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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中立保命,才是上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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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可彬回来了。
点完卯,每个人见到他都说一声:“恭喜。”
但许可彬不是很高兴。案子结了,那女子——他已经知道她叫十二娘了——却没抓到。
“大人上了奏疏,给你和周楷都记了一功。圣上已经下旨,擢升你为京畿清吏司员外郎。大人也赏了银两。”宿聿对许可彬说道。
“大人,赏银是好。但司里也没主事,擢升不擢升意义也不大。”许可彬脸上没什么喜色。
宿聿看看他,知道他心里放不下,安慰道:“圣上已经着吏部速办此事了。”
“嗯!”许可彬闷闷地拱了拱手。
许可彬从司房出来往架阁库去,半道遇到徐广善带着肖苗正从外面回来。
徐广善见到许可彬就乐:“许员外郎,许大人,你这脸色是刚从戏台上下来吗?”
许可彬也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徐广善热脸贴了冷屁股,脸立刻垮了,两步追上他:“升了官就不理人了?”
许可彬闷头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回头对徐广善说:“徐广善,你也觉得布庄纵火案首犯是已死的孙望春?那夜入布庄的两人也是失手被杀?”
徐广善这才明白他为啥不高兴,左右看看没旁人,但也没避开肖苗。
“纵火案,按证据来看任掌柜和孙望春都有可能。按誊抄坊仆役及抄工供词,孙望春已死,尸首已被处理。死无对证。布庄那个什么少东家上门闹事时,言语间似乎也不知道孙望春如何死的。只能按在那十二娘头上了。”徐广善说。
许可彬点点头:“就这个死无对证,让我心里过不去。明知道布庄这次有算计,但总觉得不合理。十二娘没理由杀孙望春。”
徐广善很同意:“但我们向来只看实证,所以也只能存疑了。至于夜入布庄那两人,之前我也跟你讲过,亦是只能存疑。”
许可彬叹气:“那任掌柜实在是太狡诈了!”
“人家玩得好,我们也没办法。”徐广善拍拍许可彬的肩,安慰他,“你身子大好了?”
他说到这里,许可彬突然想起:“大人应该散朝了。我得找大人去。他的护卫又救我一次。我还没感谢大人呢!”
说完,他拱拱手又转身往签押房去。
徐广善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带着肖苗也回检校房了。
“师父,遇到这种事,只能存疑,就没别的办法了?”路上,肖苗问徐广善。
“没办法。人力终有限。”徐广善说道,“架阁库里,这种存疑的案子多了。惟有极少极少的情况,能沉冤昭雪。其余,也就湮没了。也许将来,将来会有办法的。”
“将来?”肖苗眼睛亮了起来。
徐广善看看她,笑:“是的。也许你将来就有办法,比师父我更厉害。”
肖苗立刻飘飘然起来。
师徒俩路上聊着天,许可彬已经到了签押房门口。
“许员外郎,许大人,回来了?”院门口,小虎见到他,也笑着拱手道喜。
“小虎大人,我们大人在吗?”许可彬一脸正经。
“许大人稍等。厉侍郎厉大人在里面。”小虎道。
许可彬点点头:“你们府里那位护卫,又救了我一次。还没来得及道谢呢。”
小虎摆摆手:“他那个性子,也不用道谢。”
“他是什么来历?这么厉害!功夫好就不说了,医术也高明。”许可彬好奇。
小虎心想:当初在苍陵你不好奇,现在好奇起来了?
但他又不能说,只能道:“从小江湖打滚。一次病得厉害,倒在路边,被大人救了。就进了府来。”
小虎说完想想又加了一句:“所以说功夫好,医术高明有啥用?还不是得生病,病了连买药的铜板也没有,没人救,不也得死。”
许可彬想想,也感慨:“古人道,铜臭,却人人离不开。”
“谁说不是呢?”小虎随口回答。
没多久,厉铮出来,见到许可彬也说了声:“恭喜许员外郎。”
许可彬拱手,一脸正经:“新任主事没到位之前,厉大人尽管拿我当主事用。”
“快了快了。圣上都下了旨,吏部没理由再推三阻四了。”厉铮笑着说,“快进去吧。趁大人现在有空。”
“是。”许可彬拱了拱手,一脚踏进签押房。
“许可彬见过大人。”许可彬正正经经行礼。
“许员外郎,活过来啦?”叶重看他一眼,微笑着说。
许可彬也笑了笑:“活过来了。我是来谢大人和小哥救命之恩的。”
叶重略略探身,向许可彬身后看了看,道:“空手来的?”
