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将军有何感触? ...
-
“如此甚好。”叶重亦抬手举起酒杯,神色庄重,语气沉稳,“我代圣上,敬总督与苍陵全体戍边将士及眷属一杯。诸位长年驻守蛮荒边境,风霜缠身,劳苦功高。将士舍身固疆,家中亲眷相伴苦熬,朝廷皆记辛苦。”
他说得很是体面,想得倒是周全。但听他特意提到眷属,厅内少数几位神情突然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犹疑,继而快速掩饰了情绪,共同举起酒杯:“谢圣上,谢大人。”
温朔微微皱了皱眉,当叶重将目光转向他时,他已神色如常。
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准备继续说些场面话。
却没想到,叶重眼帘半垂,婆娑着手中酒杯,缓缓说道:“几位大人,难不成是有何疑虑?不妨直言。边关无小事。你我同是朝廷臣子,若心中有难言之隐,我亦会代为转呈圣上,据实陈情。”
他又没有指名道姓,众人都纷纷躲避视线,假装不是自己,屏气凝神,没人吭声。
“那位将军。”偏偏叶重不肯放过他们,抬眼扫了一圈,指向其中一位,“不必拘谨。今日宴席无外人在场,大可畅所欲言。”
怎么就那么巧,他指的正是烽岭副将李承武。
李承武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慌忙起身拱手,下意识地瞥了眼温朔,说话都差点打磕巴:“大人误会了。下官……下官并无委屈,只是方才听到大人所言,内心感触,有些,有些动容罢了。”
“将军有何感触?不妨说来听听?”叶重转着手中酒杯,慢条斯理地说。
温朔在旁边心里那个烦呐:难不成叶重这厮知道了些什么?
李承武又看了眼温朔,愈发慌乱:“大人,下官一介武夫,胸中无多少文墨,万千感触堵在心口,实在不知该如何措辞。”
满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悬在二人身上,大气不敢喘。几名其余副将微微移开目光,唯恐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那你来。”叶重又淡淡抬手,随手指了另外一名副将。
那副将果然也是浑身一僵,飞快瞟了眼温朔,才站起身来,拱手同样的说辞。
叶重仿佛兴趣越来越浓厚,连点了几个,全是家眷被软禁的副将,都言说自己没有委屈。
叶重侧头看向温朔,语气不重不轻,听不出喜怒:“总督果然治军严谨。麾下诸将,个个守分寸、知进退,半点私怨委屈都没有。”
温朔也是脸皮够厚,神色不变,拱手从容回答:“尚书过誉了。戍守边关,家国在前,诸位将领深知肩上守土重任,生死也是抛诸脑后,更何况些许委屈私怨。”
叶重缓缓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酒杯,正色道:“那可不行。诸位将军披甲守边,舍家为国,皆是实打实为国奉献。朝廷养兵安民,本意便是为将士消弭后顾之忧。人人心中无牵挂、无郁结,远在京城的圣上,才能真正心安。”
温朔以前回京述职,虽说没有交情,也是见过叶重的。卫凛密信中也提过一两句,此人是皇帝的一把刀,嘱咐他小心。但那时候他也没放在心上,认为卫凛老了,小题大做,无非一个后生小毛头,一个文臣罢了。
此时,他才意识到,这厮竟如此牙尖嘴利面目可憎,令人生厌。
“圣上与尚书心怀天下,实在令下官敬佩。”温朔拱手,亦正色道,“下官亦是替君守边、为国分忧之人,麾下将领若当真藏有委屈无处诉说,那便是下官治理不周,难逃失察之责了。”
“总督言重。我此时倒是有些许委屈,可否向总督诉说诉说?”叶重突然倾身,靠近温朔,一副要讲悄悄话的样子。
温朔差点吓一跳,赶紧也倾身靠近,恭恭敬敬地道:“大人请讲,下官定尽力而为。”
“听闻苍陵市井流言,说我好男风……”叶重姿态做得倒是很足,但他根本就没压低声音,厅里全都能听见,“总督可知谣言从何而起,能否帮我找出那造谣中伤之徒?”
温朔万万没想到叶重突然自己说了出来,眼底一瞬微滞,但立刻敛平,露出茫然的表情,连连摆手:“竟有这等无稽流言?下官日日忙于军务,从未听闻市井间有此等污蔑大人的闲话,实在荒唐至极!”
满厅文武原本还悬心方才将领委屈的话题,闻言尽数一愣,纷纷有意无意偷偷看向叶重身后的少年护卫,又慌忙低下头,不敢明目张胆打量。
纪垚很是无奈,恨叶重招摇,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捶打他无数遍了,面上神色却丝毫没变,身形稳稳当当、板板正正。
“确实十分荒唐。还有些更荒唐无稽的,我亦有听闻。”叶重靠他更近了些,好像真想与他私语,但声音却依然清清楚楚穿透整座大厅,“你我皆是朝廷重臣,事事关乎朝廷。我的流言无非是些风月,损了个人名声,伤了朝廷体面。但总督的一举一动却牵动着边关数万将士与数十万百姓。市井流言动摇军心,危及边关安宁,总督也不可忽视才是。苍陵边关通商,商队来往频繁,如若传到京城,怕是对总督大为不利。”
温朔心口猛地一沉,这厮竟然连这些都听到了。不光听到了,他还拿出来当面说?
这几日为了压下军中说他私通北柘、蓄意谋逆的闲话,早已心力交瘁。先前抓过两个散播闲话的小兵当众惩戒,非但没能堵住悠悠众口,反倒像坐实了旁人猜测,流言越传越凶,如今连普通百姓都私下议论。
他强压心底慌乱,面上依旧维持端正肃穆的神色,压低声音回话:“多谢大人提点。大人所言字字在理,近日城中确有不少无端妄语,下官也曾出手约束,奈何野语生根,屡禁不绝。”
叶重笑了笑,像是草原上的明月一般,正身而坐:“总督也不必过于忧虑。流言止于智者,乃是智者能分忠奸,辩是非。身正行端,流言自会消散。就怕身不正行不端,总督,你说对吧?”
一屋子人听得心上心下,神色各异,各怀心思起来。
说完,叶重也不等温朔回答,举起酒杯,高声说:“今日,我已然不胜酒力,怕是不能在此久坐叨唠了。”
他一口饮下,微微起身,纪垚立刻上前半步,静静随在他身侧做好随行准备。
“打断各位雅兴,实属无奈。各位慢用,我先回去了。”叶重一拱手,真就缓步往外走去。
温朔恨得牙痒,但又不得不继续演,赶紧连忙快步上前阻拦,脸上堆起挽留的笑意:“大人何须这般匆忙?下官府中已备好休憩之处。大人莫若休息片刻,待酒意散去,再回馆驿?”
叶重笑着摆摆手:“多谢总督美意。我这个人,择床。陌生地方,休息不好,会做噩梦。”
温朔故作无奈:“眼下夜色深沉,街巷暗处难保不安稳,下官派一队亲兵护送大人回驿馆,也好安心。”
“如此亦可。我也不想死在什么陌生街巷中。”叶重微微颔首,好像真有些酒意上头,突然听劝了,“那就有劳总督了。”
满厅文武全都跟至厅门处,垂手立在两侧,没人敢插话,只默默观望二人拉扯,反复思量叶重说过的话。各个心想:这叶大人总共也才喝了两三杯,就上头了?
“本来还想与诸位多聚聚,但各位好像都各怀心思,喝得不甚痛快,反倒是我醉了。下次再小聚吧。不用送,告辞!”
叶重带着纪垚稳步穿过两侧甲士,径直踏出总督府正厅大门。