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城西 城西疫起, ...
-
明州的疫势,终于在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再次起了变化。
最初送来的消息,并不算急。
只是城西一处坊巷,有数人发热。
官府接报后,并未立即惊动太多人。
因为此前已有不少人染病。
如今有人新增,并不算意外。
自码头封停、染疑之物焚毁之后,城中每日仍会送来几份新病册。大多是早先曾与病者同住、同食,或往来密切之人。医署对此早有预料,只命巡查官差照例记下姓名、住处与发病时日,再将药送去。
城西送来的第一份记录,也同那些病册没有太多分别。
三人起热、一人咳嗽、两人乏力难起。
症状并不比先前更重,发病之人也都曾在码头附近做过短工。
官署只当是此前留下的余症,命人添送药材,又让附近医坊多留意几日。
一切依旧照着旧例处置,没有人想到,那张薄薄的病册,只是一个开端。
直到那日,新的消息传来。
城西南巷,病者增加。
一家三口倒下,隔壁几户也有人起热。
来报的小吏站在堂下,衣摆还沾着晨间湿泥。他一路自城西赶来,呼吸略有些急,却仍把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又添了七人,其中有两个孩子。”
案后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曾查过,他们与先前病者有无往来?”
小吏迟疑了一瞬。
“住得近,那一带巷子窄,几户人家共用一口井,平日来往也多,实在分不清是谁先染上的。”
官员眉头微皱。
城西南巷并不是什么紧要之地。
那里既无大仓,也无商行,住的大多是替人做工的百姓。巷道拥挤,屋舍相连,一户门前说话,隔壁几家都能听见。
这样的地方,一旦有人病倒,本就容易牵连旁人。
可眼下疫势已见缓和,码头也已经停船,按理不该再骤然添出这么多人。
他沉吟片刻,只道:“再去查,今日入夜前,把那边所有发热之人重新记一遍。”
小吏领命而去。
可到了午后,第二份病册便送了回来,比清晨那份厚了数倍。
南巷十一户,共二十余人起热,其中已有四人无法自行起身。
医坊原本派去的两名医者也传话回来,说巷中病者过多,药材已经不够,需官署尽快增派人手。
堂上众人的神色终于变了,这已不是几户人家的事。
有人立刻命医署增送药材,也有人提出将病者移出南巷,另寻空院安置。
可调令尚未发出,第三份急报便到了。
到了第三日,负责巡查的官差回来时,脸色已经变了。
他站在堂下,许久没有开口。
明州知府看了他一眼。
“说。”
官差喉结微动,像是在重新斟酌那个数目。
“那边……已有几十人。”
堂中安静下来,翻动册页的声音停了。
案旁原本正在誊录的书吏,也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多少?”
“尚未尽数查清。”
官差低下头。
“南巷各处都有病者。有几户家中无人能出门,还是邻人从墙外听见咳声,才报给巡查之人。医坊的人进去之后,也有一人开始发热。”
最后一句落下,堂中气息顿时又沉了一层。
医者染病,意味着那一带的病势,已经比此前任何一处都更重。
那片地方,是明州最不起眼的一处,住在那里的人,大多没有自己的产业。
有人靠搬运货物为生,有人在码头做短工,有人替商户跑腿,也有人每日天未亮便去街市等活,若这一日无人雇用,便只能空手回家。
他们每日与货物、船工打交道,却又离真正的富户很远。
疫病初起时,官署与医署最先注意的是码头、仓口与商船。后来沈家腾出空院,收治的也多是登记在册的船工、护卫与漕运伙计。
可城西这些人,许多并不在固定的名册上。
今日替东仓搬货,明日替南市送物,后日又可能去替哪一家铺子卸车。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却没有人真正记得他们去了哪里。
最初有货从码头流出时,其中一部分便经过那里。
有人买了染病之人的旧物,有人接触过搬运货物的伙计,也有人只是住得太近,几户共井,数家同巷。
一碗水,一件旧衣,一次短暂搀扶,都可能让病从这一扇门走到下一扇门。
病便这样一点点传开。
不是随着大船,也不是随着成车的货物。
而是随着最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悄无声息地进入每一户屋中。
官署之中,几日来少有这样的沉默。
案上铺开了明州城图,城西南巷只是其中极小的一片。
巷道细密,屋舍拥挤,几乎挨着城中旧墙。若不是今日特意标出,平日极少有人会注意到那里。
一名官员低声道:“若继续派医者进去,只怕……”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里的人多,地方杂,病者又集中。
如今已经有医者起热。
若再不断增派人手,一旦进去的人也病倒,便会将医署本就不足的人力一并拖住。
