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味渡沉郁》朔芜

1、冷檀躁动 维港夜

　　维港夜色漫过中环摩天写字楼落地玻璃，海面游轮灯光零散浮沉。
　　夜色沉落顶层写字楼，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灯火，办公室内却压抑得喘不过气。
　　商郁单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躁意。空气中丝丝缕缕漫出冷檀气息，带着刺骨的寒凉，连站在门外三米远的特助都忍不住心头发紧，不敢贸然踏入。
　　这是这个月第七次精神失控前兆。
　　失眠、心悸、心底无端滋生出汹涌扭曲的渴求，像有野兽困在胸腔，日夜冲撞牢笼。国内外顶尖的心理医师、调节信息素的特效药，全都试过，收效甚微。幼年留下的伤疤埋在骨血里，稍遇压力便卷土重来。
　　下月要赴澳门处理积压地产项目，光是想到，心底野兽便疯狂冲撞。这半个月，每到深夜他都会被童年噩梦惊醒，彻夜难安，往返港澳求医无数，中西医师、进口信息素舒缓药剂全部无效。
　　“商生，祁医生的预约已经敲定，明日上午九点半山诊所。”特助操着略带粤语腔调的普通话低声汇报，“港澳圈内都传，祁医生的下月要赴澳门处理积压地产项目，光是想到那片囚禁过他的旧仓库，心底野兽便疯狂冲撞。这半个月，每到深夜他都会被童年噩梦惊醒，彻夜难安，往返港澳求医无数，中西医师、进口信息素舒缓药剂全部无效。
　　“商生，祁医生的预约已经敲定，明日上午九点半山诊所。”特助操着略带粤语腔调的普通话低声汇报，“港澳圈内都传，祁医生的信息素是独一份的安神香，好多狂躁Alpha专程从澳门过海问诊。”
　　商郁眸色沉沉望向远处澳门方向模糊灯火，淡淡颔首：“知道。”
　　商郁的涣散眼神重新聚焦，目光移至办公桌上堆叠在一干资料文件中的个人信息表上，随即伸手拾起，指尖不偏不倚扶过照片中人的脸颊。
　　祁之，业内唯一专攻Alpha重度心理创伤的神经内科专家，圈内传他身上的信息素有安神奇效，无数狂躁Alpha慕名求诊。
　　他本不屑寄希望于旁人，可连日无休止的躁动快要碾碎他多年筑起的防线。他能掌控港澳万亿商业版图，能玩弄对手于股掌之间，唯独困在自己满身伤痕里，束手无策。

　　翌日清晨，太平山半山私立诊疗所安静清雅，满室淡浅草木香。
　　祁之坐在办公桌后，一身干净白大褂，眉眼温和，见人进来，缓缓抬眸，温声用粤普开口，声音清润舒缓：“商生，请坐。”
　　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肩线冷硬锋利，身形高大挺拔，近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自带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厚重威压，行走时步伐沉缓，背脊永远绷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随时能出鞘伤人的寒刃。
　　商郁落座，浑身紧绷，檀木冷息下意识收紧，冰淬黑檀与冷岩雪松的气息裹着商郁，抗拒一切陌生气息的靠近。
　　祁之拿起病历缓步上前，想要查看他近期精神监测记录，距离拉近一瞬，身上清润的白茶混青竹气息毫无预兆漫开，淡淡的草本香气，干净清爽很符合祁之这个人的形象。
　　仅仅一秒。
　　本想制止祁之靠近的商郁，忽地一顿，浑身僵硬的脊背骤然松弛，连日盘踞脑海的烦躁、心底翻涌的病态渴求如同潮水般褪去。连日跨境奔波带来的烦躁、澳门阴影催生的扭曲渴求尽数褪去。维港、澳门带来的双重压抑一扫而空。
　　多年从未体会过的安稳包裹全身，冷硬心脏难得平静下来，本澎湃的波涛，只有一两缕波纹尚在。
　　他猛地抬眼看向面前温雅的医生，漆黑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法掩饰的沉浸。
