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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寻常日 盛夏里的帝 ...

  •   东宫。
      盛夏的午后,总显得格外漫长。日光落在宫墙与琉璃瓦上,亮得有些晃眼。庭中的树被晒得蔫了几分,蝉鸣却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也跟着发闷,好在殿中早早放了冰。
      窗前垂着竹帘,将大半日光挡在外面。偶尔有风从帘隙间吹进来,总算带来几分凉意。
      王承珩已经在案前坐了一个上午,案上摊着几份地方奏报,旁边还有昨日没有看完的户部旧册。
      这些日子,王政让人送入东宫的东西越来越多。
      最初还只是挑几份简单的奏报,让他看过之后写下自己的想法,如今却渐渐不再只挑那些容易处置的事情。
      赋税、河道、地方仓储、官员调任,甚至还有几份各地报上来的民情。
      事情都不算大,可真正落到手里,才知道没有一件能够随意处置。
      王承珩低头看了许久,终于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旁,谢临川正在替他整理已经看过的奏报。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有抬。
      “殿下该歇一会儿了。”
      王承珩靠在椅背上。
      “孤才看了多久?”
      谢临川将一份奏报放好。
      “一个半时辰。”
      “有这么久?”
      “有。”
      王承珩不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过去不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一直在算着?”
      谢临川这才看他。
      “臣若不记着,殿下自己不会记。”
      王承珩笑了一声。
      “你如今倒越来越会管孤了。”
      谢临川神色如常。
      “殿下若肯自己歇息,臣自然不必管。”
      说完,他转身走到一旁,将早已备好的茶端过来。
      王承珩伸手去接,茶盏入手温凉,并不冰。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为什么不是凉茶?”
      “殿下昨日胃口不好。”谢临川道,“今日不能再贪凉。”
      王承珩抬起头。
      “孤昨日只是少吃了半碗饭。”
      谢临川没说话,王承珩与他对视片刻,自己先败下阵来。
      “好,听你的。”
      谢临川这才收回目光。
      王承珩端着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东宫里敢这样管他的,其实没有几个人。宫人不敢,属官更不会,父皇若知道他只是少吃了半碗饭,大概只会让太医过来看一眼,然后继续把奏报送过来。唯独谢临川,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
      王承珩喝完半盏茶,目光重新落向案上的奏报。
      刚准备伸手,谢临川已经先一步把最上面的那份拿走。
      王承珩:“……谢临川。”
      “臣在。”
      “拿回来。”
      “半个时辰以后。”
      王承珩看着他。
      “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
      谢临川垂眼。
      “殿下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王承珩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行,不看了。”
      他起身,在案前坐了太久,刚站起来时,肩颈果然有些发僵,王承珩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后颈。
      谢临川看见。
      “又不舒服?”
      “坐久了。”
      “出去走走。”
      王承珩看了一眼外面刺眼的日光。
      “现在?”
      “走廊下有阴。”
      于是,片刻之后,东宫的太子便被自己的侍卫从书房里赶了出来。
      长廊比殿中更亮,好在檐下遮着日头,雨后残留下来的水汽已经散得差不多。庭中种着几株石榴,如今正是花期将尽的时候,枝头还剩下零星几点红色。
      王承珩走得不快,谢临川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已经很寻常。王承珩不需要时时与谢临川说些什么,谢临川也不会为了陪着他,刻意找话。有时候只是走上一段路,便已经足够。
      经过庭角时,王承珩忽然停下来,谢临川也随之停住。
      “殿下?”
      王承珩看着院中那株已经开过大半的石榴树。
      “这树是不是比去年长高了?”
      谢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高了一些。”
      “你记得?”
      “记得。”
      王承珩回头。
      “这种事你也记?”
      谢临川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臣每日都能看见。”
      王承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
      谢临川在东宫待得太久了,久到连庭中的一棵树,他们都一起看过许多个春夏。
      这个念头一起,王承珩忽然问:“临川。”
      “臣在。”
      “你到东宫多久了?”
      谢临川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片刻之后,他才答:“七年多了。”
      王承珩没有说话,七年,这个数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见谢临川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很小,那时候的东宫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他每日要读的东西,不过是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偶尔偷懒,也只需要担心第二日被先生责问。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储君意味着什么,谢临川也只是一个刚刚被调到他身边的少年侍卫。
      一转眼,竟然已经七年了。
      “这么久。”
      王承珩轻声道。
      谢临川看向他。
      “殿下觉得久?”