“呃……”许可彬手开始往怀里探,低头数了数,“有带银子,4钱多点。大人看得上就给大人。”
“大人我赏了你五十两,就剩这点了?”叶重甚是不满。
“回大人,被娘子掠夺了。”许可彬诚实地回答。
叶重点点头:“你家娘子还是心善。”
许可彬笑:“这是我平时攒的。”
“如何?”叶重正了正神色,“升了员外郎,有没有什么感受?”
“没有下属,暂时就没什么感受。”许可彬道,“可是大人,布庄纵火案就这样结了?”
“不然呢?”叶重看着他,说。
“分明是那布庄搞事,算计誊抄坊……”许可彬不大服气。
“布庄搞事,算计誊抄坊,我们有证据吗?”叶重问道。
“没……”许可彬垂头丧气,“只能做结案存疑。”
“你就是觉得被那布庄掌柜利用了,心里特别不舒服,对吧?”叶重看他沮丧的样子觉得有趣。
“一部分是……”许可彬也不否认,“他可太狡诈了。”
“我倒觉得那个少东家更狡诈。”叶重甚至还帮他延伸分析,“除了京城誊抄坊是我们抄的,其余几处重镇都有誊抄坊突然一夜之间失踪。皆被定为江湖私斗,但无尸首,无凶手,没证据证明是布庄所为,这恐怕不是一个分号掌柜能单独筹谋。”
小虎在外面听到他家主子的话,不由得好奇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心想,爷现在已经这么疯了吗?
许可彬点点头:“是的。一个江湖势力,胆大至此,难免不让人担忧。”
“你觉得,是江湖群雄纷争更好,还是朝野勾结更好?”叶重突然问。
许可彬沉默了一阵,慢慢笑了:“大人,我明白了。江湖势力胆子再大,会利用官,但也会惧官。两害相权择其轻。”
“布庄始终在明处。”叶重道。
“俗语有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大人,我这银子你还要吗?”许可彬问道。
“我府里护卫诊费就值这点?”叶重一脸看不上,“当心他下次不救你。”
“我好歹也是大人的属官。”许可彬挺委屈。
叶重大概话说完了,立刻翻脸了:“还有事吗?”
“没了。”许可彬知道大人要赶他走了。
“去吧。做你的员外郎去。”叶重真的把他赶走了。
把许可彬赶走后,叶重甩着手也从签押房出来。小虎连忙跟上:“爷,你当真不骑马去?”
“你看你家爷今天像是有兴致骑马的样子吗?”叶重道。
小虎还真看了半天他家主子,说:“不像。”
主仆二人真的就赶着马车往承顺门去。过了承顺门,再往东,马车停在了吏部大门。
叶重缓步下车,一抬头,傅慎之马车也停在了后面。
“傅大人。”叶重拱手,“路过你大理寺时,怎没见你马车?”
