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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老楼昏灯,未说出口的风雨 愔愔与父母 ...

  •   人物:
      王闫竛|女主母亲,现54岁,曾是老城区国营小厂办公室办事员,收入微薄却安稳体面,生得清秀温婉,知书达理,满心牵挂女儿。
      吴辉|女主父亲,现59岁,仿古家具坊精细木工,掌中厚茧带木香,四十多岁落下顽固腰肌劳损,木讷寡言,笨拙疼惜妻女。
      吴愔愔|小名一一,朋友戏称“511”,焦老太太因老花眼总唤她“惜惜”,生于2000·11·17。
      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泛着浅淡的斑驳,阳台常年晾晒着一家人的衣物,风一吹,床单被褥轻轻拍打栏杆。不大的两居室,这里是吴愔愔长大的家。
      千禧年十一月十七日,深秋冷风呼啸。吴辉守在产房门外,彼时还未被腰伤彻底缠上,只是掌心布满刨凿磨出的厚茧,心底又紧张又忐忑,一遍遍来回踱步。一声微弱啼哭穿透长廊,小小的吴愔愔裹在襁褓里降生。抱到手上的那一刻,吴辉粗糙的手指都不敢用力,心里漫开朴实的欢喜,不管男孩女孩,只要孩子平安就好。王闫竛躺在产床上,浑身脱力,望着襁褓中小小的脸蛋,心里暗暗期许,只求这一世女儿平安顺遂。夫妻俩得一女儿,日子平淡拮据,却也算安稳。
      王闫竛守着那份薪资不高但稳定的工作,在濒临合并的国营小厂办公室里做统计归档,月钱刚够柴米,碰上额外支出便要掐着指头算。她眉眼清秀,说话慢声细语,爱看闲书,把体面与克制落在烟火里。吴辉在木工坊里按件取酬,刨花香气中弯腰弓背,凭力气与手艺替家里补缝。六岁之前的一一,是家里唯一的小孩。她生性敏感内敛,不爱撒泼胡闹,大多安安静静,喜欢对着电视机里的舞蹈画面踮起脚尖,眉眼温顺,漂亮得像母亲年少时的影子。父母疼她,会尽量满足她小小的心愿,只是二人都是寻常普通人,不懂得深挖孩童的内心,察觉不到孩子藏在温顺外表之下的细腻情绪。
      一一六岁那年,变故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王闫竛那阵子总觉得身体乏力困倦,整日提不起精神,起初只当是工作劳累、家务操劳透支了身体,完全没有往怀孕上面多想。直到停经一个多月,突如其来的下身大出血,血色汹涌,那一刻她心里骤然升起巨大的恐慌,浑身手脚发凉。送到医院才确诊是输卵管异位妊娠破裂大出血,情况凶险,为保住性命,只能切除患侧输卵管。
      那个还来不及成型的孩子,就这样消失了。手术过后,她失去了再生育一半的生理基础,也彻底断绝了再要一个孩子的可能。那场急诊掏空了家底,吴辉为填医药费接下更多重活,日复一日弯腰负重,腰肌劳损就此彻底落下病根。
      那段时光,是这个小家沉沉的低谷。
      □□伤口的阵痛日夜反复撕扯,可压在心底的郁结远比躯体的疼痛更加难熬。王闫竛常常坐在床边发呆,话变得很少,夜里辗转失眠。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个无缘来到世间的孩子,遗憾、愧疚,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层层缠绕着她。她也会暗自自卑——在那种年纪、那种环境里,她模糊地觉得身体少了一侧管子,心底总横亘一道缺口,隐隐觉得自己不再是完整的女人,可这些翻涌的心事,她找不到人诉说。不懂什么心理疏导,也不愿对外家丑外扬,更不想拖累丈夫,所有压抑全部闷在自己心底。很多时候她望着窗外,心里一片空茫,连笑都觉得费力。
      吴辉看着手术后脸色苍白、眼底全无光彩的妻子,心里又慌又疼。他嘴笨,不会说漂亮的安慰话,只能干着急。时常干完活拖着满身疲惫回家,腰腹一阵阵刺痛,只能扶着墙、扶着沙发一点点挪到沙发,疼得眉头紧锁,要静坐很久才能稍稍缓过来。可哪怕腰再难受,他也咬着牙多分担大半家务,小心翼翼观察妻子的神色,笨拙地劝她想开些。他心里也惋惜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但更怕再失去自己的爱人。
