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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硬性的“三年期限” 作废 ...

  •   夜色漫过高速护栏,车轮碾过归途的晚风。从临城返回榕城的路途,车厢大半时间都浸在安静里。
      临城小家的烟火、吴辉腰伤之下恳切的叮嘱、王闫竛反复的嘱托,沉甸甸压在两个人心头。
      吴愔愔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轻声说起旧事。说起父亲吴辉年轻时在外做工,腰肌劳损一点点拖成顽疾,家里收入骤然收紧;说起母亲王闫竛拿着那份微薄却稳定的工资,省吃俭用撑起整个家。那些窘迫的、隐忍的岁月,塑成了她骨子里极强的自尊,也让她从不敢轻易把人生全部寄托在情爱之上。
      “他们不是反对我们,只是怕我受伤。”吴愔愔声音淡淡的,“我答应过我妈,无论如何,我要保全我自己。”
      焦溱昱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轻轻覆住她放在膝头的手。
      “那些话,我记牢了。只是我心里常会惶恐,焦家这道坎横在前面,我怕有一天,我身不由己,终究还是会辜负两边的期待。”
      “我们只守好当下就够。”吴愔愔转头看向他,眼底清醒而温和,“不必预支还没有到来的苦难。”
      车子驶入榕城城区。喧嚣重新包裹过来,临城的温情像一场短暂的梦,铮然集团、护航计划、暗处蛰伏的贸然集团,所有现实,尽数回归。
      回到榕城之后,生活慢慢归位。吴愔愔照常去往云栖舞苑上课,备课、带学员排练,把大部分精力放回自己的事业。她没有因为见过双方家人,就彻底依附焦溱昱,依旧按时去医院复诊随访,遵医嘱服药,维持自己的节奏。
      而焦溱昱,结束临城之行的第三天,便被父亲焦耿叫回焦家老宅谈话。
      书房厚重的木门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声响。
      焦耿坐在宽大的书桌之后,指尖翻看着护航计划的季度报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焦芃琳也在一旁,一身干练正装,静静站在侧边,充当旁观者。
      “你陪吴愔愔回了临城,见过她的父母。”焦耿开口,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发火,也没有赞许,“这件事,我已经知道。”
      焦溱昱垂着眼:“是。”
      “我不强行拆散你们交往。”焦耿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锐利,“但铮然是几代人经营起来的企业,肩上绑着研发项目、几百号员工,还有正在博弈的贸然集团。我不能任凭私人感情,左右集团的走向。吴家普通,女孩本身又有情绪方面的病史,门第、境遇,差距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我不可能同意你们谈婚论嫁。”
      焦溱昱喉头微紧:“父亲,我明白现实阻碍。我也没有急于求娶的念头。”
      “可你们已经走到很深的一步,吴家父母也知晓你的存在。放任这样继续,往后难免生出纠葛。”焦耿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抛出那道早已权衡许久的考验,“我可以允许你们继续相处。但有一个条件,能不能做到,看你。”
      焦溱昱抬眸。
      “第一,三年期限。三年之内,你依旧可以和吴愔愔以恋人身份来往。但是,这三年,你不能动用铮然集团的资源,为她谋求任何私利。护航计划,她只能作为普通参与者,不可以借助你的关系,拿到特殊优待、项目头衔、额外的曝光。”
      “第二,这三年,吴愔愔要完全靠自己立足。舞蹈事业、个人生活、心理随访,全部由她自己承担。不可以借着你的身份,攀附铮然的名气。集团的人脉、资金,你不能向她倾斜半分。”
      “第三,三年期满之后,再来谈后续。”焦耿的声音冷静客观,不带个人好恶,“到那个时候,两件事要看结果:其一,看贸然集团这一轮商业博弈,铮然能否站稳脚跟;其二,看吴愔愔是否能够长久稳定控制自身病情,完全独立于焦家之外,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如果两样都达不到,你们就要体面分开,不再纠缠。”