更何况,南巷之外便是城西市集。
若病人继续出入,疫势很快便会越过城西,重新散入整座明州。
有人提出:“封住城西南巷,暂不许出入,先保明州其他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时,屋内没有人反驳。
因为从局势上看,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封住一巷,守住各处出口,药材与食水仍可由外送入。既能阻止病者继续外出,也能避免更多人贸然进入。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封巷,里面的人便只能靠现有的几名医者与药材支撑。
若病势再重,他们能否熬过去,谁也无法保证。
王玄策坐在案前,许久没有说话。
病后尚未完全恢复,他的脸色仍比往日淡一些。可此刻堂中无人再留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明州城图,目光落在城西,指尖沿着南巷向外缓缓移去。
那里离漕运不远,一旦扩散,后果难料。
南巷之外,是市集。
再向东,便是城中人口最密之处。
若不及时截断,前些日子封港、停运、焚货所换来的喘息,极可能尽数化为乌有。
这是取舍,不是因为那里的人不重要,而是因为若救一处,却让全城再次陷入疫中,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沉默得太久,久到堂中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最终,他开口:“先封吧。”
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调人守住各处巷口,药物、食水照常送入,病者名册每日两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目光仍落在城西那一小片密集的巷道之上。
“外人不得擅入,里面的人,也不可出来。”
明州知府低头领命。
“是。”
调令很快写下。
印信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堂中没有人松一口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命令或许能够保住明州。
却也意味着,城西南巷里的那些人,被暂时留在了一道看不见的门后。
王玄策仍坐在原处,目光久久未从城图上移开。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稳妥,从来不意味着轻松。
有些决定之所以难,并不是不知道该选什么。
而是明知道必须如此。
却仍然清楚,那道命令落下之后,会有多少人被留在另一边。
封巷的调令,不过半个时辰,便送到了医署。
彼时,裴知微正在药房。
几名医女围在长案前,将新送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有人称量,有人切片,也有人伏案誊录药方。
炉上的药汤刚刚滚开,屋内尽是浓浓药香。
一名医官快步而入,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
“裴太医。”
裴知微抬起头。
“何事?”
医官将手中的调令递了过去。
“官署方才传来的。”
裴知微接过,缓缓展开。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越往后,眉头便收得越紧。
直到最后,她缓缓将纸卷合起。
屋内一时没有声音。
那名医官低声说道:“城西南巷已经封了,外人不得入,里面的人不得出,官署命每日按时送药送粮。”
裴知微沉默许久,轻轻问了一句:“里面现在有多少医者?”
医官迟疑了一下。
“两个。”
“两个人?”
“……还有几名药童。”
裴知微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到长案前,重新翻开近几日送来的病册。
一页、两页、三页。
城西两个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册页之间。
发热、咳嗽、乏力。
一家同病,数户相连。
她缓缓放下病册。
轻声问道:“药够吗?”
医官摇了摇头。
“最多两日。”
“人手呢?”
“也不够。”
“若病者继续增加?”
医官低下头,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裴知微静静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药炉里的水仍在沸腾。
白色雾气缓缓升起,又慢慢散开。
她忽然将病册轻轻合上。
“备药。”
屋内几人同时抬头。
“裴太医?”
