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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故事线:吴愔愔 愔愔与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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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的深秋冷得锋利。
千禧年十一月十七日,老城区医院的产房外,吴辉来来回回踱了两个钟头。木工坊的刨花还沾在衣袖上,掌心被凿子和刨刀磨出的厚茧粗糙如砂纸,他把两只手搓了又搓,生怕待会儿抱孩子的时候刮到细嫩的皮肤。
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啼哭。很轻,像冬天枝头颤了一下。
护士抱着襁褓推门出来,说母女平安。吴辉凑上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碰。他这辈子刨过无数根木料,每一根都有准确的纹路和力度,但这个小人儿太小了,小到他不敢用力。
产床上的王闫竛浑身脱力,被推回病房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偏过头看丈夫怀里的襁褓,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半句:"一一……"
吴辉把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王闫竛抬手,指尖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触感软得像刚发酵好的面团。她心里转过很多念头——将来孩子念书好不好、嫁人远不远、会不会吃苦——但那一刻,所有念头都收束成一个最朴素的期许:平安顺遂,就这一样就够了。
病房窗外是老城区的天空,灰扑扑的,电线杆上落着几只麻雀。吴辉坐在床边,掌心贴着襁褓外侧,粗糙的茧和柔软的棉布之间隔着几寸不敢落下的距离。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一声。
王闫竛也笑了一下,疲惫而满足。
那天的月色很淡。旧楼的阳台上晾着给婴儿新洗的棉布尿片,风一吹,轻轻拍打栏杆。
吴愔愔六岁之前的日子,在老式居民楼里缓缓流淌。
两居室不大,客厅摆一张木桌、一个老式电视柜,吴辉亲手打的。他做木工细致,榫卯严丝合缝,桌腿边角用砂纸打磨过三遍,一丝毛刺都不留。王闫竛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旧窗帘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阳台上常年晾着被褥衣物,床单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小小的帆。
家里没有太多玩具。一一最大的消遣是看电视。
九十年代末的电视节目不多,有一回地方台播了一台舞蹈晚会,屏幕上一个穿水袖的女人在舞台上旋转,裙摆像花一样打开。一一那时候刚学会走路不久,站在茶几前面,踮起脚尖,两个胳膊学着电视里的模样慢慢举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是觉得那一刻身体特别轻。
王闫竛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对着电视机像模像样地比划,眉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夸,只是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从门缝透出来,掺着葱花爆锅的香气。
吴辉下班回来的时候,一一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自己摊开的小手背上。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腰腹一阵钝痛,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被子是王闫竛自己絮的棉花,厚厚的,压在身上暖和得像一座小山。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腰伤会跟他一辈子。那时候他也还没意识到,女儿过于安静的性格背后藏着什么。
一一不爱哭闹。别的孩子撒泼打滚要糖吃,她最多仰起脸看大人一眼,如果父母面露难色,她就把目光收回去,什么也不说。幼儿园老师跟王闫竛提过:"你家一一太乖了,乖得让人有点心疼。有时候小朋友抢她玩具,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哭也不告状。"
王闫竛听了没太往心里去,只说孩子懂事。回家摸了摸一一的头,说你以后想玩就跟老师说。一一点点头,温顺得像一只不挠人的猫。
那几年家里的光景虽然不宽裕,但稳当。王闫竛在国营小厂做统计归档,工资不高,但逢年过节发米发油,算体面。吴辉在仿古家具坊按件取酬,手艺扎实,老板从不拖欠工钱。日子是普通的,烟火是暖的。一一就在这铺着旧窗帘、飘着葱花香的屋子里长大了。