“叶大人,我早上去了趟户部。出来正好见你马车往东去。紧赶慢赶,才赶上。”傅慎之也拱手。
“一道进去?”叶重问。
“走。”傅慎之略略侧身让了让,两人一同步行往吏部大门。
吏部早有准备,唱名后,叶重与傅慎之往大堂走去。远远就见到吏部尚书刘世安、工部尚书叶意、通政司通政使章回文、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华与都察院十四道掌道御史已经在堂上等候。
见叶重与傅慎之进来,几个人起身拱手,互相寒暄了几句,坐下,再无多话。
没多久,礼部尚书穆维嵩、户部尚书吕崧年、兵部尚书蔺惟桢与六科都给事中都先后到了。
一群人算是满满当当坐了一堂。
“圣上旨意,想必各位已经清楚了。”刘世安起身,朗声道,“今日召集九卿、六科都给事中与十四道掌道御史,便是遵旨廷推一名内阁大学士。诸位可各抒己见。”
他话说完,便自己坐下了,一脸慎而重之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礼部尚书穆维嵩年纪最长,又是前内阁阁老,对廷推那是非常熟悉,率先起身:“诸位,此前访单,我已书明己见。刑部尚书叶重虽年岁尚浅,实绩可观:前年勘破漕运、卫凛二案;去年协理边将连夜平定温朔谋逆。除刑部刑狱本职,亦参与边地互市筹议,协六部总揽南梁治理,才干亦为士林所称。且本身已是内阁学士,熟谙阁中章奏机务,根基已具。其人素来决断明快,遇繁难之事不避不推,确是合适人选。当然取舍,仍要诸位一同斟酌公论。”
刘世安看了看叶重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众人听闻穆维嵩的发言,一时间沉默了一会儿。
倒是吏科都给事中廖兴突然站了起来,拱手道:“穆尚书所言,下官不敢全然认同。叶尚书长年执掌刑部,惯以刑名决断诸事,行事锋锐少缓。内阁要职重在调和各方、从容斡旋,一味刚峻,恐非辅阁良选。况且他此前受贿一事,案卷凿实。虽是为填补部属费用,并未中饱私囊,但受贿一事证据确凿。身为内阁大学士,圣上近辅、中枢谋臣,却有受贿之实,甚为不妥!”
穆维嵩噎了噎,刚想说话,刑科都给事中褚怀民站起身来:“廖大人意思是,若一人宁负罪为公,亦算是品德低劣?况且,圣上亦体恤缘由,仅罚三月俸禄。足以证明,叶尚书此举虽有违法纪,但其情可悯。”
廖兴也不是个嘴巴笨拙的,也不拱手了,直接起身道:“诸位在此,是廷推内阁大学士,并非仅仅某部主事。内阁乃辅弼中枢,理当清白持重。若身背受贿污名,还是知法犯法,孰知未来会否因各种缘由,再行权益?”
众人皆偷偷去看叶重。这个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左右看看,时而还微微点头。
“那我想问,廖大人,吏部可有什么大学士铨选标准?若有,还望拿出来,我们照着选一个便是。”褚怀民就没坐下,像是专门等廖兴反驳似的。
廖兴张了几次嘴,才说道:“自是没有。然受贿并非小错,乃是为官之根本。至于内阁大学士的标准,众人心中自有权衡。叶尚书政绩确实有目共睹,但叶尚书并非科举出身,乃蒙荫举荐,恐非大学士之正途。”
他一说到这个,众人看向兵部尚书蔺惟桢,连叶重也去看他。
廖兴不吭声了。
褚怀民本想说什么,看了看,竟然坐了下去。
蔺惟桢起身,面色凝重,拱拱手:“诸位,看来我这样行伍出身的,更是没资格坐在此处参与廷推了。”
刘世安赶紧站起身来:“蔺尚书息怒,大家都是各抒己见,并非有意针对。”
“我素知科道皆进士出身,却没想到原来六部与阁臣亦要遵循此例。敢问廖大人,大雍历代入阁诸公是否都一律按是否科考出身而论的?”蔺惟桢看向廖兴。
他看的是廖兴,实际上问的却是刘世安。
刘世安祖父曾任内阁大学士,却一样是蒙荫举荐出身。毕竟世家嘛。若不是因为四十多年前,刘家当时衰落,刘世安当初也不会为了重振刘家,苦了吧唧去参加科考。
廖兴刚才说得振振有词,此时此刻,十分尴尬。
刘世安却一脸无所谓,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耐。