裴知微已经开始整理药箱。
动作一如往常,没有半分慌乱。
“我要去城西。”
一句话落下,屋内几位医官几乎同时站起身。
“不可!”
年长医官率先开口。
“那里如今已是疫区,官署既已封巷,便是不许任何人再进去。”
裴知微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只是轻轻说道:“那里还有病人。”
一句话,屋内再次沉默。
另一位医官低声劝道:“裴太医,如今医署本就缺人,若您也染病……”
话未说完。
裴知微已经将最后一包药材放入药箱。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屋内众人。
“所以,更不能只有两个人。”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有激昂,也没有坚持己见的锋芒。
只是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在那里,总要有人进去。”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若换作自己站在那里。
或许,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只是未必能够做到。
裴知微提起药箱,缓步走出药房。
一路穿过长廊,径直向官署而去。
官署内,调令已经陆续发出。
各处巷口开始增设守卫。
粮食、药材、水源,也都按册分送。
王玄策仍坐在案前。
城图没有收起。
城西的位置,被朱笔重新圈了出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砚抬头望去。
轻声道:“殿下,裴太医来了。”
王玄策握着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却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笔。
缓缓说道:“请她进来。”
房门推开,裴知微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数息,王玄策先说道:“你看过调令了。”
裴知微点头。
“看过了。”
“所以。”
王玄策望着她。
“你要去城西。”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裴知微没有否认。
“我要进去。”
王玄策静静看着她。
许久,才缓缓说道:“那里已经不是一处病坊,那里是疫区。”
裴知微轻轻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所以更要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庭院。
吹动了案上的城图。
城西那一角,在纸上轻轻起伏。
王玄策缓缓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声音低了几分。
“裴知微,明州如今缺医者。”
这一句话,说得很慢,也很重。
裴知微静静望着他。
良久,才轻声问了一句:“那里面的人呢?”
王玄策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道:“他们没有商户替他们请医,没有家资买药。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这场病究竟为什么会来。”
她顿了一顿,声音依旧平静。
“若连医者都站在巷外,那他们还能等谁?”
屋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穿过长廊,轻轻吹动案上的城图。
城西南巷,被朱笔圈出一片极小的地方。
却压得整间屋子都沉了下来。
王玄策望着裴知微。
许久没有说话。
她亦没有退让。
两人隔着一张长案,相对而立。
谁都知道,对方没有错。
他站在全城之前。
她站在病人之前。
他们看见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件事。
良久,王玄策缓缓开口。
“裴知微,若我准你进去,你准备待多久?”
裴知微没有丝毫迟疑。
“直到病势稳住。”
王玄策缓缓闭上眼。
果然,这个答案,与他想的一样。
她从来不会进去看一眼便回来。
她若进去,便会留下。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能够起身。
屋内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
王玄策终于缓缓睁开眼。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沈昭雪。”
门外立即有人应声。
“属下在。”
房门推开。
沈昭雪快步入内,抱拳行礼。
王玄策望着城图,没有回头。
“你随裴太医入城西。”
沈昭雪微微一怔,抬起头。
裴知微也下意识望向王玄策。
王玄策继续说道:“再调十名身体强健、未曾染病的军士同行。入城之后,听裴太医调遣。”
屋内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昭雪抱拳应道:“属下领命。”
王玄策这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裴知微身上。
“他们不是医者,不会诊病,也不会开方。但搬运病者、熬药、取水、维持秩序,他们做得到。你若需要什么,让沈昭雪传话,外面会有人送进去。”
他说得极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可裴知微却静静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原以为,今日自己要花许多力气,才能说服他。
却没有想到,他最终没有阻止。
而是替她把所有能够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却比任何感谢都更重。
王玄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走到城图前,伸手点了点城西南巷。
“进去以后,先清人。”
裴知微望着他。
王玄策继续说道:“病者一处,疑似者一处,未病者,再分一处。巷中所有井水,一律停用,饮水由官署每日送入。”