变故来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王闫竛起初只觉得累。比平常更累,上下楼梯腿发软,做饭时握锅铲的手没劲。她以为是最近加班多了,晚上早睡两天就好了。例假推迟了一个月,她也没往深处想——毕竟三十多岁的年纪,乱了也正常。
直到那天傍晚,她在厨房择菜的时候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紧接着小腹深处涌上来一阵剧痛。她弯下腰,手撑着灶台边沿,额头上的汗珠子瞬间就下来了。血从裤管渗出来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慌了。
吴辉被邻居从木工坊叫回来的时候,王闫竛已经倒在客厅地板上了。地上几滴淡红色的渍迹,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着,手死死摁在小腹一侧。
他背起她就往外跑。楼道里声控灯没亮,他踩着台阶往下冲,脚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后背上的妻子闷哼了一声,他咬着牙把她的重量重新颠稳,一路跑到巷口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医院确诊输卵管异位妊娠破裂大出血。医生说再晚来二十分钟人就没了。手术室里血袋一袋一袋往里送,王闫竛的血压一度低到测不出来。
吴辉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抖得按都按不住。他闻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木工坊拜师学艺第一天,被刨子削掉一小块指腹,流的血还没眼前他裤子上沾的那么多。
手术做完了。患侧输卵管切除,命保住了,但那个还来不及成型的孩子没了。王闫竛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毫无血色,麻醉还没全退,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吴辉凑过去才听见她在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是在对谁道歉。
术后那几个月,是这个小家最暗的一段时光。
王闫竛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刀口愈合了,能下床走动了,但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她常常坐在窗前看外面,不哭也不闹,就是发呆。
有时候一一从幼儿园回来,喊一声"妈妈",她要隔好几秒才回头,勉强笑一下,笑到一半又淡下去了。
吴辉是嘴最笨的那种人。他心里疼得不行,但翻来覆去只能憋出一句"别想太多""咱慢慢养"。他加倍做家务,下班回来再累也把晚饭做了,把地拖了,把一一的作业辅导了。他弯腰拖地的时候腰肌劳损发作,像有一把钝刀子在腰椎里搅。他扶着拖把杆缓了好几秒,等那阵疼过去了继续拖。
他从来没跟王闫竛说过。他觉得她够难受了,自己这点疼不值当提。
一一那时候六岁。她不完全懂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妈妈从医院回来那天,小腹侧边缠了厚厚的白纱布,走路很慢,脸色是灰的。地上那几滴淡红色渍迹是爸爸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掉的,她站在卧室门口看见了。
她隐约知道家里出了不好的事。妈妈不笑,爸爸腰疼,屋子里的空气比以前沉。她不敢闹,不敢像以前那样缠着妈妈讲故事,也不敢开电视声音太大。她把玩具收进抽屉里,安安静静坐在小凳子上看图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边的妈妈。
有一次王闫竛在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一一搬着小凳子挪过去,坐在她脚边,什么话也没说,就靠着她的腿。王闫竛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发顶,伸出手摸了摸。摸了两下,手停住了,眼泪掉下来,砸在一一后脑勺上。一一感觉到了温热的水滴,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把脑袋往妈妈腿边又靠了靠。
那段时光,王闫竛心里翻搅的东西,一一看不见。王闫竛在反复想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如果早一点发现,如果多注意身体,如果。她还想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从此就不完整了,缺了一侧管子,她还是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这些念头她没法跟吴辉说,丈夫已经够累了;她也没法跟任何人说,那个年代没人谈心理问题,说出来无非被人说"想太多"。
她把所有东西压下去,压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胸口积了多厚的淤泥。
日子终究会往前走。