      “以前没算过。”
      王承珩继续往前走。
      “只是忽然觉得,你好像一直都在。”
      谢临川的脚步慢了一瞬。
      王承珩却没有注意,他只是回想着这些年。读书时,谢临川在。第一次随父皇上朝旁听时,谢临川在。后来东宫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朝中看向他的目光也越来越复杂,谢临川依旧在。甚至那次坠马,他在昏迷之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谢临川。
      七年很长,长到有些事情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习惯的。
      比如他不喜欢太浓的茶,谢临川知道。夏日里不爱殿中熏香,谢临川知道。看书久了容易头疼,谢临川知道。就连阴雨天腿伤偶尔不适,很多时候他自己尚未放在心上,谢临川已经先让人把热敷的东西备好了。
      王承珩想到这里,忽然停下。
      “你是不是记得孤所有事情?”
      谢临川一时没有回答。
      “怎么?”王承珩笑道,“这次答不上来了?”
      谢临川看着他,片刻后才道:“臣只是记得该记的。”
      王承珩眉梢微挑。
      “什么叫该记的?”
      谢临川沉默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想。
      最后,他道:“殿下的事。”
      声音不重,甚至说得很自然。
      王承珩却怔住了。
      夏日的蝉鸣从庭外传进来,风穿过长廊,吹动两人衣摆。
      谢临川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不同,正准备再说什么,王承珩已经移开了目光。
      “你这样,以后若是你不在东宫了,孤怕是连茶都不会喝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谢临川却忽然安静下来。
      王承珩走出去几步,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这才回头。
      谢临川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谢临川看着他,神色与平日并没有多少不同,只是眼底似乎深了一些。
      “臣不会不在。”
      王承珩愣了一下。
      谢临川又说了一遍。
      “臣会一直在东宫。”
      这一次,王承珩没有笑,他看了谢临川很久。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好像确实说得不太吉利。
      于是他转过身,继续往前,只留下很轻的一句。
      “那便说好了。”
      身后,谢临川停了一瞬,随后跟上。
      “是。”
      两个人继续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方才的话。
      庭中的蝉仍旧叫得厉害,远处宫人来来往往。
      东宫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前一日,有人已经开始重新翻查谢临川七八年前留下的旧事。
      齐王府,午后,日头正盛。
      府中比往日安静许多。
      王玄策今日没有入宫。
      早间处理过几封送来的信,又见了两个前来投帖的人,到了午后,才终于得了些清闲。
      只是这份清闲没有维持多久。
      周砚从外面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只药包,神色有些古怪。
      王玄策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什么?”
      周砚将药包放在案上。
      “裴太医让人送来的。”
      王玄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终于抬头。
      “什么药?”
      “属下没问。”
      王玄策看了一眼那只药包。
      “你怎么不问?”
      周砚沉默了一瞬。
      “送药的人说,裴太医交代,是给殿下的。”
      “然后?”
      “然后就走了。”
      王玄策:“……”
      周砚看着自家殿下,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殿下最近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裴太医为什么给您送药?”
      王玄策重新低头看书。
      “我怎么知道。”
      周砚不说话了,可他的目光,明显还落在王玄策身上。
      王玄策看了两行,终于抬头。
      “你很闲?”
      “属下告退。”
      周砚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正好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守门的人进来禀报:“殿下,裴太医来了。”
      周砚脚步一停,回头,王玄策也看了过来。
      片刻之后,周砚非常识趣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属下就不走了?”
      王玄策看着他。
      “滚。”
      “是。”
      这一次,周砚走得很快。
      没过多久,裴知微便进了院子。
      她今日没有穿太医院的官服,只是寻常衣裙,颜色很浅,袖口收得利落,头发也只简单挽起,手里还提着一只不大的木盒。
      王玄策从屋里出来,第一眼便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只药包。
      “不是已经送过药了?”
      裴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
      “送到了?”
      “嗯。”
      “那是外敷的。”
      她抬了抬手中的木盒。
      “这个不是。”
      王玄策看着她。
      “还有?”
      裴知微莫名其妙。
      “有问题?”
      “我没有病。”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多药?”
      裴知微站在廊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齐王殿下是不是觉得,只要还能走、还能骑马、还能拿刀,就叫没病?”