“出身并非决定因素,亦是可以参考。”廖兴气势消了下去。
“我不参考。我只看是否有经世之能、治事之才。附议穆尚书,我举荐刑部叶尚书为内阁大学士。”蔺惟桢说完便坐了下去,连理由都不想讲一下。
江南道掌道御史郑经伦慢悠悠起身,拱手:“我想举荐另一位叶大人,工部尚书叶意。自叶大人执掌工部,大雍建道路四通八达,商路繁忙;兴水利,田间农产丰富,百姓仓廪丰足;改配方,将士武器可敌万夫;筑城墙,边关固若金汤……大雍近年来,数次天灾,皆安然度过,有叶大人的功劳。有经世治国之才,实堪大学士之重担。”
叶重也频频点头,还看着叶意微笑,眼神里都是“大舅哥大舅哥”的意思。
叶意偏过头去,根本不搭理他。
刘世安看在眼里,心情舒畅。
廖兴点点头:“我附议。百姓乃社稷之本。实打实的政绩,皆是一砖一瓦做出来的。”
有几位掌道御史也微微点头。
户科都给事中诸葛本正却站起身来,道:“叶公确实才干过人,然正如此前廖大人所言,阁臣乃通晓举国事务,为圣上治国智囊辅臣。叶公常年深耕营建、工事一道,精于土木军械,却少涉户部财赋、地方吏治调度与兵部事宜,恐视野偏于一隅,难以总揽朝野全局。”
兵部都给事中与几位掌道御史也微微点头。
总之,一个上午,一群人各说各的,除了一两位无人附议的内阁学士之外,重点只落在了两个名字上:叶重、叶意。
九卿除了礼部穆维嵩、兵部蔺惟桢之外,尚且无人表态。
“说到现在,九卿中还有七位,也请讲讲想法吧。”刘世安道。
“我避嫌。”叶意道,言简意赅。
“我也避。”叶重也言简意赅。
“诸位各抒高见,我不足以定取舍,愿不预此议。”沉默了一个上午的户部尚书吕崧年突然说话了。
众人也不奇怪。此人向来围着皇帝转,心里知道皇帝态度,却不敢公开得罪刘世安,持中立再合理不过了。众人没想到的是,大理寺卿傅慎之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华皆附议刑部尚书叶重。
傅慎之的理由很充分:“方才诸公所言,各自有理。刑部叶尚书经办大小案件,我皆看在眼中。他并非一味刻板刑律之人,对民间事务、世情民情皆为通达,眼光早已超越刑名所限,所定虚实看语重在治理而非单单惩戒,实为阁臣首选。”
张景华一直缄口不言,似乎一直在沉思,直到刘世安看向他,才缓缓道:“受贿确为为官者大忌。但刑部叶尚书,身为一部堂官,愿污其自身,行维护律法之举,实乃负重者所为。若圣上辅臣,遇事却深恐累及自身,只求一身清白而无担当之心,怕也会事事束手束脚,难承辅政之职。不过……”
他说着突然停下来,扫了一眼众人,又道:“叶尚书受贿一事,乃我都察院全程深查,行贿者所求相关案件亦都一一勘核。正如此前圣上所言,受贿是实,未曾因此退让分毫也是实,受贿银两除上缴大理寺部分之外,尽数贴补刑部开支也是实。污点自然是污点,无从洗白,叶大人也未曾尝试为自己洗白。都察院所查贪腐案件何止百十件,分毫不入私囊者,仅此一人。”
他又缓了缓,突然叹了一口气:“叶尚书,是个能扛事的异类。”
傅慎之的观点尚且可以接受,众人却一时无法接受本应纠风纪正纲常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说法。
但各自为官多年,谁又不明白张景华说得其实才是真正的有理。
“我反对。”刘世安缓缓说道,“辅臣底线不可突破,一旦默许这种权宜之举,法度根基容易松动。总领刑名者却污其身,触刑律,如何服众?”
他说完,看向一直不置可否的通政使章回文。
“我……持中立。”章回文思索良久,突然说道。
刘世安神色微微变了变,但立刻恢复自若,问道:“章大人,可有理由?”
“今日二公各有所长,下官才识不足以定取舍,不敢妄附,愿持中立。”章回文缓缓说道。
他这句话倒是让不少人默默点头。
若论才干,叶意与叶重自然是出众的。但是,有几个人真的敢出言反对叶重呢?中立保命,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