王闫竛的身体慢慢好起来,笑容也一点一点回来了。虽然眼底偶尔还会浮起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但大多数时候她能做到像个正常母亲那样关心一一的功课、饭量、穿没穿秋裤。吴辉的腰伤落下了根,隔三差五犯一回,疼得直不起腰,就在沙发上趴着贴膏药。但他接的活没少过,该加班还加班。
一一学舞蹈这件事,就是这么来的。
小学三年级,学校文艺汇演,一一被舞蹈老师选上去跳一个集体舞。排练的时候老师夸她"有灵气",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动作记得快,胳膊伸出去那条线是直的。一一回来跟父母说了,眼里亮晶晶的。王闫竛听了没吭声,过了几天跟吴辉商量。吴辉正趴在床边贴膏药,听完把膏药按平了,说:"报。"
王闫竛说学费不便宜,一个学期要一两千。
吴辉说:"手头的活加一加就有了,报。"
一一就这样进了培训班。每周两次课,吴辉接送。他腰不好,但每次都在培训机构门口等着,有时候等久了就靠在墙上缓一缓,怀里揣着一盒温牛奶。一一下课出来,他先把牛奶递过去,然后接过她的舞鞋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旧楼的台灯下,一一压腿练功的时候,吴辉就在旁边修木料。刨花从刨刀下面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木香混着膏药味弥漫在屋子里。王闫竛有时候端一碟切好的水果过来,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女儿练功,什么话也不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那一帧画面,后来在吴愔愔的记忆里反复回放。她不记得那天到底练了什么动作、吃了什么水果,只记得灯光是黄的,爸爸背上的膏药是褐色的,妈妈端碟子的手很稳。
旧楼的烟火是真的。父母的爱也是真的。
但有些东西,爱也消解不了。
一一长大之后回头看,才慢慢看明白父母那代人对待情绪的方式——堵,而不是疏。王闫竛当初的产后抑郁没有真正被治愈,只是被时间压薄了。她不会跟女儿剖析自己当年的崩溃,她只会说"那阵子确实难熬,但熬过去就好了"。吴辉不会跟女儿描述腰伤发作时那种彻夜的绞痛,他只会说"没事,歇歇就好"。
他们用"忍"的方式熬过了自己的苦难,于是教给女儿的唯一解法也是"忍"。
一一学会了。或者说她从六岁那年靠母亲腿边、感受眼泪砸在后脑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学会了。她学会了不看父母的脸色、不让他们为难、不添麻烦、不哭不闹。她把所有情绪压进身体里,压了十几年。
可是被压住的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着——在舞室练到肌肉痉挛时喉咙里咽回去的那声喊里,在医院值完夜班后坐在更衣室长椅上发呆的十几分钟里,在每一个被抑郁突然攫住、喘不上气却还要笑着给学生上课的日子里。
成年后的吴愔愔后来见过心理医生,复述童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医生说你的抑郁不是一天生成的,是很多年一点一点叠出来的。你父母没有做错什么,但他们的"忍"字诀,在你这里变成了自我压榨的惯性。
她听完没有反驳。她在心里说,我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旧楼里的爱从没有作假。母亲记得她爱吃的每一样点心,父亲佝偻着腰在培训机构门口等她的那些傍晚,都是真真切切的暖意。只是朴素厚重的亲情,挡不住命运一层叠一层的风雨。他们给了她血肉和骨头,但没有教会她,骨裂之后要怎么把淤血揉开。
很多年后,吴愔愔已经是云栖舞苑的舞蹈老师,有了自己的收入,焦溱昱也慢慢走进了她的生活。她每月回一、两趟家。有时候拎水果,有时候带两盒膏药给吴辉,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回去吃一顿母亲做的饭。
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吴辉的腰越来越差了,有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要撑着扶手缓好一会儿。王闫竛还是话不多,但会在一一进门之前就把她爱吃的菜热上。
有一次吃完饭,吴愔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父亲趴着贴膏药、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电视机开着,里面恰好在放一段舞蹈节目。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也是在这个客厅,对着电视机踮起脚尖的自己。
那个小女孩当时不知道,生活会在后面几十年里一层一层压过来。她也不知道,被压过之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但此刻她坐在这间小家里面,闻着熟悉的木香和饭菜气,脚踝上还带着白天教课跳了一下午的酸胀,她知道一件事: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没有把她压碎。她还在跳。
阳台上起风了。
床单被褥在风里轻轻拍打栏杆,像很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