      大人汹涌翻搅的痛苦,小孩子一一不全懂。
      她记得那天家里地板上残留几滴没有擦净的淡红渍迹,妈妈脸色惨白,被爸爸背着匆匆冲出家门;再回来的时候,妈妈的下腹侧腹缠着厚厚一层白纱布。从此以后,立在窗前的那道背影,比从前瘦了整整一圈。孩童的直觉让她感知到家里弥漫的悲伤,她只看见妈妈常常沉默,很少笑,有时候坐在窗前久久不动。家里的气氛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一一心底隐隐惶恐不安,她分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很痛苦。她不敢吵闹,下意识变得更加懂事乖巧。看见母亲心情不好,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索要玩具,不哭闹撒娇。小小的心里隐约知道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却没有人同她讲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开始学会察言观色,会仔细观察父母的脸色,习惯收敛自己的情绪。受了委屈,心里难过,也尽量把情绪压下去,不敢表露半分。孩童朴素的想法扎根在心底:家里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再添麻烦。
      伤痛慢慢被时间掩埋。日子一年年往前熬,靠着夫妻二人勤恳踏实,家境慢慢往上走,算不上大富大贵,稳稳踏入小康。王闫竛身体渐渐复原,悲痛被时光层层掩盖,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失去第二个孩子之后,她把全部的母爱、全部的寄托,尽数倾注在唯一的女儿一一身上,女儿成了她最大的精神慰藉。
      往后的岁月里,母亲会牢牢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熬夜写作业时端来热牛奶;父亲哪怕腰伤发作疼得直不起身,也咬牙接额外的活加班攒钱,满足她学舞蹈的心愿。每一次舞蹈课下课,吴辉佝偻着酸痛的腰,站在培训机构门口等候,怀里揣着温热的牛奶,心里盼着女儿能够拥有自己喜欢的人生。旧屋昏黄的台灯下,吴辉趴在桌边贴膏药揉按腰部,忍受腰骨传来的钝痛;小一一就在一旁压腿、练字。
      爱是真切的,烟火也是温暖的。
      可当年那场血与沉默,便是碾压在她生命里第一层高压热液,如同沈宴安后来评价的那块阿尔卑斯变质岩,苦难无声重塑着内里的肌理。母亲长久潜藏的低落情绪、家庭环境里那份无形的压抑,潜移默化浸染着成长中的吴愔愔。父母善良深爱女儿,但他们只是平凡普通人,不懂心理,看不出孩子过度懂事之下积压的精神重负。在他们的认知里,苦难忍过去就好了,遇到失意困苦,他们能给出的安慰,永远只是“想开一点”。
      后来一一在妇产科轮班见惯生死鲜血,目睹无数悲欢离合;在舞室练到浑身抽筋肌肉发抖,浑身酸痛快要撑不住时,耳边总反反复复响起旧楼里父母那句笨拙的宽慰——“忍一忍就过去了”。她一直照做了,逼自己忍耐、逼自己懂事,只是心底层层叠叠积起的淤青,从来没有人教她该怎么揉开。
      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一点一点沉积在一一心底,埋下抑郁发作的种子。
      等到长大成人,三甲医院高强度的护士工作薪资微薄,转行舞蹈之后备考考证的重重压力接踵而至,年少埋下的隐患,终于在成年之后一次次爆发。她在云栖舞苑赵翢颍的工作室做舞蹈老师,外表安静从容,内里早已被长久积压的情绪反复撕扯。
      纵使后来反复被抑郁折磨,吴愔愔心里始终分得清楚。
      旧楼里的爱从没有作假。只是朴素厚重的亲情,终究挡不住命运层层叠叠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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