裴知微静静听着。
忽然发现,这些安排,与自己一路走来想的,竟几乎没有分别。
她轻声补了一句。
“还要设药房,最好就在巷口,免得来回搬运。”
王玄策点头。
“准!另外……”
他继续说道。
“军士不得擅离,凡医署所需,一律优先。”
一旁的周砚立刻记下,准备转交各处执行。
事情安排妥当,屋内反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雪站在一旁。
她望着眼前两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在裴知微身边,也一直陪着王玄策。
她第一次发现,他们两个人,其实很像。
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
却都会为了同一件事,默默替对方铺好后面的路。
王玄策缓缓收起城图,望向沈昭雪。
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她若有事,我唯你是问。”
沈昭雪神色一肃,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裴知微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王玄策。
他却已经重新低头,看向案上的病册,没有再看她。
只是淡淡说道:“去吧,城西的人,在等你。”
裴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提起药箱,转身向门外走去。
沈昭雪紧随其后。
房门缓缓合上。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周砚站在一旁,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低声说道:“殿下,您其实早就知道,裴姑娘一定会去。”
王玄策望着城西那一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知道,所以,总要有人护着她。”
城西南巷,比众人想象中更静。
不是无人,而是太安静了。
巷口早已设起木栅。
几名官差守在那里,见裴知微一行人走来,连忙上前行礼。
“裴太医。”
裴知微点了点头。
“里面如何?”
为首的官差神色有些疲惫。
“昨夜又添了几人,医坊两位大夫一直未曾出来,如今药也快见底了。”
他说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这些日子,他们奉命守在这里。
每日送粮、送药,却不能踏入半步。
只能隔着一道木栅,看着里面的人一天天病倒。
裴知微没有再问,她缓步走到木栅前,抬眼望去。
长长的巷道狭窄而潮湿,两侧屋舍低矮,檐下晾晒的衣物仍挂在那里,却已许久无人收起。
风吹过,布角轻轻摆动。
巷子里很静,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还有孩童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条巷子显得愈发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只是那药味极淡。
远远压不过潮湿发闷的气息。
裴知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为何官署会决定封住这里。
这样的巷子,一旦病势蔓延,几乎没有退路。
沈昭雪站在她身旁,同样望着里面。
她常年伴驾,死人的情况也不是没经历过。
可眼前这一切,却与往常不同。
无声蔓延的病痛,它看不见,也摸不着。
却一点一点,将整条巷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身后的十名军士也都安静下来,他们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病。
如今真正站在这里,才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正在等待的人。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医者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衣袖上还沾着药渍,眼底满是疲惫。
他看见裴知微,先是一愣。
随即眼眶竟微微泛红。
“裴太医……”
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歇息。
“您终于来了。”
一句话出口,仿佛这些日子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依靠。
裴知微快步迎了上去。
“里面如何?”
年轻医者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稳住声音。
“病者越来越多,我们已经将空屋都腾出来了,可还是不够,药也快没有了。还有几个孩子,高热一直不退……”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显然已连着数日不曾合眼。
裴知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因为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不如真正进去。
她回过身,望向沈昭雪与身后的军士。
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进巷之后,先不要搬病人,先把还能行动的人集中到巷口空院,病重者留在原处。再把所有水缸、井口一一查看,凡饮水,都要重新煮过。”
沈昭雪抱拳应道:“是。”
十名军士也齐声领命。
裴知微重新提起药箱,缓缓走到木栅之前。
守卫的官差默默将横木抬起,让出一条路。
她没有回头。
一步,迈入巷中。
沈昭雪紧随其后。
十名军士也依次进入。
木栅再次缓缓放下。
隔绝了巷内与巷外。
巷外,是仍在运转的明州。
巷内,是这场疫病最沉重的地方。
而这一刻,裴知微终于真正走进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