      王玄策没有回答,裴知微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进去。”
      她道。
      王玄策:“……”
      这里明明是齐王府,可不知道为什么裴知微一来,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安排的人。
      不过王玄策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裴知微跟进去,将木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装着几个小瓷瓶,还有两包已经分好的药材。
      王玄策看了一眼。
      “都是给我的?”
      “嗯。”
      “我觉得没必要。”
      “我觉得有。”
      王玄策沉默,裴知微已经坐下来,将其中一个瓷瓶拿出来。
      “这个每日睡前用,敷在旧伤附近,不要直接碰伤痕最深的地方。”
      王玄策听到旧伤两个字,神色微微顿了一下。
      裴知微却像没有看见,继续说道:“另外两包药煎水,不是让你喝。”
      王玄策刚准备开口,又闭上了嘴。
      裴知微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热敷。”
      王玄策看着那两包药。
      “要多久?”
      “半个时辰。”
      “太久。”
      “那就一个时辰。”
      王玄策抬头,裴知微神色认真。
      “你可以选。”
      “……”
      王玄策终于明白,和大夫讨价还价,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半个时辰。”
      他说。
      裴知微满意了。
      “这就对了。”
      她将东西重新整理好,其实那处伤,还是在明州时发现的。
      当时王玄策生病,她照顾他时,才第一次看见他胸前那道旧痕。
      伤口已经愈合多年,可痕迹很深。从位置来看,当年那一下,应该几乎是穿过去的。
      裴知微跟着裴松年学医多年,见过刀伤、箭伤,也见过不少旧伤。所以她很清楚,那绝不是一句“小时候受过伤”便能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东西。
      她后来问过一次,王玄策没有说原因,她便没有再问。
      今日也是一样,裴知微只是将药放好,随后问:“最近还疼吗?”
      王玄策原本正在看那几个瓷瓶,动作停住。
      “什么?”
      “旧伤。”裴知微看着他,“最近下过几场雨,阴雨的时候会不会疼?”
      王玄策没有立刻回答,其实会,不算很疼,只是偶尔会有些发沉,尤其是天气骤变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埋在骨血深处,提醒他,那里曾经真正被刺穿过。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很少觉得那算一件值得说的事情。
      “偶尔。”
      最终,他还是答了。
      裴知微皱眉。
      “多久一次?”
      “不一定。”
      “疼多久?”
      “也不一定。”
      裴知微看着他。
      “你这样很难问诊。”
      王玄策道:“本来也不是什么病。”
      裴知微没有立即反驳,她只是伸手,将其中一个药瓶往他面前推了推。
      “伤好了,和不会疼,是两回事。”
      王玄策看着她。
      裴知微低头整理剩下的药,语气很平常。
      “有些伤当年伤得太重,外面看着早就好了,里面却未必真的恢复。年纪轻的时候不觉得,以后便知道了。”
      王玄策忽然问:“你是在说我老?”
      裴知微抬头,有些不可思议。
      “你十八岁。”
      “所以?”
      “所以你离老还早。”
      王玄策点头。
      “那就好。”
      裴知微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会气人。”
      王玄策神色无辜。
      “我只是问问。”
      “行。”
      裴知微把木盒往他面前一推。
      “记得用药。”
      “知道了。”
      这一次,答得倒是很快。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王玄策至少还会嫌麻烦,没想到他就这么应了。
      其实王玄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大概是因为,很少有人会问他还疼不疼。
      军中的人看伤,只看还能不能上马,还能不能拿刀,还能不能继续打。
      太医看伤,则看伤口是否愈合,脉象是否平稳,会不会危及性命。
      只有裴知微,会在伤已经过去很多年之后,忽然问他一句,还会疼吗?
      王玄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药瓶上。心里某处,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裴知微也没有发现。
      她已经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窗外庭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
      “齐王府倒比我想的清静。”
      她道。
      王玄策也起身。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
      “门客满院,日日有人求见,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王玄策想了想。
      “前两样差不多。”
      裴知微回头。
      “那人呢?”
      “被我赶到前院了。”
      “为什么?”
      “吵。”
      裴知微笑出了声。
      “那你招这么多人做什么?”
