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杨七七七

374、那你可能赶不上了

　　“任掌柜此番辛苦了。”纪垚突然对任掌柜说道。
　　任掌柜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图册，笑了笑：“公子，何来辛苦一说？我在那刑部吃喝不愁，这段时间甚至还胖了。”
　　“在那十二娘处，时时提心吊胆，步步小心谨慎。”纪垚道，“还得将堂口与背叛者名单传递出来，引十二娘认袁风为公子。”
　　“当时孙望春想借我手烧布庄，十二娘又让人引公子冤我为背叛之人。公子却一直信我，反与我商量将计就计。我任邛一生，为信我者可报以性命。”任掌柜郑重说道。
　　纪垚叹息：“任掌柜，我接手娘的产业，并非要诸位以命报我。我要你们各个都能好好地，护住自己，护住那么多命运坎坷之人。”
　　“大娘不仅救我等性命，还为人们建了安身立命之处，乃高义之人。我们自愿为大娘效命。公子心智尤甚大娘，虽然年纪尚轻，自己如履薄冰，却行事缜密，数次护我等安宁，任邛愿与公子同行以护众人，绝无二心。”任掌柜换了个说法。
　　纪垚点点头：“我喜欢你这个同行。我小时候，娘就爱捡人回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来，她爹娘走得早，机缘巧合，跟着一位江湖隐士学得武功。她天资聪颖，却发现单是武功绝世无双，终究连自己的师父也没护住。她恐怕便是为此心结，一度想掀得江湖天翻地覆。”
　　任掌柜也笑了：“大娘年轻时候，快意恩仇、恣意妄为，确实是个女魔头。”
　　“也许是受我那个爹的影响，也许是受陆景和的影响……”纪垚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她立志要辟出一小块天地，为身处黑暗之中的人寻一条活路。”
　　“那么，公子你呢？”任掌柜突然问。
　　“我么，没那么大的理想。”纪垚看向窗外硕果累累的桃树，缓缓道，“任掌柜你信吗？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任掌柜起初怔住了片刻，思索良久，才笑了起来：“公子，我戏班出身。幼时见过不少人，言必称要让戏班演遍大江南北，将忠臣良将大英雄的事迹传播民间。遇到有了脱离戏班的机会，便离开了。有的人却一直只说演戏有意思，却真正踏遍山河，演了一辈子的戏。”
　　纪垚笑：“我好像也适合演戏？”
　　“公子不适合戏台。戏台一招一式皆有定规，公子是自然随意之人。”任掌柜摇摇头，认真地说。
　　两人正说话，顾澈进来，手里拿着个桃子，说：“公子，你能把袁风赶走吗？”
　　“怎么了？”纪垚问。
　　“我练功呢！他摘了桃儿，非要我吃！”顾澈显然已经气得不行了。
　　“这桃子又不好吃。”纪垚又抬头去看那桃树。桃儿长得漂亮，实则干涩难以入口。
　　“谁说不是呢！”顾澈说着，看了看手里的桃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攥着，顺手扔外面院子里去。
　　纪垚突然笑了：“你为何不揍他？”
　　“我……”顾澈似乎愣住了，“忘了。”
　　说完，她拔腿就走了。
　　“公子，似乎，袁大少爷喜欢顾澈姑娘？”良久，任掌柜突然道。
　　“嗯。谁说不是呢。”纪垚也笑着说，但立刻换了话题，“布庄就按任掌柜的意见继续建。只是耽搁了这几个月，今年怕是生意要受影响了。”
　　“不要紧。”任掌柜合起图册，“五月过了，六月是各家开始预备换季衣裳、被褥之时。到十月，婚嫁之事频繁。布庄有些老顾客，认我们老字号。这几天已有几家下定，或许难以超过去年，但补上店铺损失还是问题不大。况且，各地在对誊抄馆动手时，也拿了些银两。”
　　纪垚想到此处就好笑：“各位掌柜都是雁过不拔毛都算吃亏的人。”
　　“顺手而已。”任掌柜很骄傲。
　　“我也要定一批布料。为朋友添点嫁妆。但我没经验，还得劳烦掌柜帮忙选一些合适的。”纪垚说道。
　　“是，公子。”任掌柜语气淡淡的，就像只是一笔寻常生意似的。
　　晚上，那个叶重又晃晃悠悠迈进独院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明日休沐，我来找你玩。”叶重边走边对坐在廊下躺椅上，嘴里嚼着冰块的纪垚说，“有没有想我？”
　　“忘了。你要么过两天再来。我试着抓紧时间想一想。”纪垚摇着扇子，很是惬意。
　　叶重闻言，果真转身就走。
　　纪垚看着他的背影，还说呢：“慢走。太热，我就不送了。”
　　“留步留步。”叶重头也不回，自顾自就走了。
　　过了一阵，叶重又进来了，手里托着一碟寒瓜：“明日休沐，我来找你玩。想我了吗？”
　　“想了。”这次纪垚说得不一样了。
　　“是想吃瓜了，对吗？”叶重怎么会听不懂。
　　“顺便也想了下你。”纪垚眼珠子都落到那碟寒瓜上了，“哪儿来的？”
　　“今日皇帝给的。你把那个下字换成上字，重新说说看？”叶重把瓜放在她躺椅旁的小几上，顺势也拉过另一把躺椅，坐下。