　　这是第一次，有气息能抚平他骨子里终年不歇的疯狂，可面前却是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空气里的白茶清香很淡，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商郁刻在骨血里的躁动。
　　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无数顶级信息素，冷冽的松木、强势的雪松、凌厉的龙涎，还有无数Omega馥郁甜腻的花香。
　　没有一种，能像祁之这样——让他驯服、让他安稳、让他心底那只常年嘶吼的野兽彻底噤声。
　　祁之察觉到对方骤然变化的状态，先是了然，随后眼底忽的掠过一丝惊讶。
　　身为医生的祁之，alpha的精神海暴乱却被信息素高度匹配的omega安抚下来的都见过不在少数，信息素安抚也不可避免被视为一种治疗方法，但alpha的信息素可以安抚另一个alpha确实不多见，alpha的信息素总是强势的，具有压迫感的，两个alpha的信息素碰撞一般都是互不相让的，排斥的，所以对于眼下的情况祁之也只是在前辈的一些病例中看到过。
　　商郁终于从刚刚的错愕中转醒，那双冰冷的眸子此时正如雄鹰般盯着眼前面带笑意的人，他此刻才认真打量祁之，祁之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眉眼很好看，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浅瞳色的眼睛像融化了的冬雪，干净澄澈还带着天空的蓝，眼角一颗血痣，仿佛有惑人的功力，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微抿的嘴唇，浅淡的粉色，让人浮想联翩，整张面孔没有丝毫攻击性，细看却藏着高阶Alpha独有的骨相张力，绝对是一位s级alpha的长相。
　　“商生，您还好吗”祁之看完商郁的精神监测记录后退回安全距离，面前这位商界大佬取迟迟没有动作，只一味得盯着他，让祁之不知要不要惊醒他。
　　商郁指尖微颤，瞳孔微微收缩，一瞬的失态被他极快压下。“哦……祁医生你说得对。”商郁仿佛回过神来得说了句让祁之不明不白的话。
　　什么对？我说什么了？祁之在心里问，最后只当商郁也因为惊讶而走神了。
　　“商生，你这种信息素紊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祁之转身坐回椅子上。
　　“最近。”商郁简短敷衍道。
　　最近？监测报告只能延续看到前一个月的情况，而单在这一个月里，商郁的精神海濒临暴乱的迹象反反复复，不用想就是长期的状况，祁之闻言没有拆穿刨根问底。
　　毕竟像商郁这样杀伐果断，手段恨戾的上位者，从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再到如今呼风唤雨的商界无冕大佬，一路上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仇家们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有破绽便无孔不入，有多少人要他的命，谨慎一点也实属正常。
　　他依旧温和从容，坐姿端正，指尖轻轻翻过厚厚的精神评估档案，声音温柔却专业：
　　“商生长期重度信息素紊乱、持续性神经亢奋、强迫性压抑，伴随夜间躯体躁动、睡眠障碍。”
　　他抬眸，望向商郁。
　　“你的症状，不是普通躁郁。”
　　“是创伤固化。”
　　短短四个字。
　　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商郁多年层层裹紧的伪装。
　　商郁周身冷意骤然加深，原本收敛的冷檀信息素微微一震，带着危险的压迫感往外溢。
　　诊室空气瞬间变冷。
　　若是普通医生，此刻早已被顶级Alpha威压逼得呼吸困难。
　　但祁之半点不受影响。
　　他甚至轻轻往前倾了半寸，白茶青竹的气息温柔漫开，稳稳接住商郁所有失控边缘的戾气。
　　祁之轻声：“不用戒备我，商生。”
　　“我不治表层情绪，我治根源。”
　　商郁喉结滚动。
　　他第一次遇见——
　　有人敢在他释放杀意的时候靠近他，还能让他心甘情愿收敛所有锋芒。