      王玄策走到她旁边。
      “总有用处。”
      “你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身边好像没有这么多人。”
      “以前不需要。”
      裴知微听懂了。
      以前的王玄策只是皇子,如今却已经是齐王。很多事情,自然不一样了。
      她没有继续问,就像王玄策也没有问她这些日子除了太医院之外,究竟还在忙什么。
      他们之间似乎渐渐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默,愿意靠近,愿意说一些从前不会说的话,却又都保留着某些不愿碰触的地方。
      王玄策不说那道旧伤的来历,裴知微便不问。
      裴知微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王玄策也不会逼她解释。
      有些事情,不是不信任,只是还没有到说出口的时候。
      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王玄策道:“齐地那件事。”
      裴知微转头。
      “嗯?”
      “之前说过,等有机会,去看看。”
      裴知微想起来了,那还是前些日子,两人在裴宅说起的事情。
      王玄策如今已经封齐王,齐地既是他的封地,迟早要亲自去一趟。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裴知微问。
      “还没定。”王玄策道,“父皇暂时不会让我离开帝京太久。”
      这一点,裴知微并不意外。如今朝中局势微妙,王玄策又刚刚封王,王政自然不会轻易让他长期离京。
      “所以只是先问你。”
      王玄策道。
      “问我什么?”
      “若到时候你有空。”他停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去?”
      裴知微看着他。
      王玄策的语气很平,仿佛只是问她,要不要一道出城走走。
      可齐地,毕竟不是帝京近郊,真要去,便不是一两日能够回来的。
      裴知微没有立即答应,她想到太医院,想到宫中的书库,也想到自己才刚刚找到的那两册旧档。
      如今,她确实不能轻易离开帝京。
      “到时候再说吧。”
      她道。
      王玄策点头。
      “好。”
      没有追问,也没有失望。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若那时候太医院不忙。”
      王玄策转头。
      “宫中也没什么事。”
      她继续道。
      “我可以去看看。”
      这一次,王玄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嗯。”
      窗外,盛夏的风吹过庭院,树影轻轻晃动。
      谁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太重,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约定。
      等有空,一起去齐地看看。
      他们谁也不知道,往后的事情,远比此刻想象中来得更快。
      帝京的风,也不会一直像今日这样平静。
      可至少此刻,齐王府的窗前,一个人在认真叮嘱旧伤如何用药,另一个人在认真听。
      没有朝局,没有旧案,也没有那些藏在各自身后的秘密。只是两个渐渐习惯彼此出现在身边的人,在一个寻常的盛夏午后,约定了一个尚不知道何时才能成行的远行。
      崇文馆。
      午后的日光被窗外高大的树木遮去大半,比起东宫和齐王府,这里倒显得清静许多。
      只不过,清静归清静。坐在里面的人,显然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地方。
      王昭衡趴在案上,盯着面前摊开的那本旧册,已经盯了很久。
      一刻钟过去,翻了一页。
      又一刻钟过去,还是那一页。
      负责授课的先生坐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不催。
      终于,王昭衡忍不住了。
      “先生。”
      “殿下请说。”
      “这东西。”他指着面前的旧册,“真的是给人看的吗?”
      先生看了一眼。
      “自然。”
      “可为什么每一页都是数?”
      “这是户部旧册。”先生神色平静,“自然多是数目。”
      王昭衡沉默,他又低头看了一眼。
      田亩、户数、粮赋、仓储,还有一堆他看了半日依旧觉得眼花的数字。
      “我现在后悔了。”
      他说。
      先生终于抬眼。
      “后悔什么?”
      “后悔去问太子哥哥。”
      先生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太子殿下让您看的?”
      “嗯。”
      王昭衡一脸生无可恋。
      “我只是问他,若想知道一州百姓一年要吃多少粮,应该看什么,然后太子哥哥就让我来看这些。”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本旧册。
      “他是不是故意的?”
      先生这一次真的笑了。
      “太子殿下应当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答案?”
      先生反问:“殿下觉得,答案是什么?”
      王昭衡一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先生也没有替他回答,只是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王昭衡坐了一会儿,最后认命地重新把那册东西拖回面前,又看了两页。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先生。”
      “嗯。”
      “为什么青州一亩田收的粮,和江州不一样?”
      先生抬起头。
      “殿下觉得为什么?”
      王昭衡皱着眉,认真想了想。
      “因为……江州水多?”
      先生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只问:“还有呢?”
      “地不一样?”