　　纪垚说是不想他，但给他的躺椅早就准备好了，分明就是等着他。
　　纪垚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撇了撇嘴：“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
　　叶重自己拣了块瓜吃起来，一脸情深意重：“那又如何。反正我还是如两年前那般喜欢你。”
　　“你说这些话是越来越自然了。”纪垚赶紧咽下冰块，伸手去拿，生怕叶重把瓜吃完了。
　　“本就是发乎心。”叶重却不让她拿，“我喂你。”
　　“你倒是止乎礼义看看。”纪垚斜乜着叶重，“心情这么好？”
　　“那我做不到。嗯。心情好。”叶重真的拿了一片，起身。
　　“你是正经喂吗？”纪垚看着他越来越近。
　　“很正经。”叶重说着，嘴就凑了上来，甜滋滋，凉丝丝。
　　就他那脑子，这也确实算正经了。
　　独院里月光如水，夏蝉低鸣，清风习习。偶然，一枚熟透的桃儿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跌落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却没有如意想中那般汁水四溅，还是硬邦邦完完整整一个。果然不是好吃的桃儿。
　　“你起开。”良久，纪垚才得空说话，“热死了。”
　　“我起不来。我就热着你压着你。”叶重竟然真的索性压在她身上。
　　“你起不来？”纪垚被他压得难受，嘴里还不忘挑字眼。
　　但她嘴太快，说完就后悔了。他真起来了。
　　“你看你，言行不一。”叶重特地贴得更近了些，嘴里还批评她。
　　“你就言行一致了？”纪垚一脸不知死活。
　　“现在怎么办？”叶重很诚恳地问道。
　　“我还没吃饭。”纪垚提醒他。
　　“我也没吃。”叶重脑袋埋在她脖颈处蹭，还故意重重呼吸。
　　“一会儿哑婆就来送饭了。”纪垚脖颈痒，再次提醒他。
　　“叫她别来。”叶重嘴里说着，人却真的站起身来，帮她理了理衣衫，才坐到自己椅子上。
　　“待会儿饿死了。”纪垚翻手变出一颗药丸，“以后那汤药别喝了。吃这个。”
　　叶重一脸感激涕零，张开了嘴。
　　纪垚叹息，手指一弹，药丸落入叶重嘴里。
　　“你刚刚是不是拿我当狗了？”叶重含着药丸问道。
　　“你怎么猜到的？”纪垚伸手拿了一片瓜，才算正经吃了起来。
　　没多久，哑婆真的送了晚饭来。
　　纪垚谢了哑婆，接过餐盘，将饭菜放在桌上。叶四少爷在桌前正襟危坐，等着吃饭，也不搭把手。纪垚也不说话，只是留了双碗筷在餐盘里，故意不拿。
　　叶重看了看纪垚，又看了看哑婆。纪垚看了看他，也看了看哑婆。
　　哑婆真是招谁惹谁了，送个饭而已，被他俩看来看去。
　　哑婆看到纪垚的眼神，笑了，放下准备帮忙拿碗筷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叶重。
　　叶重肚子咕咕两声，只好探身自己去拿碗筷。
　　哑婆笑着，摇着头走了。
　　“哑婆年纪大了。”叶重倒打一耙，对纪垚说，“你别折腾她。”
　　“谁说不是呢。”纪垚给他拣了一筷子溜肉片。
　　“你多吃点。”叶重给她盛了碗老鸭汤。
　　“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趟。”纪垚说。
　　“要去几日？”叶重问道。
　　“十日左右。”纪垚说。
　　“那你可能赶不上了。”叶重似乎很遗憾。
　　纪垚看着叶重，笑：“我也是上过书院，习过六艺，四书五经之外，时文、诗赋、史策、兵书都下过功夫。当初若不是老先生拦着，我就参加乡试去了。”
　　“所以呢？”
　　“你入阁又没什么仪式，我赶什么？”
　　“你怎么猜出来的？”叶重故作惊讶。
　　“你浪成那样，就差明示了。”纪垚一脸无奈。
　　“我是开心的。”叶重施施然吃着饭。
　　“幸亏旁人没见到。否则还以为你是因为升官开心。”纪垚似笑非笑。
　　“旁人不懂。”叶重道。
　　“也是幸亏旁人不懂。”纪垚道。
　　“你快点吃。我急。”叶重突然说。
　　“再急也要细嚼慢咽，也要散步。”纪垚说。
　　“我都喝了五个月汤药了。”叶重不服气。
　　“你若是死在我前面……”
　　纪垚话没说完，就见叶重放下碗筷，站起身来：“走。散步去。”
　　终究叶重还是等着纪垚好好吃完饭，又将餐盘送回后厨，回来，才得以牵着她慢慢散步。
　　“这桃树，为啥这两年结的果子都干涩难以下咽呢？”绕着院子走了一阵，叶重像是忍不住，问道。
　　“我请教过大哥和叶文。他们都说是因为我没修枝打理，果儿晒不到太阳，变干涩难吃了。”纪垚抬头看看密密层层的枝叶，随口道。
　　“很久没见叶文了。”叶重道，“前阵子，因护驾有功，皇帝又升了他御苑骑军指挥使。”
　　“这样多好。你们兄弟的命都捏在我手里。”纪垚想了想，笑起来，笑得比世间最娇艳欲滴的桃儿更诱人。
　　叶重看了她一阵，说：“我突然特别急。”
　　“你确实疯。”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