刚刚出席完某场酒会?酒会上有没有遇见什么耀眼的女人,她们是不是比她更会说话、更懂分寸、更配得上他的周到?
      万千思虑翻涌,最后她抱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他的对话框里,明天见的字样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很小很小的夜灯。
      翌日下午一点五十分,吴愔愔已经等候在舞蹈工作室楼下。
      她今天特意换上一条浅米色及膝连衣裙,棉麻质地,衬得气质温婉柔和。连衣裙是她衣柜里最贵的那条,买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着牙付了款,想着"总会有用得上的场合"。那个"场合"大约就是今天。长发没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挽起,而是松松散落在肩头,发梢带着柔和弧度,她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拨弄了半天,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胡乱抓了两把让它们自然垂着。
      站在行道树荫之下,她时不时望向路口方向,紧张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心脏像一只被攥住又松开的小鸟,扑棱扑棱地跳。她一遍遍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里,怕自己看太多次显得焦虑。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路口飘——心底却不停拉扯:自己这样提前下楼等候,会不会太过刻意?他会不会觉得她太殷勤了?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她今天这身衣服是精心挑选过的,然后礼貌地夸一句"你今天很好看",再客客气气地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两点整,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靠路边。
      焦溱昱推门下车。一身浅灰色Polo衫搭配休闲长裤,褪去了商务正装的压迫感,添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意气。他今天和酒店那晚很不一样——那晚他是"焦总",衬衫袖口挽得一丝不苟,说的话每一句都像用尺子量过。可此刻他更像一个普通的、来送东西的年轻人,手里拎着素色牛皮纸袋,步伐轻快,眼神在看见她的那一瞬亮了一下。
      看见提前等候的吴愔愔,他明显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站在太阳底下等。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迅速移开。
      "怎么下楼来等?日头这么晒,大可在室内等候。"他语调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心疼,又有一点因为她的主动而藏不住的欣喜。
      "没事,我也是刚下来。"吴愔愔轻声作答,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往后收了收肩膀。她知道自己撒谎了。她在这儿站了快十分钟,阳光晒得她肩头微热,可她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从一点半就开始张望路口的方向。
      焦溱昱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他大概也看出来了她不是"刚下来",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垂下眼,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这里是奶奶亲手缝制的艾草包,一共五份,加热之后便可使用。"他从袋中又取出一小盒药膏,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还有这个薄荷膏,也是奶奶自制的,腰部酸胀时可以取少量在掌心搓热,轻柔按揉腰骶两侧。一次用量不宜过多,黄豆大小就够。"
      淡淡的艾草混着薄荷的清香从纸袋弥散开来,味道和他那晚递来的保温袋一模一样。吴愔愔伸手接过纸袋,触到牛皮纸粗糙温热的表面,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多谢你,也劳烦代为谢谢奶奶。"
      "不必客气。"焦溱昱唇角扬起,语气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散什么,"奶奶时常念叨,惜惜身子偏弱,要好好调养。"
      "惜惜"二字落进耳朵,吴愔愔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垂眸望着手中纸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的边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称呼从焦溱昱口中说出来,和从系统备注里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系统里那行字是冷的、客观的、写在纸上的;可他的声音是温的、含笑的、带着一点因为叫她"惜惜"而微微发颤的尾音。
      被长辈这般珍视,她内心又暖又酸涩。可与此同时,她忍不住想到焦家的门第——献娴奶奶是焦家的长辈,可她毕竟是焦溱昱的奶奶。奶奶的疼惜是真的,可这份疼惜是否能越过焦家其他人的目光,她心里没有底。她听说焦家家风严谨,焦溱昱的父亲焦耿是个传统理性的商人,姐姐焦芃琳则是精明干练的集团掌舵者。他们会对一个出身普通、腰伤缠身、有抑郁病史的舞蹈老师抱什么样的看法?她没有勇气去设想答案。
      她甚至不敢问焦溱昱,你的家人知道你在为一个项目受试者做这些吗?他们会不会觉得你越界了?会不会觉得你失了分寸?她怕他答"知道",也怕他答"不知道"。两种答案都会让她更加惶恐。
      眼前的温柔越是真切,她越是害怕——害怕美好只是转瞬即逝,害怕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差距,终有一天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此刻的温存全部淹没。
      空气短暂静默。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可他们还隔着半步的距离。几分局促,又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你的腰伤,最近恢复得怎么样?"焦溱昱率先打破沉寂。他大概察觉到了她眼神里那一瞬间的退缩,把话题轻轻拽回到安全的地带。
      "已经缓解许多,这套养护计划效果很好。"她低声应答,刻意维持着合作对象该有的分寸。她的声音平稳,可心里其实在翻涌——她在想,他注意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出神了吗?他是不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那就好。身体有任何不适,随时通过工作号联系我。"
      又是片刻安静。
      平日里与人交谈从容有度的吴愔愔,此刻站在他面前,却莫名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句话都倒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眼底温柔的亮光,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商界晚宴上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妆容精致、谈吐得体的女性剪影。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微小的疼痛把游离的思绪拽回来。
      焦溱昱抬腕看了一眼时间:"那我便不打扰了,你还有课程。"
      "嗯。"她点点头,心里有一瞬间想留他多站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贪心。
      他转身迈步。才走出两步,又骤然驻足回头,目光认真落在她脸上,耳根微红。那个回头太快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迟疑了一路终于鼓起了勇气。
      "还有一事。奶奶近来总把你挂在嘴边,天天问,惜惜什么时候来老宅吃顿饭,腰伤有没有好转。"
      他如实转述长辈的惦念,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借机表达自己的心意。可他的目光分明在看她——在静静观察她的神情,在等待她的回应。那个眼神里的期待压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可吴愔愔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丝紧张。原来他也在怕,怕她拒绝,怕她后退,怕她给出一个礼貌而疏远的"改天再说"。
      吴愔愔心绪翻涌。
      老人家反复提起自己,而焦溱昱一次次听着这些念叨,一字一句转述给她。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冒出来:那他呢,他是否也会偶尔想起她?在他工作结束之后的深夜,在他切回代码界面之前的那几秒停顿里,在他望向玫瑰花园公寓方向的那些看不见的夜晚——他是不是也在想着她?