      一旁的焦芃琳蹙了蹙眉。她理解父亲出于集团风险的考量,却也清楚,这份条件对两个相爱的人何其苛刻。但她没有当场反驳,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焦溱昱心口沉沉往下坠。
      这个条件,没有直接棒打鸳鸯,看似给了他们机会,实则是一道沉重的枷锁。三年,漫长的时间,要两个人对抗阶层差距、外界流言、情绪病痛、商业风波,不能借助他身后的半分力量。
      若是中间任意一环崩塌,就要被迫分开。
      “父亲,若是她知道这一场恋爱,从一开始就带着这样一道期限,对她太过残忍。”焦溱昱低声道。
      “现实本就残忍。”焦耿淡淡回应,“你可以选择接受条件继续交往,也可以选择就此斩断。选择权在你。但记住,铮然不能为一段恋爱赌上前途。你若是接受,这件事,你要如实转告吴愔愔,不要隐瞒。不要让她蒙在鼓里。”
      谈话结束,焦溱昱走出书房,暮色已经铺满庭院。
      同一时间,贸然集团大楼。
      林筌嵩听完下属递上来的情报:焦溱昱随吴愔愔回乡见家长,焦耿已经和儿子进行闭门谈话。
      手下献策,可以散播消息,渲染“焦家不接纳儿媳,设置苛刻门槛”,挑拨二人之间生出嫌隙。
      林筌嵩摆了摆手。
      “不必。”他指尖敲击桌面,眼底藏着算计,“就让他们内部先去消化这份考验。我们依旧把全部力量,对准护航计划专利、新药研发业务。等他们自己的关系被现实磨出裂痕,我们再伺机出手。”
      夜幕降临。
      焦溱昱驱车来到云栖舞苑楼下。
      课已经结束,学员尽数散去,整栋楼只剩下零星灯光。吴愔愔收拾好教案,拎着米白色小包走出大楼,看见站在树下的焦溱昱,神色沉沉,和往日不一样。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吴愔愔走上前,一眼便察觉他心底压着很重的事。
      “猪猪,出什么事了?”
      焦溱昱抬眼看向她,心底万般情绪翻涌。父亲的那番条件,三年的期限,冰冷的条条框框,堵在喉咙。他必须如实告诉她,不能隐瞒。
      “一一,”他声音有些干涩,“我父亲,找我谈过了。他给了我们一段可以继续走下去的机会,但是附带了很严苛的条件。”
      晚风掠过两个人,榕城夜晚的喧嚣在远处流淌。属于他们的安稳片刻,再一次被现实叩响大门。
      焦溱昱站在云栖舞苑楼下,还未来得及把那道三年期限完整说出口,一通跨区域长途电话先打到了焦芃琳的手机上。
      是远在山野科考的沈宴安。
      野外阶段性勘探任务提前收尾,她结束了一连数月驻扎山间的工作,订好了返程航班。电话里,沈宴安声音带着风尘过后的沙哑,却条理清明:“芃琳,我今晚就回榕城。家里的事,溱昱和愔愔的事,我全都听说了。”
      焦芃琳握着手机,眉心紧锁,把父亲焦耿约谈焦溱昱、定下三年苛刻考验的事如实复述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传来一声压抑的冷嗤。
      “我在野外,隔着几百公里拦不住他。等我回去。”
      两小时之后。
      暮色沉沉,焦家宅邸。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沈宴安风尘仆仆踏进家门。一身洗旧的卡其色工装外套还没换下,领口还挂着那枚常年带在身上的便携放大镜,裤脚尚沾着山野浅浅尘土。
      在外她是冷静严谨的地质科考学者,回到家里,面对丈夫一意孤行的安排,护着一双儿女,再也压不住心头火气。
      焦耿正坐在客厅茶案之前翻看集团文件,看见妻子归来,抬眼,下意识放软了神色。这么多年,他心里素来敬重、深爱沈宴安,平日里大多事情,都愿意听她几分意见。
      “回来了,一路辛苦。”焦耿放下手中钢笔。
      沈宴安没有理会这句寒暄,将背包重重搁在一旁柜子上,径直走到茶案对面站定。
      “焦耿。”她声音不高,字字掷地有声,“你跟溱昱提的三年期限,是怎么一回事。”
      焦耿指尖一顿,面色依旧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冷静:“铮然集团身不由己,贸然集团虎视眈眈,吴愔愔自身有情绪病史,两家家世差距悬殊。我不给他们当头棒喝,已经是退让。设下考验,是对家族负责,也是对孩子负责。”
      “负责?”沈宴安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带上了怒意,“拿女孩子的年岁去做你的试炼筹码,这叫负责?愔愔今年二十六,整整三年耗过去便是二十九岁。女孩子的青春,不是你用来博弈集团风险的砝码!”