      “嗯。”
      王昭衡继续想。
      “种的东西也不一样?”
      先生点头。
      “还有。”
      “还有?”
      王昭衡开始觉得头疼,他从前最讨厌这种问题,先生永远不会直接告诉他答案。总要问为什么、还有呢、若是这样又如何。
      以前他听到第三句,大概已经开始走神了。可今日,他盯着那两行数字,竟真的又想了一会儿。
      “人也不一样?”
      先生这一次笑了。
      “怎么说?”
      “江州人多,青州……”王昭衡想起南巡一路所见,“有些地方人少,若种田的人都不一样,收上来的粮自然也不会一样。”
      先生点头。
      “殿下如今已经知道,不能只看一个数了。”
      王昭衡听见这句话,忽然坐直了一点。
      “那我说对了?”
      “只对了一部分。”
      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一点。
      先生补了一句。
      “不过已经比昨日多想了一层。”
      王昭衡立刻又精神了。
      “那我明日是不是可以不看了?”
      先生:“……不可以。”
      王昭衡重新趴了回去。
      门外侍候的宫人低着头,努力忍着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今日的功课终于结束。
      先生刚走,王昭衡便像得了大赦,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
      随侍的小内侍赶紧跟上。
      “殿下去哪儿?”
      “东宫。”
      “又去找太子殿下?”
      王昭衡回头。
      “什么叫又?”
      小内侍立刻闭嘴。
      王昭衡抱起那本户部旧册,大步出了崇文馆。
      到了东宫时,王承珩才刚从廊下回来。
      听见外面说三皇子来了,他甚至不用想,便知道王昭衡多半又有事情。
      果然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先到了。
      “太子哥哥。”
      王承珩抬头,王昭衡抱着一本厚厚的旧册进门,脸上的神情,很像来讨债。
      谢临川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已经猜到了大半。
      王承珩却故意问:“怎么?”
      王昭衡把旧册往案上一放。
      “我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很多地方。”
      王承珩忍住笑。
      “那你还看了这么多天?”
      王昭衡一噎。
      过了一会儿,才道:“就是因为看了几天,才发现越来越多地方看不懂。”
      王承珩这一次没有笑,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眼里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那便说明,你真的开始看了。”
      王昭衡愣了一下。
      “以前你若看不懂,早就把书扔了。”王承珩道,“如今能看出哪里不懂,已经算有进步。”
      王昭衡听着,觉得有道理,于是重新坐下。
      “那我问你。”
      “问吧。”
      “为什么同样是一亩田,有些地方收得多,有些地方收得少?”
      王承珩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看了一眼他带来的旧册。
      “先生怎么说?”
      “先生让我自己想。”
      “你想到了什么?”
      “水、地、种什么、还有人。”
      王承珩点头。
      “还有。”
      王昭衡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
      “你怎么也这样?”
      王承珩终于笑了。
      “因为先生没有骗你,本来就不止这些。”
      王昭衡趴到案边。
      “还有什么?”
      “天时。”
      王承珩翻开旧册,找到其中一页。
      “你看这一年。”
      王昭衡凑过去。
      “江州这一年的粮赋,比前一年少,为什么?”
      王昭衡仔细看了一会儿。
      “遭灾了?”
      “嗯。”
      王承珩又翻了一页。
      “再看下一年,又多了,为什么?”
      王昭衡这次想得快了些。
      “灾过去了?”
      “只是一部分。”
      王承珩指着旁边一行很小的字。
      “朝廷免了部分赋,又调了粮,还修了河渠。所以第二年,当地恢复得比原本预想得快。”
      王昭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道:“所以这些数,其实不是只有粮?”
      王承珩抬眼。
      “还有别的。”
      王昭衡继续道:“有人遭灾,有人修河,有人把粮送过去。然后第二年,他们又能继续种田。”
      王承珩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对。”
      王昭衡坐直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看得人头疼的数字,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因为它们后面,真的有人。
      就像南巡时,他在明州见过的那些人。码头上搬货的,船上掌舵的,每日跟着家中长辈学习漕运、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看水势的人。
      还有那些在疫病起来之后,依旧不得不想办法过日子的普通百姓。
      以前在宫里,他听见百姓两个字,总觉得那是一个很大的词,像书上的。可出去一次之后,这个词忽然有了脸,有老有少。会笑、会哭、会饿,也会为了家里的事情忙上一整日。
      “太子哥哥。”
      王昭衡忽然问。
      “嗯?”