　　偏执、贪恋、隐秘的渴求，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太清楚自己的毛病。
　　童年被恶意驯化出来的病态欲望，一旦盯上什么、什么气息、什么人，就是终身执念。
　　而祁之，是他失控半生，唯一的解药。
　　商郁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潮，声音低沉沙哑：“能治？”
　　祁之淡淡浅笑，温柔笃定：“可以。”
　　“但商生你的创伤特殊。药物无用。”
　　“你需要长期、稳定、高度契合的omega信息素安抚，最好是能成为恋人。相信以商氏的实力会找到的。”
　　商郁不置可否的勾起唇角低低得笑了两声，又居高临下得看着祁之道：“祁之，祁医生，顶尖神经内科医生，也只能给出我一个所有医生都能给出的治疗方法？””
　　“当然我也有别的治疗方法，不过这就要看商生敢不敢试了。”祁之眼含笑意的说道。
　　商郁的神色又冷了下来，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祁之，你让我赌？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商郁百无聊赖的转着西装袖口上的钻石袖扣。
　　祁之一瞬间被闪到了眼，微微眯起那对好看的眸子。
　　“商生，这不算赌。”祁之说着起身绕至椅子后。
　　靠墙立着一整排定制浅胡桃木文件柜，高度直抵天花板，柜门嵌着磨砂茶色玻璃，内里分层整齐码放着标注好编号的牛皮病历档案袋。柜身边角打磨得圆润柔和，没有冷硬金属棱角，把手是哑光细铜条，安静藏在门板侧边。
　　祁之侧身移步至柜前，指尖轻捏侧边哑光铜把手，轻微一转，带锁下层抽屉应声滑开，没有刺耳金属响动。
　　柜内整齐叠放着分类装订的诊疗方案档案，最上方单独放着一份加厚牛皮纸文件，封皮右上角用浅墨钢笔写着商郁二字，侧边贴了醒目的朱红色警示贴纸，标注腺体理疗高危字样。
　　他指腹轻轻抚平文件褶皱，指尖纤细干净，常年调试仪器、书写病历，动作轻柔克制，没有半分仓促。抽出整套方案后，他顺势推回抽屉，铜把手卡合归位，才缓步走回诊疗沙发旁，将厚厚一叠纸平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纸张首页清晰印着《分层腺体镇静疏导》标题，下方密密麻麻罗列脉冲参数、草本药剂配比，最末一页用加粗红字标明理疗反弹休克风险、应急急救流程。
　　“作为一名医生，我直白的告诉您，根据您的情况，即使不使用我的方法，你的信息素不受控制从而导致精神紊乱，长期不得到有效的安抚，最终也会使精神海暴乱，危及性命。”祁之伸手将那沓纸向商郁手边推了推，“所以这不算赌。”
　　商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理石的定制办公桌发住清脆的声音，“祁医生，我们的匹配度好像很不错。”商郁抬起头望向站立着得祁之，即使坐着仰视，也如同野兽盯上猎物兴奋。
　　心思细腻如祁之，他被商郁没头没尾的话和贪婪的神情刺到了一般，缓缓退后了几步，周身原本浅淡溢出的白茶青竹气息瞬间尽数收拢，牢牢锁在后颈腺体之中，一丝温柔草木香都不再外泄，方才尚且缓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浅褐的眼眸敛去先前问诊时的温和包容，覆上一层清晰的疏离，脊背绷出笔直克制的线条，白大褂平整的布料衬得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底线格外分明。
　　有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对他说过这种话，毕竟他的信息素有药性，谁也不知道是真的契合还是药性作用。ao之间谈论信息素算性暗示，有些同性恋alpha对祁之也有这种想法，但身为医生的祁之从没在意，此时却深感厌恶，商郁的眼神如同毒蛇紧紧箍住他，不停逗弄。