      可下一秒,自卑便将这份期待压下去。
      老宅是焦家的地盘。那里虽然只住着奶奶和管家,可它毕竟是"焦家老宅"。那里的每一样陈设、每一道门槛、每一处院落,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来访者——这是一个有来历、有根基、有规矩的家庭。她一个普通女孩踏进去,迎接自己的未必只有奶奶温热的艾草包和薄荷膏。万一遇到了恰好回老宅探望的焦耿或焦芃琳呢?那些审视的目光落下来,那些不动声色的打量,那些客客气气却带着距离的问话——她该如何招架?
      疑问盘旋在心底,她却没有勇气直白问出口。几番挣扎,她抬眼看向他,声音轻柔却清晰,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等我安顿妥当,有空会去拜访奶奶。"
      她答应的是看望奶奶,却不敢轻易许诺别的。这句话里藏着她全部的小心翼翼——她想要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她想要回应他的心意,却又怕回应之后,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会猛然站起来,挡在他们中间。
      听见这句话,焦溱昱眼底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光像揉进了细碎星光,从瞳孔深处一层一层漫上来,连带着眉梢嘴角都跟着微微扬起。他掩饰不住的欣喜让她心里一软——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连站姿都松快了几分。
      "好,我会转告奶奶,她一定会格外高兴。"
      "嗯。"
      "那我真的先走了。"
      "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记忆里——淡米色的连衣裙,松散的长发,站在树荫底下微微泛红的脸颊。然后他转身坐进车里。车辆缓缓驶离的时候,他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吴愔愔也抬手回应,手臂举到半空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才缓缓收回手臂。
      她低头,握紧手中纸袋。草木清香萦绕鼻尖,粗粝的牛皮纸触感温热踏实,如同他这个人——干净克制,却足够让人安心。她忽然想,他是怎么知道她站在树下会晒到太阳的?是看见了,还是一路开过来的时候就在人群里搜寻她的身影,一眼就辨认出了那抹浅米色?
      站在婆娑树影之下,夏日热风拂动裙摆和发梢,阳光透过树叶洒落斑驳光影。她的脸颊依旧发烫,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余菲说得没错。或许有些事情,确实可以试着往前迈出一步。试着给彼此一个机会——让他有机会靠近她,也让自己有机会试着相信,这份温柔不会在明天醒来时就消失。
      可心底那层壁垒,没有那么容易彻底卸下。她清清楚楚明白,赴焦家老宅吃饭,绝不只是简单的登门做客。老宅虽然只住着奶奶,可它终究是焦家的根。那里的每一块砖瓦都在诉说着这个家族的分量和规矩。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世界,也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凭什么走进那个世界。
      她心动,却依旧不敢全然交付自己。像一只在洞口探出半个脑袋的兔子,闻到了外面青草的气息,可耳朵还在警惕地竖着,随时准备缩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海里轻轻推开。提着牛皮纸袋转身走向工作室,脚步较之来时轻快了不少,可心底依旧沉甸甸地装着无数顾虑。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露出的艾草包一角,针脚细密整齐,是老人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温度。她轻轻把纸袋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又珍贵的信物。
      几公里之外的车内。
      焦溱昱握着方向盘,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点开手机,录下一段语音发给献娴奶奶。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面对面说话时残留的温热,有点快,有点急,像怕说慢了这好事就会飞走:"奶奶,惜惜说了,有空会来老宅看望您。"
      发送完毕,他又舍不得放下手机,索性把和吴愔愔的聊天记录重新点开,一条一条往上翻。从昨晚她发来的那句"焦哥,谢谢你和奶奶的热敷方,我看到了",到她的"好,明天见",再到刚才她说的"等我安顿妥当,有空会来拜访奶奶"。他一遍看,一遍不自觉地扬起嘴角。若是被陈誉岸看见这般模样,免不了要打趣他"焦哥,你这笑收一收,牙都要晒黑了"。可他全然不在意。
      后视镜里,工作室的方向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很快拐过一个弯便彻底看不见了。可他的目光还是往那个方向多落了一瞬。
      惜惜愿意向前走一步,于他而言,便足够。他并非看不出她今天站在树荫底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也明白她心里尚有重重枷锁——那些枷锁里有自卑、有恐惧、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他甚至隐约猜得到她在怕什么,无非是家世、门第、那些他从来不觉得重要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家人的眼光有时候确实带着审视和距离,可那又怎么样?他做的每一件事,从来不需要经过他们的审批。
      惜惜是他自己想靠近的人,不是替他父亲挑的什么"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父亲也好,姐姐也罢,他们习惯用那一套标准去衡量一切,可他焦溱昱衡量一个人的尺度和他们不一样。他看的是她接过保温袋时那声轻轻的"谢谢你",是她忍着腰疼还对他微笑的样子,是她昨晚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的那句"焦哥"。
      他可以等。等她慢慢看见,他对她的在意,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只要终点是她,一切等待,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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