      “你以前就知道这些吗?”
      王承珩愣了一下,随后摇头。
      “没有。”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王昭衡意料。
      “你也不知道?”
      “孤又没有生下来便会看奏报。”
      王昭衡眨了眨眼,他一直觉得,太子哥哥好像什么都知道,至少比他知道得多得多。
      王承珩看出他的心思。
      “很多东西,孤也是后来才学的。”
      “学错过吗?”
      “当然。”
      “被父皇骂过?”
      王承珩沉默一下。
      “……骂过。”
      王昭衡眼睛亮了,王承珩立刻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觉得。”
      王昭衡努力把嘴角压下去。
      “原来太子哥哥也会挨骂。”
      王承珩被气笑了。
      站在一旁的谢临川也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笑意。
      王昭衡看见,立刻指着他。
      “你也笑了。”
      谢临川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臣没有。”
      “我看见了。”
      “殿下看错了。”
      “我没有。”
      王承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时间,殿中的气氛轻松下来。
      王昭衡闹了一会儿,又重新低头看那本旧册。
      这一次没有人催他他自己翻了几页。
      忽然问:“太子哥哥,那皇子到底应该做什么?”
      王承珩的笑意渐渐淡下来,这个问题,王昭衡前些日子问过类似的。
      可那时候,他问的是,自己能做什么。
      如今,却问皇子应该做什么。
      王承珩想了很久。
      “先学。”
      他说。
      王昭衡抬头。
      “学着看,学着听,也学着分辨。你现在十二岁,很多事情不需要你立刻去做。可总有一天,你会长大。”
      王昭衡安静下来,王承珩看着他。
      “到那时候,你至少应该知道,自己手里的一句话,会落到什么人身上。”
      王昭衡似懂非懂。
      “就像免赋?”
      王承珩笑了一下。
      “差不多,你今日说免,百姓或许会轻松一些。可若国库无粮,等下一处真正遭灾的时候,又拿什么去救?所以很多事情,不是想做一件好事,便一定会有好结果。”
      王昭衡皱起眉。
      “好麻烦。”
      “是很麻烦。”王承珩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学?”
      这一问,让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谢临川抬起眼,看向王承珩。
      王承珩却只是低头,替弟弟将翻乱的旧册重新理好。
      “因为总要有人学。”
      他说得很轻,王昭衡没有立即听懂,王承珩也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把旧册推回去。
      “带回去。”
      王昭衡瞪大眼。
      “还要看?”
      “当然,我今天已经看很久了,明日继续。”
      王昭衡抱着那本厚厚的旧册,满脸不情愿。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要。
      临走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承珩已经重新坐回案前,谢临川站在旁边,正把方才收走的奏报重新放回去,一切与他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太子哥哥。”
      王承珩抬头。
      “又怎么了?”
      王昭衡想了一下。
      “等我看完这本,你再给我一本。”
      王承珩怔住,片刻后,笑了。
      “好。”
      王昭衡这才走了,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王承珩仍望着门外。
      许久,谢临川轻声道:“三殿下长大了些。”
      “嗯。”
      王承珩收回目光。
      “出去一趟,总算不是只记得江南的吃食。”
      谢临川笑了笑。
      王承珩重新拿起奏报,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即落笔。
      “临川。”
      “臣在。”
      “孤有时候在想。”
      “昭衡以后会是什么样。”
      谢临川没有回答,王承珩自己也没有答案。
      只是想起方才那个抱着户部旧册、一边嫌麻烦一边又认真追问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些安定。
      至少,这个弟弟正在慢慢长大,而他这个做兄长的,总还能再替他多看几年。
      王承珩低下头,继续看案上的奏报。
      窗外,盛夏日光依旧明亮。
      此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有些东西并不会等一个人真正准备好之后,才落到他的肩上。
      相府。
      入夜之后,白日里的暑气终于散去几分。
      庭中点了灯,夏虫藏在草木之间,叫声断断续续。
      书房的窗开着,风却不大。案角的灯火偶尔晃一下,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崔衡仍没有歇下,案上摆着几份今日送来的东西。
      其中一份,是齐王府近来往来的名册。
      另一份,则是东宫这些年的一些旧录。
      他没有再看齐王府那份,反而一直翻着东宫的东西。
      谢临川,七年有余,这个人在东宫待得比崔衡最初想的还要久。从王承珩尚且年少时,一直到今日。
      这些年,东宫换过宫人,换过属官,也有侍卫调来调走。唯独谢临川,始终没有离开。
      崔衡慢慢翻过一页,上面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伴驾、随行、当值、护卫、太寻常了,寻常到若不是如今重新去看。
      根本不会有人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值得留意。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两声叩门,崔衡没有抬头。
      “进来。”
      门被推开,赵安走进来。
      他今日来得比上一次更晚,身上已经换下内侍省的衣裳,只穿了一件颜色极不起眼的常服。
      进门之后,仍旧先回身将门关好。
      “相爷。”
      崔衡这才抬眼。
      “有消息了?”