      “我没有强行拆散,只是设立门槛。”
      “门槛不该是这样。”沈宴安往前一步,眼底满是失望,“他们两个人,感情是真的。愔愔熬过ICU重重试炼,熬过网暴流言,自尊要强,事事靠自己,从来没有攀附焦家半分。溱昱也是我的儿子,他心里清清楚楚利弊,你为什么非要用一道冷冰冰的时间枷锁捆住他们?”
      “集团有集团的难处。”焦耿试图辩解。
      “集团归集团,儿女感情归儿女!”沈宴安声调抬了几分,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爆发,“你可以担忧风险,可以审慎观察,可以提醒他们认清现实。但你没有资格定下三年之约,拿他们的人生做考题!事业的风险,该由你们董事会、由你和芃琳去扛,不该转嫁到两个年轻人的情爱之上。”
      焦耿很少看见妻子这般动怒。往日沈宴安大多温和通透,常年在外搞科研,极少在家中大发雷霆。
      “我也是为了焦家。”
      “为焦家,就要牺牲孩子的心意吗?”沈宴安气得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茶案桌面,茶杯震得轻轻一响,“这么多年,凡事你习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可感情不是项目,不能设置考核周期!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判断,我们做长辈,可以提醒,可以劝诫,但要学会尊重他们的选择,而不是居高临下给出条件逼迫他们闯关。”
      这一掌没有伤人,却足够表达她满腔不满。
      焦耿望着盛怒的妻子,心里又无奈又退让。他素来吃沈宴安这一套,心底深爱她,见她真动了火气,强硬的姿态一点点垮下来,不再方才那般寸步不让。
      “那依你说,该如何?”他缓缓开口。
      站在客厅角落,全程沉默听完全部争执的焦溱昱与焦芃琳,皆是心头一松。
      沈宴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语气稍稍平复,却立场丝毫不动摇:
      “第一,废除那三年的硬性时间约定。不要拿年龄去裹挟吴愔愔。现实风险依旧存在,贸然集团还在虎视眈眈,这一点,孩子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不需要你用苛刻条约去反复敲打。
      第二,观察可以保留,但应当是顺其自然的观察。看愔愔的身心状态,看两个人如何共同面对风雨,而不是划定死期限,完不成就要强制分开。
      第三,记住一条底线:不许利用铮然资源特殊优待吴愔愔,这一点可以讲清楚。但也不能刻意处处去苛责刁难。她本就无意攀附我们焦家。
      往后怎么走,是溱昱、愔愔两个人自己的人生。我们作为长辈,把利害讲透,把风险点明就够,决定权交还到他们手上。”
      焦耿沉默良久,指尖摩挲茶杯边缘。
      妻子句句直击要害,他心里明白,沈宴安说得没错。三年期限,确实太过残酷。只是长久执掌大企业,凡事习惯设置标准考核,下意识就把这套逻辑套进儿女感情之中。
      他拗不过沈宴安,更打心底不愿看见她这般生气。
      “好。”焦耿缓缓吐了一口气,做出退让,“三年硬性期限,就此作废。但风险警示,我依旧要说在前头。贸然集团的威胁、两家现实差距,不会凭空消失。日后若是闹出无法收拾的局面,不能当做全然没有提醒过他们。”
      沈宴安神色稍缓,却依旧郑重叮嘱:“那是后话。至少,不要由我们长辈,亲手给他们套上枷锁。”
      这场家庭对峙落下帷幕。
      另一边,云栖舞苑楼下。
      晚风还在吹拂树梢,吴愔愔静静望着神色沉重的焦溱昱,正等待他开口说出父亲的条件。焦溱昱手机忽然震动,是母亲沈宴安打来的电话。
      接起听筒,电话那头沈宴安的声音清晰传来。
      “溱昱,你不用再跟愔愔说那三年约定了。我已经和你父亲谈过,硬性的三年期限取消了。现实的难处依旧摆在那里,但那道枷锁,不会再压在你们身上。”
      焦溱昱愣在原地,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
      挂掉电话,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吴愔愔,眼底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一一。”晚风卷过他的话音,“我母亲回来了。刚刚在家,和我父亲争执过。那一份三年的硬性考验,作废了。”
      吴愔愔微微一怔,安静站在路灯之下,一时间没有说话。
      枷锁被长辈亲手摘下,可现实并没有就此消失。贸然集团的窥视,焦家与普通家庭之间横亘的鸿沟,自己需要长期维持的身心状态,一桩一件,依旧还在。
      只是他们不必再被一道冰冷的时间终点胁迫着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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