　　“商生，腺体与信息素的深度交融，于两名Alpha而言，本就带着极强的生理羁绊暗示，不该随意拿来言说。”祁之的语调依旧平稳，只是褪去了方才共情的柔软，只剩医者公事公办的冷淡，“你方才刻意提起匹配度，言语间的试探，已经越出医患交谈该有的分寸。”
　　商郁敲击桌面的指尖骤然停下，转而蜷起指节，又无意识摩挲起袖口那枚鸽血红碎钻袖扣，缓慢、滞涩地一圈圈转动。艳红碎钻折射室内柔光，刺目的光斑落在祁之冷下来的眉眼间。冷檀信息素不受控地从腺体丝丝漫出，裹挟着金属与焦苦的压抑戾气，却没有刻意向前压迫，只沉沉萦绕在他自身周遭，藏着求而不得的偏执与失落。
　　“分寸？”商郁低声重复，嗓音沙哑暗沉，眼底方才那类野兽捕猎般的亢奋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的阴郁，“我只是陈述客观检测结果，在祁医生眼里，连单纯的腺体适配数据，都成了不堪入耳的暗示？旁人问诊谈及自身腺体状况，你也会这般刻意回避、步步后退？”
　　祁之感到一瞬间的失礼，但神色依旧冰冷，“商生，对唔住。”又开口道：“我想我多虑了。但我想说信息素安抚终究不能根治，它就像缓释片，只能暂缓，你的情况，如果找不到匹配度极高的omega，信息素的安抚效果是会渐渐失效的。”
　　“倘若我既不肯接受这套危及性命的理疗，也不愿接纳旁人Omega的信息素安抚，祁医生打算怎么做？”商郁抬眼，漆黑眼底裹着濒临失控的破碎偏执，“眼睁睁看着我精神海暴乱，任由腺体日日灼烧，直到彻底崩溃？”
　　祁之闷闷的笑了一声，开口道：“商生这么不惜命，旁人又能做什么?”说着便伸手将桌上的文件拖了回来作势要收回。
　　商郁被眼前人的大胆气笑了，这些年他见过多少阿谀奉承，或是直白的深恶痛绝，但从不曾见过祁之这样如此的桀骜冷淡，毫不顾忌他高高在上的权势。
　　他指尖扣住文件边缘，没让祁之收走，骨节绷出冷硬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盯着人。
　　“祁医生就一点都不担心，我真在这里失控？”
　　空气里开始漫开Alpha躁动滚烫的信息素，冷冽檀香骤然翻涌，压得狭小诊室里的气压节节走低。
　　祁之脊背微微一僵，却依旧抬着眼迎上他翻涌的戾气，语气平静无波：“我会备好强效抑制剂，做好全部预案，尽到医生该尽的责任。”
　　商郁真是被祁之噎到了。
　　他笑了笑，“祁医生倒是镇定。”随即从祁之手中强硬的拿着那沓纸，饶有兴趣的翻开。
　　祁之微微站直身子，主动拉开一小段距离，转身轻扶桌面的银灰色理疗仪，眉眼依旧温和，只是眼底覆上一层厚重的审慎。
　　“这套疗法我打磨许久，大部分轻度腺体应激的Alpha做完都能得到长久舒缓。但针对重度创伤腺体，它存在不可忽视的风险，也是我没有第一时间主推的原因。普通Alpha使用无碍，可你的创伤……根源是异种信息素持续刺激留下的深层心理条件反射，外物只能短暂麻痹腺体表层，强行压制躁动会给中枢神经带来巨大负荷。”
　　“但手术一旦成功，你的病况不会有一点痕迹。”
　　商郁一开始抱着不屑心理翻看慢慢到，他终于意识到了面前人的能力。祁之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旷世医学天才，有多少人困于精神海紊乱，有多少医生束手无策，而祁之却能研究出这种方案，对于普通躁郁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当然现在我是不会使用这个极端方法的，我是医生，要确保病患的安全，我会继续研究弥补方案，还要请商生定期过来理疗复查。”祁之话毕，只见商郁已经看完了文件，幽幽地望向他。
　　“下周三我会来。”商郁淡淡的说道。
　　祁之弯腰打开抽屉，拿出了一瓶没有标签的药伸手放在了商郁面前，“感到信息素不受控制时吃。”
　　商郁看了看药瓶，一时没有拿。
　　“没有毒，可以拿去检测。”祁之不知从哪拿的笔，在手上转。
　　商郁笑了笑拿去药瓶，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祁医生说笑。”说着微微转身，又看着祁之道，“我先走了，期待下一次和祁医生见面。”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