      “有。”
      赵安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没有立刻递过去。
      崔衡看了他一眼。
      “说。”
      赵安低声道:“奴婢重新查了当年谢临川离开军中的旧事。”
      崔衡没有打断。
      “上次找到的那份旧册,奴婢原以为只是年久残缺,后来又找了两份同年的副册。”
      说到这里,赵安停了一下。
      “对不上。”
      崔衡终于抬起眼。
      “哪里对不上?”
      “页数。”
      赵安将那张纸递过去。
      “军中每月处置犯事之人的记录,原本都有数。谢临川出事的那个月,现存主册少了两页,可另一份只记数目的副册上,那个月的页数是全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崔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列得很清楚。
      主册少了,副册却还留着当年的数目。这便意味着,不是当年没有记。而是后来,有人把已经记下来的东西取走了。
      “什么时候少的?”
      崔衡问。
      “查不到确切时候。”赵安道,“不过应当就在谢临川离开军中前后。”
      崔衡手指停在纸面上。
      “为何如此判断?”
      “因为那份副册后来还有一次重新誊录。”赵安道,“誊录的时候,主册里的那两页已经不在了。”
      “前后相差多久?”
      “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谢临川犯错,军法处置,王玄策进入主帐,处置被改。
      谢临川离开军中,然后,与那件事情有关的两页旧册,消失了。
      崔衡没有说话,这些事情,如今终于开始真正连起来。
      “还有。”
      赵安继续道。
      崔衡抬眼。
      “奴婢查到了当年负责整理那批军册的人。”
      “还活着?”
      “活着。”
      “在哪里?”
      “已经不在军中。”赵安道,“那人姓郑,当年只是军中的一个小吏。谢临川离开之后没多久,他也辞了差事,后来回了原籍。”
      崔衡问:“为何辞?”
      “旧册上写的是家中老母病重。”
      “查过了吗?”
      “查过。”赵安声音更低,“他母亲当年确实病过,所以这件事本身看不出什么。”
      崔衡看着他。
      “那你为何特意提这个人?”
      赵安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放到案上。
      “因为他离开军中之前,手里忽然多过一笔银钱。”
      崔衡目光落下。
      “多少?”
      赵安报了一个数,不算巨款,至少对于崔衡而言,远远算不上什么。可对于当年一个军中小吏来说,却绝不是随随便便能够拿出来的数目。
      “哪里来的?”
      “不知道。”
      崔衡没有意外,若连钱从哪里来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反倒不会拖到今日。
      “家里给的?”
      “郑家世代贫寒。”赵安道,“他父亲早亡,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妹妹,拿不出这些钱。”
      “军饷?”
      “也对不上。”
      “那笔钱后来用了?”
      “用了。”赵安道,“他回乡以后,给母亲治病,又置了几亩田,后来娶妻生子,再没有回过军中。”
      崔衡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在谢临川出事之后,手里突然多了一笔远超过自己俸禄的银钱。
      随后,谢临川那两页军中记录消失。
      再之后,小吏离开军中,回乡,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人现在还在原籍?”
      崔衡问。
      “在。”
      “不要惊动他。”
      赵安立刻道:“是。”
      “先查。”崔衡淡淡道,“他这些年有没有与什么旧人往来,尤其是当年军中的人。”
      “明白。”
      崔衡将两张纸放到一起,事情已经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些,有人替谢临川改了处置,也有人替他收拾了留下来的痕迹。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王玄策亲自进入主帐之后。
      若说王玄策对此毫不知情,崔衡不信。但他依旧没有立刻认定,这些事情全部都是王玄策亲手安排。
      毕竟,当年的王玄策也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年幼的皇子,可以求情,可以仗着父皇宠爱保下身边的人。可要把军中旧册处理干净,还要让一个经手的小吏拿钱离开。这件事情背后,究竟是王玄策自己让人做的,还是有人替他善后,现在还不能确定。
      崔衡并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继续查这笔钱。”
      他说。
      “是。”
      赵安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崔衡察觉到了,抬眼看他。
      “还有事?”
      赵安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
      “说。”
      “不是军中的。”
      崔衡看着他。
      赵安低声道:“是东宫。”
      这两个字,让崔衡的目光微微一顿。
      “东宫怎么了?”
      赵安似乎在斟酌措辞。
      “相爷之前让奴婢查,这些年谢临川在东宫都做过什么。奴婢便让人问了一些曾经在东宫当过差的人,没有查到他与齐王暗中往来的痕迹。”
      崔衡神色没有变化,这个结果,并不让他意外。
      若真有那么容易查,也不会等到今日。
      “但是。”赵安继续道,“有几个人提到,谢临川在东宫……”
      他停了一下。
      崔衡道:“说。”
      “与旁的侍卫不太一样。”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崔衡看着赵安。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赵安道,“有人说,谢临川在太子身边的时间太久,太子也太信他。”
      崔衡没有说话,这算不上什么。一个在身边待了七年的侍卫,得主子信任,再寻常不过。
      可赵安显然还没有说完。
      “还有人提到,太子坠马以后,谢临川几乎一直守在身边。”
      崔衡抬眸。
      “那时太子伤重,近侍守着,有什么奇怪?”
      “本来也没什么。”赵安道,“只是……”
      他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最后才低声道:“有人觉得,太子待谢临川,并不像只是在看一个侍卫。”
      崔衡没有动。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很轻。
      赵安立刻低下头。
      “这只是旧日宫人的闲话,未必作得准。”
      崔衡仍旧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问:“什么叫,不像只是在看一个侍卫?”
      赵安摇头。
      “那人没有明说。只是说,谢临川若不在,太子会问。谢临川受伤,太子会亲自过问。有时候东宫议事到深夜,旁人都退了,谢临川仍会留下。这些事单独拿出来,其实都没有什么。”
      赵安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因为确实如此,没有哪一件真正越过了主仆之间的界限,甚至若换成任何一个跟随主君多年的近侍,这些事情都解释得通。
      可偏偏,是谢临川。是那个七八年前,曾经跟在王玄策身边,被王玄策从军法下保下来的人。
      崔衡低头,目光重新落到案上的两张纸。
      军法、求情、旧册被取、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离开军中、入宫、东宫,而现在,又多了一件,太子的信任。
      崔衡忽然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他原本只是想知道,谢临川是不是王玄策能够放在东宫里用的一枚棋。
      可如今看来,这枚棋在东宫的位置,或许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深。
      “相爷。”赵安低声问,“还要继续查东宫吗?”
      崔衡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夜色已深,相府庭中只剩下零星灯火。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份东宫旧录重新拿了过来,翻开。
      谢临川的名字,安安静静落在纸上。
      七年,一个人陪在另一个人身边七年,究竟能有多深的情分?
      崔衡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超过了寻常主仆之间应有的分寸,便不再只是东宫的一件私事。
      尤其,当这个人曾经与齐王有过旧情的时候。
      崔衡缓缓合上名册,赵安仍站在案前,等着他的吩咐。
      许久,崔衡才抬起头。
      “有多不一样?”
      赵安一怔,崔衡看着他,语气依旧很平。
      “查清楚。”
      灯火轻轻一晃。
      窗外,夏夜无风。
      而这一日,东宫里,王承珩刚刚听见谢临川说,臣会一直在东宫。
      齐王府里,裴知微与王玄策也不过约定,等日后得空一道去齐地看看。
      崇文馆中,十二岁的王昭衡还在为了那些看不懂的旧册发愁。
      所有人的日子,看起来都与昨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相府的这盏灯下,崔衡已经将目光,从谢临川与王玄策之间那段七八年前的旧事,一点一点移向了东宫。
      而这一次,他真正想看的,已经不只是谢临川是谁的人。
      而是——这个人,对太子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寻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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